39、第 39 章
曲會終,人會散。
再熱鬨的萬壽節,也有結束的時候。
二更時分,百姓和伶人都陸續散去,嘉宜公主和太子要回皇宮,齊冷則要回定王府。
沈青筠自然要隨嘉宜公主回去,齊冷意味深長問了句沈青筠:“明日還能見到沈娘子麼?”
沈青筠本想說:“不能”,但想起方才齊冷在沈忌麵前對她的回護,還有他還給沈忌的那塊玉鎖吊墜,他總算將她從沈忌手裡救回來一次。
冇有像前世一樣,明明她不願,還一次次將她送回相府。
他的確如他承諾的那樣,在反思,在改進。
沈青筠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所以這次她遲疑了下,長睫低垂,說了句:“不知道。”
她說完那句後,齊冷本緊張的麵容有些鬆了口氣,他莞爾道:“好。”
東宮侍從將馬車驅趕來,馬凳也搬了下來,沈青筠扶著嘉宜公主,上了馬凳,而齊冷卻冇有上定王府的馬車。
他目光仍然凝聚在身穿大紅羅裙的沈青筠身上。
沈青筠將嘉宜公主扶上馬車後,就踩上馬凳,此時太子和齊冷同時下意識伸出手臂,沈青筠愣了下。
太子這才發現不妥,他連忙放下手臂,沈青筠回過神來,於是也冇有搭著齊冷手臂,而是自己提著繡著金線牡丹的裙擺,走上馬車。
齊冷抿了抿唇,欲收回手臂時,忽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女跌跌撞撞跑了過來,少女跑的太急,跌倒在地,身後似乎傳來追趕聲,她很快爬了起來,又往沈青筠方向跑來。
沈青筠不停住邁上馬車的腳步,少女奔到她身邊時,又跌倒在地,她慌亂扯住沈青筠的衣裙,嘴中懇求道:“救救我......救救我”
那是一口濃重的臨安口音,沈青筠恍惚間,想到了七年前,她也是這般衣衫襤褸、頭發淩亂的跌倒在太子馬車前,求他救她。
沈青筠瞥了眼暗處,然後走下馬凳,將少女攙扶起來,扶上馬車。
她也做了一次彆人生命中的光亮。
太子和嘉宜公主冇有再回皇宮了,而是將馬車駛到了定王府。
在定王府中,少女終於將她的遭遇娓娓道來。
原來她叫桃花,臨安人氏,是興慶侯府的奴婢,因為不堪主母淩虐,才冒險出逃,本來都快要被侯府的人抓到了,所幸碰到了沈青筠一行人。
太子和嘉宜公主麵麵相覷,太子問道:“你是侯府的奴婢?”
在大齊,奴婢一旦賣身,簽了契約,便是主人私產,主人可以隨意處置,所以就算太子救下桃花,如若興慶侯告到正始帝麵前,太子也不占理。
桃花也明白這點,她急道:“我不是奴婢,我是良人!”
眾人瞬間訝異,桃花又道:“我是臨安慈幼局的孤女,我是被掠為奴婢的!”
慈幼局是由大齊設立的,專門收養棄嬰和孤兒的機構,當初太祖設立的本意是天下無孤,而各地慈幼局也的確救助了很多被拋棄的稚童,百姓都對此交口稱讚。
慈幼局的稚童長到十六歲,便可以自力更生,離開慈幼局,而這些稚童,自然是良籍,而非賤籍。
而掠良為奴者,絞之。
嘉宜公主不由道:“桃花,你在說什麼?慈幼局的孤女,怎麼會被掠為奴婢呢?”
桃花苦笑:“為何不可能?彆的地方我不知曉,但臨安的慈幼局,已經爛透了!稍微有些姿色的孤女,就會被主事挑選出來招待達官貴人,被貴人看中的,就可以帶走,否則,我是怎麼成為興慶侯的奴婢的?”
她咬了咬唇,不顧堂中有男子在場,就解開衣襟,隻見她如玉肩膀上,有烙上的一個“奴”印:“我明明是良家女子,卻被強行掠為奴婢,打上印,而臨安慈幼局中,又有多少個我這樣的可憐人?我知道興慶侯財大勢大,但是這世上,難道冇有王法嗎?”
桃花在被帶進定王府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太子等人身份不簡單,她撲通跪下,對太子哀求道:“慈幼局是救助孤兒的機構,卻淪為達官貴人的青樓,求諸位為桃花做主,為慈幼局的孤女做主!”
說罷,桃花就砰砰磕起頭來,太子忙將她扶起,他眸中已隱隱有了怒色:“濟世救人之處,卻變成了藏汙納垢之所!你放心,吾定會為你做主!”
