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等不起這經年累月的慢工
屋門被兩名心腹太監從外麵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初秋的夜風,也隔絕了盧象升那沉穩如雷的腳步聲與鄭芝龍匆忙急促的靴聲。
剛才四個人在場時,那股劍拔弩張揮斥方遒的灼熱戰爭氣息,隨著那兩人的離去,像是被抽乾了薪柴的灶膛,迅速冷卻下來。
朱由檢並冇有急著轉身,他依然背對著洪承疇,目光虛浮地落在那幅標注著密密麻麻紅黑線條的巨大輿圖上。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走向禦案,姿態閒適地端起了那盞早已備好的建窯兔毫盞。
他微微低頭,用茶蓋輕輕刮去水麵上漂浮的幾片茶葉,吹了吹茶沫。
水汽氤氳間,皇帝淡淡地開口了。
“承疇,你可知道,孟加拉這個地方,究竟有多富庶?”
朱由檢帶著拉家常般的慵懶,但落在洪承疇的耳朵裡,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回音。
“安都府的情報說,那是莫臥兒帝國的錢袋子。但這隻是個抽象的說法。
朕來告訴你具體的細節.....那裡人口極其稠密,村落與村落之間首尾相連,稻田和棉田像蛛網一樣覆蓋了整個三角洲。在那片被恒河與布拉馬普特拉河衝刷出來的水網平原上,至少聚集著五十萬人,乃至上百萬人。”
皇帝抬起眼皮,隔著淡淡的茶霧,目光輕柔地落在洪承疇的臉上。
“大明那五萬如狼似虎的兒郎,翻過那道若開山脈之後,必須在那裡死死釘住,並且要在那裡吃上整整三個月的飯,直到雨季把一切後路都切斷。”
茶蓋與茶碗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你這個做主帥的,在心裡算過這筆賬嗎?”
在這死寂的屋子裡,任何微小的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
此時此刻,洪承疇的呼吸不受控製地加重了一分。
他的胸腔起伏的動作,雖然極力壓抑,但那股類似於破風箱般的氣流摩擦聲,依然清晰可聞地傳了出來。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更是一個在數字和後勤裡打滾了半輩子的賬房巨擘。
當皇帝拋出那幾個看似尋常的數字時,他腦子裡的算盤已經在一瞬間打出了火星。
最精銳的陸軍,意味著極大的消耗;加上至少一萬人的輔兵與民夫,再加上幾千匹用於斥候傳信和短途衝鋒的戰馬。
這將近十萬張嘴,幾千匹牲口,每天一睜開眼,就是一座需要用糧食填滿的無底深淵。
海軍的補給分艦隊確實會從海上運糧,但在剛剛拿下吉大港、航道尚不熟悉、港口吞吐能力有限的最初三個月裡,海運過來的補給,最多隻能勉強維持重炮彈藥的消耗和極少量的急救口糧。
剩下的缺口,是個令人絕望的天文數字。
那這幾萬人吃什麼?
喝什麼?
拿什麼去維持那種足以震懾百萬大軍的恐怖戰鬥力?
曆朝曆代,孤軍深入異族人口稠密之地的解法,翻開史書的每一頁,字縫裡其實隻寫了四個字.....就食於敵。
但就食於敵這四個字,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吃法。
孟加拉不是荒原,這裡有五十萬乃至上百萬的土著平民。
大軍一旦缺糧,必然要向周邊索取;一旦索取,必然激發民變;百萬人的民變一旦如同燎原之火般燃起,五萬人就算是鐵打的,也會被這片人口的汪洋大海活活淹死。
洪承疇的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冇有立刻回答具體的糧草數字,因為在這個層麵上探討每天消耗幾百石糧食,已經毫無意義。
他緩緩地下了身子。
洪承疇的目光從皇帝的衣角移開,死死地盯著地麵上一塊鑿著纏枝蓮紋的青磚。
“陛下......異域殊俗,人丁繁雜,語言不通,教化未及。若按我大明常規的王化之策,每占一地,需先甄彆良民與叛黨,隨後安撫本地士紳,接著清丈田畝,最後建立牌甲以收稅賦......”
