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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不得入關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萬仞絕壁,中通狹道。

  

  四年多以前,嬴成蟜在這裡接兄長嬴政。

  

  今日,換做他了。

  

  他站在函穀關底,仰頭看著函穀關城頭上的麃公,從小就最寵愛他的秦國老將。

  

  “麃公要攔小子嗎?!”他大聲嘶吼,麵目猙獰。

  

  聲音在八百裡秦山中回蕩,驚起滿天飛鳥,嘰嘰喳喳無數。

  

  呼心疼主君,上前一步。

  

  想要跟主君說自己可以代主君呼喊,他善於呼喊。

  

  劍聖蓋聶抓住呼的手臂。

  

  呼疑惑、不解地回頭視之。

  

  劍聖麵無表情,搖了搖頭:

  

  “不適宜。”

  

  聲音在呼耳邊轉了一圈,便在肅殺寒風中散去。

  

  城頭的寒風遠比城底的風大。

  

  老將滿頭白發在空獵獵,如同秦國軍旗在戰場上衝鋒陷陣:

  

  “嬴白之頭何在?”

  

  老將第二次問,一字未改,語氣不變。

  

  盜匪賊人入夥,需要殺個人做投名狀。

  

  想要入關,想爭王位。

  

  什麼物件都拿不出來,那怎麼能行呢?

  

  若是入關,不爭王位……老將眼睛微微眯起,放在冰冷青磚上的手微微用力,寬大指節突出發白。

  

  冇有這種可能。

  

  不想爭王位,就不要入關。

  

  這是王上的意願,也是老將的意願。

  

  某人的身份擺在這裡,某人的勢力布滿秦國。

  

  某人隻要出現在鹹陽,就是一麵旗幟。

  

  一麵不需要引領,隻要立起來,就會吸引無數人聚過來的大旗!

  

  “麃公!”嬴成蟜雙目大睜,如要瞪裂:“我若砍下嬴白的頭!要她連個全屍都留不下!那我可還是公子成蟜乎!”

  

  人們願意支持公子成蟜,願意為了公子成蟜不惜對抗秦王子楚,最重要的就是公子成蟜的賢德。

  

  公子成蟜講人情,記恩情。

  

  古人很看重屍體的完整性。

  

  嬴成蟜要是為了入函穀關砍下嬴白人頭。

  

  如此刻薄寡恩,還有何人願意為之賣命?

  

  麃公大手微顫,瞳孔略微睜大,不由自主踏前走了一小步。

  

  幸虧前麵有城牆高度足夠,才冇有折下身去。

  

  “原來如此……”老將低聲念了一句,說給寒風聽。

  

  滿頭白發倒豎,老將大手一伸,厲喝道:

  

  “拿弓箭來!”

  

  親兵遞上弓箭。

  

  老將腳踩垛口,拈指搭箭,弓拉滿月!

  

  緩緩挪動弓身,箭尖瞄準城下!

  

  “公子成蟜。”老將聲音雄渾厚重,如戰鼓擂響:“不得入關。”

  

  嬴成蟜眼神晃動,不退反進,張開雙臂:

  

  “我不相信麃公會射”

  

  話語未儘,尖銳破空聲驟響!

  

  嬴成蟜瞳孔驟縮,霎時感知到了滿滿的死亡氣息。

  

  這一箭不躲,絕對能要了他的命!

  

  他跺腳側身,歪頭旁移,身上的腎上腺素讓他在這一刻的速度超越了以往的極限。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從看到老將拿到弓箭開始,蓋聶的手就放在了腰間的承影上。

  

  利箭破空時,利劍亦破空。

  

  風中白衣,飄逸如謫仙,仿若淩空漫步。

  

  鋒利異常的承影現身不見身。

  

  隻聽“叮”的一聲脆響。

  

  似乎冇有任何物件碰觸,利箭憑空改變了方向。

  

  斜飛上天,奔著太陽而去,仿若射日。

  

  蓋聶落地,輕悄無聲。

  

  怒而仰頭,手臂微轉。

  

  有形無色的承影劍嗡鳴,回應主人。

  

  函穀關下,劍聖殺心大起。

  

  城頭忽然一陣響動。

  

  隻是一瞬間,城頭上每一個垛口都架起一把寒光閃爍的秦弩。

  

  垛口架秦弩,城頭站士卒。

  

  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張弓搭箭的士卒。

  

  兩名秦兵之間本應間隔五步,變成了間隔隻有半步。

  

  箭尖在陽光下,泛著嗜血的光。

  

  劍聖心臟驟停,氣息刹那不穩。

  

  他能截一箭,能截十箭嗎?

  

  截住十箭,那百箭呢?

  

  就算能抗住百箭,那千箭呢?萬箭呢?

  

  麃公拉起第二箭,這一次對的不是嬴成蟜,而是白衣勝雪的劍聖蓋聶。

  

  “豎子。”麃公咧嘴,牙底滲出鮮血:“你能挑幾箭?”

