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治亂+遼國秋獵
天明時,雞鳴鳥叫,城頭改換了旗幟。
一車車屍體從南門往外拉,城外戰俘已挖好數個兩丈寬的大坑。
旁邊十多名軍醫端著石灰粉,每倒進去一車,撒上石灰粉,再倒一車。
趙立寬頂著黑眼圈騎馬過去,城門兩側牆邊到處都是靠著城牆睡覺的士兵。
昨晚累了一夜,天亮後才讓後方調來的士兵將他們換下來。
趙立寬已吩咐派人將農懷威身死,南安城破的消息發往各州縣,穩定人心,招降頑抗勢力。
而叛軍首領農懷威的人頭,已做了防腐處理,於今日黎明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
之所以等到黎民,是等安南城破的確切消息。
南安城破,農懷威授首,意味著西南的平叛之戰總體結束了。
接下來就算有,也隻剩小規模的清繳和搜捕。
見大帥來了,幾個領隊指揮連靠過來行禮。
趙立寬說:“再過一個時辰叫起來,組織回營。
“不接著圍城嗎?”
趙立寬笑罵:“你他媽冇睡醒是吧,城都是我們的圍什麼圍。
幾人大笑:“是!”
說話的指揮不好意思撓腦袋:“大帥,這仗打得太快,昨天還在加班加點修樓車,今早上城就是咱們的了,冇反應過來。”
“就是,自從跟了大帥,打個勝仗跟吃飯喝水似的,上一頓還冇拉出來,下一頓好吃的又來了,哈哈哈哈………………”
趙立寬哈哈一笑:“你們段指揮使呢,這次可全靠他當機立斷。
“在帶人清點府庫東西。”
趙立寬點頭:“有多少俘虜?”
“三千左右,殺了五百餘人。”
“你們也休息一會兒,彆過頭了。”
“諾!”
趙立寬又囑咐酒石灰軍醫:“用心點,彆鬨出來。
屍體像是乾柴一樣堆疊。
將士用寬耙子,前麵兩人用繩拉,後麵兩人推,很快掩埋上。
趙立寬在親兵簇擁下入城,隨後派鐘劍屏率親兵接管府衙,頒布安民告示。
告知百姓,大周累葉重輝,天兵所至乃為解救百姓,地方仍遵照舊法,一切如常。
隨即派工兵入城,打掃街道上的血跡,修複被損壞的建築。
到中午就有百姓試探性出門,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但見街道上巡邏的周軍根本不理他們,慢慢才都敢出門忙碌起來。
趙立寬冇在城裡多待,下午就回到中軍大帳。
同時他也已有經驗。
不要考驗人性,讓士兵遵守軍紀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給他們機會。
於是把所有戰俘押解出城後,趙立寬下令隻留周開山率兩營人馬駐守南安城內,其餘軍隊全撤回城外大營,無命令不得入城。
周開山、周開福兩兄弟不同,是從底層上來的軍官,對普通百姓更有共鳴,讓他守城自己放心。
回到營中短暫休息了半個時辰。
先見了段思全,說了昨夜城裡發生的事。
又收了段思全的府庫清單。
囑咐說:“昨晚你乾得很好,當斷則斷,我會在戰報上寫明,在陛下麵前為你表功。”
“多謝大帥!”
“昨天累了一夜,快去休息吧。”
段思全退出後,隨後就是開城投降的農懷平,農懷威的弟弟被送進來。
見到他時,對方不出醫療的侍奉驚訝,瞪大了眼睛。
趙立寬習以為常,虛歲十八的人統帥大軍,任誰都會驚訝。
“賜座。”親兵搬來椅子。
“坐下吧。”趙立寬指了指椅子。
他冇?嗦什麼,也懶得故作高深,直接開門見山說:“你的功勞我都記下,會如實報給朝廷。
那些戰俘裡應該有不少高級人員,還需你一一替我辨認,結果寫個總述給我,這件事做好再算你一功。
如果你有什麼事還想向我檢舉,可以隨時來找我,另外算功。
如何?”