他咽了一口極度乾澀的唾沫,繼續說道:
“這些案牘上的功夫,需要經年累月的慢工出細活,需要龐大的文官班底去一點點梳理。可是,陛下......我們,等不起這經年累月的慢工。”
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層遮羞布已經被掀開了一角。
不能用慢工,那就隻能用快刀。
洪承疇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張平時像古井一樣波瀾不驚,無論麵對多少軍國大事都能麵不改色的臉上,此刻眼角竟然有些微不可察的抽動。
他死死盯著皇帝的手,
“時間實在太緊,人頭實在太多,而我們手裡的糧食實在太少。這第一批撒進孟加拉的網,注定是收不齊這水裡多如牛毛的魚的。’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話語裡的寒意卻能凍結骨髓:
“既然慢工織網收不齊魚,不如乾脆....……快刀斬亂麻?”
這五個字一出來,正堂裡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朱由檢停下了手中那柄用來撥弄香爐灰燼的赤金小箸,一截燃儘的香灰無聲地落在銅爐底部,摔得粉碎。
香爐裡暗紅色的火光,幽幽地映在皇帝那雙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瞳裡,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皇帝偏過頭,看著洪承疇。
兩個大明帝國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人,他們的視線在空中死死地釘在了一起。
周圍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皇帝看著洪承疇,冇有開口說一個字。
他冇有長篇大論地解釋國庫的艱難,冇有用家國大義來粉飾接下來的暴行,更冇有說出半個帶著血腥氣的字眼。
朱由檢隻是在長久的對視之後,極慢卻帶著無可撼動的威壓......點了一下頭。
僅僅隻是一個幅度不過寸許的頷首。
但就是這一個寸許的動作,在洪承疇的眼中,卻猶如九天之上落下的驚雷,又像是幽冥地府裡判官勾銷生死簿的朱砂筆。
看懂了這個點頭之後,他那剛才還緊緊繃著的雙肩竟然肉眼可見地鬆懈了下來。
他眼角那一絲緊張的抽動徹底停止了,那如同破風箱般的沉重呼吸,也在一瞬間恢複了綿長與平穩。
不僅如此,他那張猶如刻板枯木般的臉上,嘴角竟然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釋然笑意。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顧慮所有關於“為什麼是我”的不解,全都在這個微小的點頭中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皇帝為什麼要讓他這樣一個文官,一個精於算計的後勤大管家去當主帥了。
因為這場仗,本質上不是去打仗的,更不是去教化和治理的。
幾萬大明精銳要在異國他鄉的旱季活下來,要在莫臥兒帝國主力回援之前站穩腳跟,並且絕對不能陷入當地百萬平民的反抗汪洋之中,最有效成本最低也最見效的辦法隻有一個.....
那就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用最冷酷最決絕的手段,製造讓整片大陸聞風喪膽的極致恐怖。
根本不需要去甄彆什麼良民與叛黨,不需要去清丈什麼田畝。
在這套殘酷的法則裡,誰的手裡有糧,誰就是補給庫;誰藏著糧食不交,誰就是企圖顛覆大明天威的叛賊。
這種事情,清高的儒臣更做不出來。
隻有他洪承疇。
隻有他這把兼具了文官的縝密統籌算盤的精打細算,又同時擁有屠戶般鐵石心腸的快刀,才能把這種臟活乾得乾乾淨淨,有條不紊。
這就是為什麼,他必須是主帥。
洪承疇後退了半步,身姿極其標準,恭恭敬敬地一掀官袍的下擺,雙膝彎曲,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那塊冰冷堅硬的青磚上。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聲音已經完全恢複了那種令人發指的冷靜和刻板,
“陛下容稟。臣仔細閱覽過安都府的情報,那孟加拉地處偏遠,終年濕熱,境內多有瘴氣彌漫。我大明將士過去,固然有醫藥隨行,但本地的蠻夷不通教化,不懂防疫之法。臣以為,一旦大軍進駐,兵鋒驚擾之下,常有......
極其猛烈的瘟疫橫行於鄉野。”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冰冷和篤定:
“且當地流寇多如牛毛,趁亂劫掠鄉裡之事必然層出不窮。臣鬥膽斷言,來年雨季過後,等到我大明在那邊徹底站穩腳跟之時,那裡的土著戶籍與人口......想必是要經曆一場大修,十去其六七也是常有之理。”
正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