太子萬萬冇有想到,此事會如此惡劣,他壓抑不住怒氣,便留下桃花,細細詢問,準備明察此事。
而沈青筠聽了一些,就借故先離去了,齊冷望著她的背影,知曉她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於是也跟了上去。
果然沈青筠來到院中,望月出神,聽到齊冷腳步聲時,她也冇有回頭。
齊冷走到她身邊,道:“我從太子的口中聽說,他曾在平江府救下一個被逼良為娼的孤女,他本想將她帶回建安,但黃河突然決堤,他不得不去河南道賑災,於是他將那孤女留在臨安府的慈幼局,並與她約定,等賑災結束,就來慈幼局接她。不過,等他去接她時,卻被慈幼局的人告知那孤女早已
喪命於一場大火了。
齊冷道:“太子說的那個孤女,應該是你吧,你曾和我說,你是偶然之間,被沈忌看中,沈忌覺得你長得美麗,就建議將你收為女兒,將來嫁給達官貴人,以此獲利。所以沈忌是在哪裡看中你的,難道是臨安的慈幼局麼?”
沈青筠默然,片刻後才道:“你都猜到了,還問我作甚?”
果然是這樣麼?
她本來滿懷憧憬的等待太子來接她,讓她開啟一段新的人生,她在慈幼局等待時,卻冇想到,前方是新的地獄。
她當時該是何等絕望?
齊冷根本無法想象,他隻覺胸腔悶的難受,他問道:“你是太子送到慈幼局的,慈幼局主事也敢將你送出?”
沈青筠冇有作聲,齊冷歎了一口氣,道:“你是七年前被慈幼局送出的,桃花是今年被慈幼局送出的,這七年,還不知有多少孤女遭殃?掠良為奴者皆絞,而一個小小的慈幼局主事,他敢冒著被絞死的風險這樣做?這幕後必有主使,為了那些和你有相同境遇的女子,你可以信我一次。”
沈青筠聽罷,終是開口道:“主使?你以為我冇有查過麼?前世登上後位之後,我就去查過,但慈幼局主事已經病亡,那幾年也冇有被販賣的孤女,無從查起。”
“你居然查過?"
而齊冷完全不知道。
沈青筠嘲弄道:“你要做的大事太多了,當時你忙於和文臣爭鬥,自然不會關注我這些小事,隻是我這個人,睚眥必報,誰害了我,我就要他扒皮拆骨。”
她道:“那個主事雖已病亡,但他留給家人的錢財都被我散給了慈幼局的孤女,還有賣我的牙婆,她將我騙進青樓,我也指使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年郎去騙光她的錢財,她氣急攻心,投水自儘,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她瞥向齊冷:“是不是又對你前世的枕邊人,有了新的認識?”
齊冷抿唇,道:“你認為,是好的認識,還是壞的認識?”
“自然是壞的。”沈青筠興致缺缺:“這般惡毒,不符合你心中賢後的形象。”
齊冷搖了搖頭:“不,是好的。”
他道:“我很喜歡。”
喜歡這樣有仇報仇,睚眥必報的沈青筠,她一點都不惡毒,他喜歡極了。
大概是喜歡兩個字,從來冇在他的口中說出,沈青筠很明顯愣了,片刻後,才道:“誑語。”
齊冷也不和她分辯是不是誑語了,有時候讓一個女子信任,除了會說,還要會做。
他於是道:“所以慈幼局主事,他為何敢送太子托付的人?”
沈青筠又沉默了下,但她這次終於很快開了口:“江南多美人,慈幼局的孤女數以百計,她們既身子乾淨,又冇有家人依仗,自然淪為一些權貴的盤中餐,慈幼局主事做多了這種買賣,心知若被揭發就是萬劫不複,當然不敢得罪沈忌這種小人。”
換言之,慈幼局主事在得罪太子和得罪沈忌之間,選擇了得罪太子。
畢竟誰都知曉,得罪一個君子,可能隻是會被譴責幾句,但得罪一個小人,那是真的會死的。
何況君子,是素來仁善的真君子,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軟,遠比狡詐精明的小人好應付。
齊冷也想透其中關節,他心中萬般不是滋味,所以沈青筠就是這般落入地獄的,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大概就是這樣吧。
夜色中,齊冷凝視著沈青筠如畫般的側臉,他渴望保護她,渴望去探究她的一切了,這種渴望,已經一日比一日強烈了。
他問道:“最後一個問題,你以前的名字,是什麼?”
沈青筠道:“這問題,和慈幼局的案子有關?”
齊冷道:“無關,是我想知道。
他一本正經的說著這句話,沈青筠微怔,然後難得笑了笑,正當齊冷以為她不會說時,她忽道:“我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我家門前,還有一棵楊樹,所以我大哥名字叫楊樹,二哥名字叫楊葉,三哥名字叫楊根,姐姐名字叫楊花,而我,叫楊絮。”
一縷無根飄零、隨風而散的楊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