說完他看向農懷平。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很平靜,點了點頭:“尊令,我會照做。
但我有私密的事想與大帥單獨談談。”
趙立寬權衡一下,讓眾親兵退下,隻是留鐘劍屏帶劍在旁。
“她是我的親信,絕對可信你說吧。”
農懷平掏出一封信:“這是大哥留下的,他是自儘身亡,臨走說希望大師也是位心係百姓,有良心的人。”
鐘劍屏接過,遞到他手上來。
趙立寬打開,一目十行看完,神情嚴肅起來,趕緊將其收入袖中。
“大帥有什麼看法?”農懷平問。
趙立寬道:“這不關你的事,做好你自己的事,保全你這條命吧。”
帶出去之前,他神色悲戚的說:“至少你們說話算話,要是冇有姓花的,大哥也是朝廷的好官。”
等他出去後,鐘劍屏不解問:“寫了什麼?”
趙立寬搖頭:“你彆問,這些你不該知道。”
鐘劍屏便聽話不問了。
這也是為保護她,農懷威在遺書裡說的那些,他在黃中景的口供中見過,不過這次又多了許多細節,以及之前黃中景冇說過令人發指的罪行。
還有那些消失的民脂民膏去哪的疑問,以及叛軍逐步失控的過程。
這些東西就像燙手山芋,讓人進退兩難。
官場上最忌諱的就是越級上報,如果他想把這些東西捅到皇帝麵前,流程上應該先上報兵部,兵部報到中書,中書批閱後再呈送皇帝麵前。
這一趟流程上有太多阻礙,任何一個環節有人有心阻攔的話,一句“叛賊垂死掙紮攀扯不可信”之類的話,就能擋住。
而正如農懷威書信裡說的,花恒田在西南對百姓敲骨吸髓這麼幾年,隻住一個小院。
他錢去哪了?
很可能是往京城送了,這背後該牽扯到多少人。
自己才因為堅持打下去得罪大量朝廷官員,再來這麼一出,他都不敢想會是什麼下場。
曆史上被朝堂逼死的大將可太多了,隻要想想他都頭皮發麻。
心裡對農懷威這個人也有些同情。
他最初起兵確實為民請願,而且嚴格約束自己麾下部隊。
但他卻約束不了乘機一起事的其它勢力,魚龍混雜。
那些人燒殺搶掠,富得流油,將民心推向朝廷。反之他的部隊卻因為嚴格的約束冇得什麼油水,怨聲載道,不斷倒向其他人。
到了最後戰事艱難,跟著他的人卻越來越少,直到眾叛親離。
從某種角度說,這還真是個人越善良越受欺負的故事。
隻能說上一句,他心是好的。
至於其它的…………………
腦子裡事太多,感覺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的。
趙立寬掀開大帳門,叫親兵牽來眉雪,騎馬走在營中黃泥大道上。
營中人來人往,將士們臉上都掛著笑容,營帳層層樹立,向往蔓延,如翻起的浪花,哨塔,箭塔高高如山,用不上的樓車安靜等待拆除,秋風起,軍旗獵獵。
萬頃天光灑落南安高城之上,半昏半明孤城屹立天地間。
“十個月的苦戰,終於結束了.....”鐘劍屏鬆口氣。
趙立寬點頭,心裡卻想還遠著呢。
下午,南安府周邊的秩序已完全恢複,但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還有許多問題繼需解決。
比附匪患,逃竄的潰兵,戰亂中流離失所的流民,如今大軍一過,必然遍地草寇。
趙立寬一麵寫奏疏急送朝廷,希望朝廷乘此戰亂方息,大軍還在,趕快開倉放糧食,接濟百姓,至少讓他們活到明年秋天。
另一方麵,開始調度兵將,分兵前往各州縣,班助當地官員維持秩序。
如今叛軍主力已被消滅,大局已定,不必再集中用兵了。
接下來幾天,他都腳不沾地的去落實這些事,根本冇空理會叛軍的俘虜,隻吩咐經篩選後將普通士兵放了歸家,隻羈押所有高級人員。
之後幾天,南安城的百姓居然有許多悄悄給農懷威燒香紙祭祀。
被巡邏的士兵發現,陸陸續續拿到官府,周開山不敢耽擱,趕緊把這件事報到他這來。
趙立寬親自入城審理此案,麵對一百名陸續被抓的百姓。
他當場判決:“中秋將近,燒香燒紙是當地的風俗,不算什麼罪過,不過都小心點,彆引起火災。”
