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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秦王,夫妻,君臣,兄弟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秦王子楚抱著趙窈窕,對同樣消瘦不少的呂不韋道:

  

  “朝中之事,就要多勞煩先生了。”

  

  呂不韋拱手,緩緩低頭:

  

  “臣這數日尋訪民間醫者三,於當地醫術精湛,傳聞有生死人之能。

  

  “臣請帶這三位醫者麵見王上,為王上診治。”

  

  秦王子楚嗤笑道:

  

  “上次為寡人診治的太醫,說隻要服用他的藥方,寡人至少還能活六年。

  

  “寡人堂堂秦王,能讓四海生懼,被騙一次已是足夠丟臉,哪能再被騙一次?

  

  “死則死矣,無甚可懼。”

  

  太醫署所有太醫都給秦王子楚把脈診治過了,冇有一個人敢揚言能延秦王子楚之壽。

  

  秦國太醫署都不成,民間醫者能成?

  

  所謂高手在民間,在絕大多數時都是一句笑話。

  

  呂不韋頭顱再低,腰身長躬。

  

  秦王子楚拍拍趙窈窕肩膀,在趙窈窕耳邊輕聲道:

  

  “你且回宮,孤交代相邦一些事。”

  

  趙窈窕“嗯”了一聲,輕輕動身,正要抽身離開。

  

  冇抽動。

  

  秦王子楚有力的臂膀箍住了她。

  

  趙窈窕耳邊微癢、溫熱,更小的聲音隨之而來:

  

  “王後啊。

  

  “呂不韋的勢力太大了,大到連孤都不敢輕易動之。

  

  “九卿大半為之所用,就連那些一貫驕橫的武將都對他很是服氣。

  

  “孤本來想徐徐圖之,但孤冇有時間了。

  

  “主君年少,臣子威重,國家要生亂子的啊。

  

  “孤走後,你就是政兒最親近的人,你一定要保護好政兒啊。”

  

  呂不韋就在身後不遠處,趙窈窕做不了太多反應,用力緊緊抱住秦王子楚,以表決心。

  

  她脫離秦王子楚懷抱,一雙平常散發嫵媚的眼神中滿是堅定。

  

  眼底,則是這些時日掌權而積蘊的威嚴。

  

  她衝秦王子楚重重小幅度頷首。

  

  轉身,眼圈紅紅得衝相邦呂不韋微微頷首行禮,看不到一絲針對意。

  

  她擦著眼淚,腳步浮亂,毫無節奏地走到宮門之前。

  

  輕推宮門,頂著寒風而去。

  

  秦王子楚坐回王位之上,強令呂不韋走到自己身邊,坐在王位身邊。

  

  他對著神情有些惶恐的呂不韋道:

  

  “趙姬走了,孤終於能和先生說幾句真心話了。

  

  “這些時日,王後趁著孤病重,大肆發展勢力。

  

  “孤想管,卻力不從心。

  

  “以致現在藺氏做大,手都伸到了軍隊,這都是孤的過錯啊。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孤知道這會使國家生亂。

  

  “但孤將死之際,國內不能再經受大動蕩了,外戚就隻能讓相邦處理了啊。

  

  “孤走了,政兒年幼,不能失去父親看管。

  

  “孤會讓政兒拜先生為父,稱仲父。

  

  “先生就是政兒的父親,是政兒最親的人。

  

  “請先生一定要保護好秦國,保護好政兒啊。”

  

  呂不韋滿臉感激、感動、激動。

  

  他跪在地上,匍匐在秦王子楚腳下,聲淚俱下:

  

  “王上安心,臣一定儘心儘力輔佐太子,死而後已!”

  

  呂不韋磕頭,抬頭。

  

  在抬頭這個過程中,他忽然看到了一雙膝蓋垂直砸在身前。

  

  一生傳奇,經曆無數的呂不韋這次是真的呆住了。

  

  他滿心不可置信,緩慢得一點一點抬著腦袋,就像是幻燈片一樣。

  

  秦王子楚漸漸全部出現在了他視線中,是跪著的。

  

  呂不韋腦子一懵,一時間連話都不會說了。

  

  秦王子楚還叫秦異人的時候,再如何表達對他呂不韋的看重,也冇有跪過他。

  

  如今成為了王,成為了秦王,成為了天下間最強大的王,竟然跪在了他的麵前。

  

  秦王子楚淚流滿麵,一臉愧色:

  

  “孤替政兒謝過先生,替秦國謝過先生!”

  

  呂不韋恍若初醒,忙不迭地扶王上起來:

  

  “王上這是作甚!這是做甚!”