  

  這話既是對蓋聶說,也是對嬴成蟜說。

  

  個人勇武在國家麵前,屁都不是。

  

  公子成蟜在秦國麵前,也是一樣。

  

  不需要閃避,看似做了無用功的嬴成蟜,深深看了一眼麃公,沉聲道:

  

  “走!”

  

  蓋聶睜眼看著城頭,防備著城頭箭弩齊射,倒退著回到車隊中。

  

  馬頭調轉,車隊緩緩起行,踏上來路。

  

  麃公看著車隊走遠,一直走到箭矢射程之外,揮手。

  

  垛口下弩,士卒收弓。

  

  老將吞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一拳砸在城頭青磚上:

  

  “虎毒尚不食子!王上好狠的心!”

  

  “麃公失言了。”有人順勢接道。

  

  說話之人上前兩步,從麃公背影走入陽光,正是一直冇露麵的函穀守將蒙武。

  

  原來,他一直在。

  

  “失個鳥言。”麃公低吼,又砸一拳:“你懂個屁!你不知道發生了甚鳥事!”

  

  老將拳頭見紅。

  

  血剛剛滲出一點,還冇有流出來,就冷凝成塊。

  

  蒙武仿若不經意間環顧左右,抓住老將還想要砸下去的拳頭:

  

  “麃伯,是你不懂。”

  

  麃公身子一頓,如同機器人一般緩緩轉首。

  

  盯著蒙武臉,揮動自由的那隻手:

  

  “都滾!離老夫十步開外!”

  

  老將周圍士卒齊動。

  

  蒙武見狀,湊近老將半步,輕聲說道:

  

  “從麃伯來到函穀關的第一天,麃伯就應該知道。

  

  “無論看冇看到公子成蟜,結局都是一樣的。

  

  “公子成蟜以常侍之頭入關,寒了下屬之心,失去爭位可能。

  

  “公子成蟜不出常侍之頭,便入不了關,依舊無法在王位更迭上生亂。

  

  “王室,哪有親情可言?”

  

  說到此處,蒙武頓住,默然片刻。

  

  想到了四年前,公子成蟜在此以函穀虎符逼迫自己去營救還不是太子的太子政。

  

  “或許……曾經也有過。”蒙武望著遠去的車隊,眯起雙眼:“不知道公子成蟜可曾後悔威脅武。”

  

  若是那時公子成蟜冇有逼迫蒙武救援,現在的秦太子政就會死在函穀關外,秦王子楚就隻剩下公子成蟜一個兒子。

  

  “小子,你比你父還要鳥人。”麃公振臂掙脫,雙手互揉著手腕,聲音比風還要冷:“為將者,不想著怎麼打勝仗,天天想這些鳥事,老夫最看不上你父親的就是這一點!”

  

  

蒙武不語。

  

  他也不想想這些鳥事。

  

  可是。

  

  不想,活不下來啊。

  

  再能打勝仗,還能有武安君能打嗎?

  

  善於兵者,多亡於兵事之外。

  

  麃公望著隻能看到輪廓,看不到具體車馬的車隊,突兀地道:

  

  “王上就甚都考慮到了嗎?

  

  “老夫現在若是派一騎出關,追上二公子,帶其入關又如何呢?

  

  “老夫這腦袋在武安君死後,還是記住一句鳥話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二公子冇有拿著嬴白頭入關,結局會是甚鳥樣呢?”

  

  蒙武手掌搭在麃公背後,稍稍用力:

  

  “那麃伯就會從城頭上栽下去,失足而亡。”

  

  麃公一愣,繼而轉首,目如銅鈴,滿麵怒色。

  

  甩開蒙武手臂,猛甩一巴掌在蒙武臉上。

  

  老將抓著蒙武衣領提到近前,張口冒白氣,猶有血腥味:

  

  “你說甚?豎子再說一次!”

  

  蒙武麵無表情:

  

  “王上冇有給麃伯函穀虎符,什麼意思,麃伯還不清楚嗎?

  

  “小子不語,麃伯可在這函穀關發號施令。

  

  “小子說話,除了麃伯那數十親兵,麃伯看看還有誰聽麃伯的。”

  

  老將怒色越顯:

  

  “豎子!安敢騙老夫!”

  

  麃公奉命帶大軍出征伐韓,大軍全部集合在函穀關等待糧草和隨軍。

  

  在函穀關等,是因為這裡是秦國東邊唯一一道關卡。

  

  再往外走雖然也是秦國領土,但就藏不住兵了,會引起列國警戒。

  

  往常秦國出兵,多是如此。

  

  按照慣例,大軍本應該進函穀關駐紮。

  

  這次,蒙武以函穀關內年久失修,無法容下如此多士卒為由,隻讓老將和數十親兵入了關。

  

  麃公與蒙驁雖然互稱老鳥,但這是武將表達友好的方式之一,兩人關係匪淺。

  

  麃家、蒙家從兩個老人這一代交起,已有三代,勉強可稱世交。

  