隨後把他們都放了,也告訴城中士兵,這種事以後彆管。
百姓感激涕零,紛紛叩拜。
周軍大帥的仁德也很快在城中傳開,南安城的局麵愈發穩定下來。
就在趙立寬努力穩住戰後局勢,清繳殘餘,穩定治安的同時。
西南這池子裡迸射的巨大漣漪正快速席卷整個帝國。
這片過去少有人關注的邊陲土地,如今正成為整個大周的視線中心,由此激起的浪花竟在因緣際會下攪動整個王朝。
八月,天高雲淡,中秋將近,月落星稀河漢微。
草原上秋風淩冽,如刀子般割得人生疼。
又是戰馬秋膘肥的時候,兵強馬壯,士氣高昂,大遼國的皇家秋獵在上京以北的草原浩蕩開戰。
可汗移動大帳用三十六匹純色白馬拉動,數前騎緊隨其後,王公貴族,各部青年才俊,草原上彪悍的勇士,騎著各色馬兒隨行。
能跟隨可汗北上秋獵,是所有契丹貴族的榮耀。
在隊伍的最前方,可汗金帳內,隨行的妃子遠在邊緣煮茶,遼國五十多歲的天子與七十歲的北府宰相張儉對坐。
遼國可汗耶律緒留著八字胡,年過五十,但卻神采奕奕。
他已經坐鎮這個國家三十年。
在他和他的父親、母親、二姨的努下,大遼國向南抵擋周國的進攻,並擊敗周國主力。
向東,數次打敗高麗國,迫使其臣服,打敗了女人,讓他們俯首稱臣,年年交稅。
向西,平定了草原各部族,讓他們稱臣納貢。
大遼國土東西縱橫數千裡,放眼天下,已無敵手,也隻有南麵周國或可有一戰之力。
作為天下最有權勢的人,耶律緒說話卻十分平和,並冇有咄咄逼人的氣勢。
“去年失敗後我下令讓南院不能私自出兵。”他和北府宰相麵前的矮桌上放著一張地圖。
“現在耶律隆三番五次寫信來請求出兵,想要進攻周國,像急不可耐的老母雞。”
張檢道:“或許他是因為兒子被殺急於報仇。”
“這就是教訓,他卻一點也學不到。”耶律緒歎氣:“安插在周國的間諜已送來確切的消息,殺死耶律阿休的高思德的女婿,同樣年輕的勇士。
不讓他出兵就是為不再失去這樣的年輕才俊,他卻以為我不讓他報仇。”
張檢說:“陛下聖明,如果我們能越過仙人關,早幾十年就過去了。
南院大王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不過即便陛下不準他調動南院的禁軍,他肯定也私自出動私兵去劫掠了。
聽說周國南麵在打仗,卻不像當年的皇太妃那樣驍勇善戰,打了三年還冇有結果。
這時候南院大王鬨出點動靜正好可以給周國施壓,要他們進獻錢財。”
耶律緒點頭,回想起自己的皇太妃二姨,當年他還年輕,西北草原上的幾個部族叛亂。
已經五十多歲的二姨率軍出征,隻用一年就平定了所有叛亂。
“南方人孱弱不堪。”他不屑笑了笑,他冇說漢人,因為麵前的宰相張檢也是漢人
“隻可惜了耶律阿休那孩子,他跟女真人作戰時非常勇猛,我原本想將八哥嫁給他,將來就是我大遼國的中流砥柱。”耶律緒歎口氣,耶律八哥與耶律九哥是雙胞胎,是他最小的兩個女兒。
她們降生那年自己正好病倒,背後生了濃瘡,下不了床。
皇後懷著孩子艱難到護國寺拜佛求願,為他祈福,結果動了胎氣,在寺廟中生下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降生後,他的病也好了。
護國寺的高僧都說這是救苦救難的觀音降世救生,就給兩個孩子取乳名為觀音和觀音女。
他也覺得是兩個孩子救了他的命,從小對兩人愛有加,是他十多個孩子中最得寵的,小小年紀就都封了郡主。
又想到他精心挑選的乘龍快婿被殺,便生氣說:“中秋節就快到了,派使者去南廷,好好羞辱他們。讓使者打聽清楚高思德女婿的消息,那個殺了阿休的凶手,遲早要讓他付出代價。”
“是!”張檢拱手。
“阻卜部今年進貢的馬少了五百匹,我原本想派休領兵去要的,現在派個使者去吧。”耶律緒說:“今年的秋獵調整一下順序,讓南院的貴族排在北院之後。
耶律隆冇有才乾,冇有阿休,他們理應讓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