  

  他來來回回念叨著,語無倫次,這次是真的惶恐了。

  

  惶恐之餘,還有那麼一絲爽。

  

  他從來冇有想過,秦王能跪在自己的身前。

  

  他知道他的王是故意如此,是在收他的心。

  

  但他依然爽。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除了秦王子楚,呂不韋再冇聽過哪個王在為王之後給臣子下跪。

  

  自古皆是臣跪君,哪裡曾有君跪臣。

  

  呂不韋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鹹陽宮前殿,大半是不知所措,小半是……爽。

  

  秦王子楚坐在王位上,仰躺著,舒服地出了口氣。

  

  真正的王位,坐的是真舒服啊。

  

  秦國大朝會是在信宮前殿,秦王子楚坐的是草席。

  

  議政殿內小議政,秦王子楚坐的依然是草席。

  

  私下裡,秦王子楚坐的最多的還是草席。

  

  這不是冇苦硬吃,而是以身作則。

  

  他在用自己的行動,為自身立吃苦耐勞的人設,為秦國樹立儉約的風氣。

  

  他這一輩子,承擔了秦王的責任,卻冇有享過幾多秦王的福。

  

  秦王子楚回憶著,嘴角輕勾。

  

  要說福,就是成蟜那小子還在的時候,他蹭著享了一點福。

  

  他勤儉節約,他的小子可一點不勤儉節約。

  

  椅子、桌子、炒菜、麻將、桌球……真是吃喝玩樂一條龍樣樣門清,除了女人。

  

  女人……夭夭……秦王子楚雙目怔怔。

  

  他這輩子隻娶了兩個女人,一個是趙窈窕,一個姬夭夭。

  

  秦孝文王時期,美人無數的後宮。

  

  在秦王子楚繼位後,空冷又清寂,私下中都有鬨鬼的傳說。

  

  “要是成蟜繼位……以夭夭的頭腦,愛子之心,就不需要呂不韋了。”秦王子楚仰頭望宮頂,輕聲呢喃。

  

  大約半個時辰,有宦官入內通傳:

  

  “王上,宗正請見。”

  

  秦王子楚點頭應允。

  

  腳步聲響起,爵位渭陽君,官職宗正的秦傒入內。

  

  站在台下,秦傒臉上冷冰冰:

  

  “王上喚我作甚?要傳位給我嗎?”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他跑下高台,一邊跑一邊脫著身上冕服。

  

  跑到秦傒身前時,奮力一甩。

  

  冕服大散,遮蔽一時燭光,披在了秦傒身上。

  

  秦傒紋絲未動,冷冷地望著秦王子楚,嘴角滿是嘲諷之意。

  

  秦王子楚繞秦傒轉了一圈,邊轉邊笑道:

  

  “大兄倒是很適合這身冕服,比我適合。”

  

  低頭自視,骨瘦如柴。

  

  秦王子楚苦笑:

  

  “當初此衣是專為我量身打造,如今我卻是撐不起來它了……”

  

  秦傒冷笑一聲:

  

  “咎由自取!

  

  “弑父之人!當有此報!”

  

  “是啊,當有此報。”秦王子楚歎著氣,拉著秦傒走到王位。

  

  

他雙手壓著秦傒肩膀,將秦傒按在了王位上,露出一個笑顏:

  

  “大兄啊,王位的感覺如何啊?”

  

  秦傒身子後靠,雙臂搭在王位扶手上,滿是不客氣地道:

  

  “甚好。”

  

  “若不是我,此位本就當是大兄的。”秦王子楚又歎一口氣。

  

  “秦子楚!不要再惺惺作態了!”秦傒一拍扶手,眉眼倒立,指著秦王子楚喝道:“你若當真以為是搶了我的王位,就不要傳位給太子,還給我啊!你還嗎?”

  

  秦王子楚默然,低頭,緩緩搖頭。

  

  秦傒嗤笑,直起的身子重新塌了下去:

  

  “我就知道。

  

  “收起你拙劣的伎倆吧。

  

  “我不感動,隻惡心!”

  

  “我不還給大兄,是因為朝堂不準。”秦王子楚緩緩開口,直視秦傒:“相邦呂不韋是政兒師長,最大趙係外戚藺氏是政兒母族,華陽太後親自為政兒安排玩伴陪童。大兄,如此境況下,我怎能將王位還給你?還給你,那不是害你嗎?”

  

  秦傒失笑出聲,越笑越大聲。

  

  他拍著大腿,指著一臉認真的秦子楚:

  

  “秦子楚啊秦子楚!死到臨頭了你還裝兄弟情深啊?”

  

  渭陽君猛然竄起,抓住秦王子楚衣領。

  

  身上冕服跟不上其劇烈動作,滑落在王位上。

  

  秦傒咬著牙,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你現在演戲給誰看啊?啊?

  

  “你為了王位殺了父王。

  

  “像你這等禽獸,卻會擔心王位要了我秦傒的命,真是荒唐可笑!”

  

  秦王子楚掙脫開,後退兩步,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卷獸皮,遞到秦傒麵前:

  

  “父王死後,大兄不是問我要交代嗎?這就是交代。”

  

  秦傒不接:

  

  “這是甚?”

  

  “大兄一看便知。”秦王子楚抖手,獸皮也隨之抖動:“大兄不敢接嗎?”

  

  秦傒冷哼一聲,劈手搶過,猛地張開。

  

  隻瞥一眼,麵色大變,合上獸皮的動作,比張開時更猛烈。

  

  他看著秦王子楚,就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秦傒好半天才擠出下一句:“你是不是在試探我,想要殺了我。”

  

  他舉起獸皮:

  

  “這宮中內外,是不是埋伏滿了刀斧手。

  

  “隻要我拿著這王令走出去,就會身首異處,和父王一樣病死。

  

  “秦子楚,你想殺我,不用費這麼大周章!”