  蒙武小時候冇少在麃公麵前跑,麃公對蒙武完全冇有防範心。

  

  老將入關已有四日,一直冇有探查過環境。

  

  蒙武咽喉被掐,有些憋氣,麵龐紅潤一些。

  

  他冇有掙紮,用正常語氣說道:

  

  “為將者,戰第二,忠第一。”

  

  “五國那次,是你護送二公子到鹹陽。”老將手略微放鬆一些。

  

  若不是蒙武有過頂著秦國將領意誌,將公子成蟜安全送到鹹陽的經曆。

  

  若不是和蒙驁交情深,從小看著蒙武長大。

  

  老將雖然行事魯莽,但不會魯莽到這種話也向外說。

  

  蒙武不言,微微仰頭。

  

  先王的情,那一次就還完了。

  

  況且……先王若是在,應該也不會希望公子成蟜入關吧?

  

  麃公甩開蒙武,對著十步外的親兵怒吼下令:

  

  “全軍入關!”

  

  蒙武冇有阻攔。

  

  公子成蟜已經離去,現在讓大軍入關休整正當時。

  

  他理了一下衣領,有些不解地道:

  

  “麃伯,你說二公子非要入關,是為了什麼呢?

  

  “他真的想要為王嗎?

  

  “王隻是重病,還未薨啊。”

  

  為王,就要弑父殺兄……蒙武從自身對公子成蟜的接觸、聽過的傳聞兩方麵考慮,認為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麃公冷臉,下了城頭:

  

  “你懂個屁!”

  

  未幾日,大軍出征,伐韓。

  

  四日後。

  

  鹹陽,北宮,鹹陽宮,前殿。

  

  秦王子楚坐在老舊的王位上,隱約間,似乎還能聞到精、血,腥氣。

  

  他的父親,秦孝文王,就是在這間秦國曾經最緊要的老宮室中爽死。

  

  而他,秦王子楚,仗劍殺了所有參與的美人。

  

  那一日,紅血鋪滿地,白黃浮一點。

  

  秦王子楚靠著椅背,閉上眼。

  

  上一次,是父王死。

  

  這一次,輪到他了。

  

  鹹陽宮前殿內,除了秦王子楚,和一眾服侍的宮女、宦官外。

  

  台下立有兩人——相邦呂不韋,王後趙窈窕。

  

  呂不韋居右,趙窈窕居左。

  

  秦以右為尊,社稷重臣在右,外戚宗室在左,這是秦國老傳統了。

  

  二人靜靜等候,低著頭,連呼吸都從自動擋調到意動擋最小檔位。

  

  “窈窕。”王聲忽然自上響,向下落。

  

  趙窈窕心顫一下,應了一聲。

  

  “抬起頭。”王的聲音很溫和:“讓孤再好好看看你。”

  

  趙窈窕緩緩抬首,儘力控製著身體不要發抖。

  

  在充足燭光的作用下,她能清楚地看到,她夫君一向瘦削的臉更瘦削了,瘦脫了相。

  

  “王上……”趙窈窕抿著嘴輕喚,淚滴淌落。

  

  情意溢於麵目、流於口舌。

  

  秦王子楚覺得好笑,於是嗬嗬笑:

  

  “哭甚?舍不得寡人?”

  

  他身子前傾,目中精芒比燭光刺眼,完全不似一個將死之人:

  

  “那,陪寡人同去可好?”

  

  同去,就是殉葬。

  

  趙窈窕正視著為王的夫君,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她控製不住身體,就抽噎起來。

  

  身子一抖一抖,螓首一點一點,淚水一滴一滴。

  

  她像是難以自抑悲傷之情,哭著回應,隻說了一個情意綿綿的“好”字。

  

  秦王子楚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到自己的王後麵前。

  

  刮了一下王後鼻子,兩手大拇指揩去王後雙目淚滴:

  

  “寡人逗你呢?”

  

  “王上~!”趙窈窕撲到秦王子楚懷中,放聲大哭。

  

  秦王子楚輕輕懷抱王後:

  

  “寡人哪裡舍得你死呢?你要好好活著,把寡人的命也活出來。

  

  “政兒還小,身邊冇人看管可不成。

  

  “寡人會賜你攝政之權。

  

  “政兒及冠之前,你要好好輔佐政兒……”

  

  秦王子楚溫柔地訴說著,遺言說得像是情話。

  

  趙窈窕的心慢慢落了地,身子也不在抖動——她活下來了。

  

  她不知道秦王子楚患有隨時暴斃的隱疾,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會死。

  

  藺相如看好的孫女,趙國邯鄲最有名的女公子。

  

  長平之戰後,能夠帶著嬴政在趙都邯鄲活了八年的女人,哪裡會不懂政治?

  

  從秦王子楚不碰她開始,她心頭就起了危機感。

  

  再到秦王子楚放任她攝政,甚至說出她可以私下找男人的話。

  

  危機感達到頂峰,她以為她活不了了——秦王想要排除外戚乾擾,去母留子。

  

  她冇想到,死的不是她,而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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