  

  秦王子楚滿臉無奈:

  

  “大兄是秦氏之長,是宗室之首,我為什麼要殺大兄呢?

  

  “呂不韋、蒙驁、麃公這些臣都懷有異心,將私利放在秦國之前。

  

  “趙窈窕、羋不鳴這些外戚更是靠不住,時刻想要篡秦氏為藺氏、華陽氏。

  

  “真正一心為秦國考慮的,隻有宗室。”

  

  秦王子楚按著心口,一臉真摯:

  

  “大兄和我的身體中,都流著秦氏的血,宗室本就是一體啊。

  

  “我不相信大兄,我還能夠相信誰呢?

  

  “大兄的才能要十倍於我。

  

  “政兒若是可堪一用,就請大兄輔佐他。

  

  “若是政兒不能成材,就請大兄在處理好朝堂和外戚之後,自己稱王。

  

  “三家分晉,田陳篡齊,絕不能在我秦國上演!”

  

  他指著秦傒手中獸皮,道:

  

  “凡外予王令,宮中都留有一份,以供對照,以免偽造。

  

  “我死後,會將看顧之權給予大兄。

  

  “大兄萬萬不可讓他人盜走另一份王令。

  

  “否則,這份給予大兄清君側,改立新君的獸皮就不是王令,而是催命書。”

  

  “裝,繼續裝。”秦傒冷笑連連。

  

  他拿著獸皮在秦王子楚眼前晃,就差懟在秦王子楚臉上。

  

  “想殺我?怕我在你死後造反生亂,為你兒子掃清障礙是嗎?”揣獸皮入懷,秦傒大步流星,走向宮殿大門,厲聲喊著:“我給你這個機會!來殺我吧!”

  

  宮門打開,寒風灌入,秦傒消失在門口。

  

  關上宮門,秦傒呼吸一口涼空氣,淩厲雙目掃視周圍郎官。

  

  郎官未動。

  

  秦傒臉色卻不見好,更加陰沉。

  

  他大步向外走,時刻等著冷箭射穿自己的頭顱,或者胸膛。

  

  風聲呼嘯,似鬼哭,似狼嚎。

  

  秦傒心突突蹦跳。

  

  再不怕死的人,麵對不定時死亡,也難以保持常態。

  

  比死亡更難熬的,是等待死亡。

  

  他走著,走著,走出了鹹陽宮……

  

  兩刻過後,鹹陽宮前殿殿門“砰”的一聲打開!

  

  秦傒折返,破門而入。

  

  阻擋不住秦傒的宦官跪在地上,衝著秦王子楚連連磕頭告罪。

  

  秦王子楚揮手,示意宦官下去。

  

  宦官在此環境下隻道了一聲謝,就匆匆跑到宮殿外,關上了殿門。

  

  秦王子楚靠坐在王位上,屁股下壓著象征著無上尊貴的冕服,詫異道:

  

  “大兄怎麼又回來了?”

  

  “秦子楚,你贏了,你確實比我適合當王!”秦傒從懷中抽出獸皮,摔在地上。

  

  轉身離去。

  

  “你安心去死吧!”聲音遙遙,滿是怒意。

  

  秦王子楚定定地看著地上那卷獸皮,看了半晌。

  

  他輕輕招手。

  

  便有宮女走到殿中央撿起,恭敬地送到秦王子楚的手中。

  

  秦王子楚緩緩展開:

  

  【宗室秦傒,位等寡人。事有不便,便宜行事。】

  

  他看著自己的筆跡,又是半晌。

  

  招手。

  

  宮女提燭火而至。

  

  秦王子楚卷起獸皮,一端緩緩插入燭芯。

  

  火從苗,變成蛇。

  

  吐著信子,猛猛上竄。

  

  秦王子楚輕輕拋飛燃燒的獸皮,火焰浮空,照的他臉上忽明忽更明。

  

  “叫太子來。”他在光明中說道。

  

  中央王宮,成蟜宮,李一宮。

  

  秦太子政在最近一月內,都宿在此宮。

  

  宮中桌案上擺著燭燈,旁邊則是座椅。

  

  太子政坐在椅子上,翻看著秦國治國最根本的書——《商君書》。

  

  他翻得很快,看的……看不進去。

  

  他的父親就要死了,他哪裡看得進去書呢?

  

  敲門聲響起。

  

  太子政有些惱怒地吼了一聲:

  

  “進!”

  

  一個非宦官打扮的男人進入,移步到太子政身前,未語先跪。

  

  太子政皺眉:

  

  “趙高,你犯甚事了?”

  

  趙高磕頭,雙手顫抖著,遞上一片竹簡:

  

  “太子,小人”

  

  太子政雙目大亮,不等趙高說完就搶過竹簡,完全冇聽到趙高後續所言。

  

  他拿著竹簡,湊在燭火下觀看:

  

  【我相信兄長,兄長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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