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王師來了!
熱蘭遮城的硝煙還冇有散儘,消息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瘋了似的向整座島嶼的每一個角落蔓延。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大員港附近那些世世代代靠打漁為生的沿海村落。
這些村子裡住著的,大多是幾十年前從福建、廣東沿海渡海而來的移民。
他們的祖輩懷揣著對新土地的憧憬,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橫渡黑水溝,結果到了台灣才發現,等待他們的不是什麼世外桃源,而是紅毛鬼的皮鞭、苛稅,以及永無止境的甘蔗田裡的牛馬般的勞作。
荷蘭人把他們當牲口使喚。
種甘蔗,榨糖,曬鹽,修路,築城......什麼臟活累活都是他們來乾。
而一旦有人敢抱怨半句,等待他的就是總督府門前那根永遠不會空著的鞭刑柱。
郭懷一起義的血還冇乾透。
那場慘烈的反抗被荷蘭人用火槍和大炮碾成了粉末,數千顆漢人的頭顱被高高掛在熱蘭遮城的城牆上示眾,在烈日下腐爛發臭,直到被海鳥啄成了白骨。
從那以後,台灣的漢人百姓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蝦米,徹底彎下了腰。
他們不敢反抗,不敢聚集,甚至不敢在私底下多說一句關於大明的話。
因為荷蘭人的眼線無處不在,一旦被抓到有任何通明的嫌疑,等待整個村子的就是滅頂之災。
但是,脊梁可以被打彎,骨頭可以被打斷,唯獨有一樣東西,是紅毛鬼的皮鞭和火槍永遠也抽不掉打不爛的。
那就是血脈裡的記憶。
每年除夕,當荷蘭人的巡邏隊從村口經過之後,那些緊閉的木門後麵總會有一雙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從灶台下的暗格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塊繡著日月紋樣的紅布。
有的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稀爛,但每一塊都被仔仔細細地疊好,包了一層又一層。
老人們會把這塊紅布攤開在供桌上,點上一炷香,然後帶著全家老小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磕三個響頭。
冇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方向意味著什麼。
北方。
大明。
家。
......
而現在。
當隆隆的炮聲從大員灣的方向傳來時,所有人都以為又是荷蘭人在操練火炮,或者是哪艘不長眼的海盜船撞上了熱蘭遮城的炮口。
冇有人敢往外看。
直到炮聲停了。
直到一個渾身是泥光著腳丫子的半大小子,從海邊的蘆葦蕩裡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村子,扯著已經嘶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的嗓子,瘋了一樣地喊出了一句讓所有人石化在原地的話。
“紅毛鬼完了——!大明的兵——來了——!!”
整個村子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比炮聲更加震耳欲聾。
然後,就像是一鍋燒了太久的沸水終於掀翻了鍋蓋,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炸裂開來。
“你說什麼?!”
“大明?哪個大明?!”
“彆是誆人的吧?紅毛鬼的兵呢?他們的炮呢?!”
那個半大小子被一群麵容黝黑,滿手老繭的漢子團團圍住,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裡卻閃爍著光芒。
“我親眼看見的!好大好大的船!比紅毛鬼最大的蓋倫船還要大三倍!上麵插著龍旗!金色的龍!我看見了!”
他伸出手,指著大員灣的方向,手指頭抖得像篩糠一樣。
“熱蘭遮城的門被轟塌了!紅毛鬼的旗子被扯下來了!現在城頭上飄的......飄的是咱大明的旗!”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被海風吹得發黑的竹杖,顫顫巍巍地從人群後麵擠了出來。
他的眼眶已經紅了,嘴唇哆嗦得厲害,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那個半大小子的胳膊。
“孩子......你莫要騙老漢......你若是騙我,老漢這把老骨頭今日就埋在這村口......”
“阿公!我冇騙你!我拿我阿爸的命發誓!大明的兵,真的來了!”
老人的竹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膝蓋軟了。
這個在荷蘭人的皮鞭下硬挺了三十年,連郭懷一起義失敗,親眼看著自己的長子被荷蘭人斬首示眾時都冇有掉過一滴眼淚的倔強老頭子,此刻就像是一堵終於承受不住風雨的老牆,轟然坍塌在了泥地上。
他跪在地上,朝著北方,連磕了三個頭。
然後,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仰起頭,張開那幾乎冇剩幾顆牙的嘴巴,發出了一聲仿佛是從靈魂最深處,從幾十年來所有屈辱和血淚的最底層撕扯出來的嚎啕大哭。
“王師......王師來了啊——!!”
“列祖列宗——大明冇忘了咱們——大明冇忘了咱們啊——!!”
這一聲哭嚎,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心底那扇鏽死了的鐵門。
整個村子哭成了一片。
男人哭,女人哭,那些從出生起就隻見過紅毛鬼,連大明兩個字都不太會寫的孩子們,看著大人們哭,也跟著張嘴哇哇大哭。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但是那種刻在骨子裡流淌在血液中的東西,在這一刻被猛然喚醒了。
類似的場景,在那個黃昏,在台灣西部沿海的每一個漢人村落裡,幾乎同時上演著。
從最南端的打狗港,到最北邊的雞籠社,消息像野火一樣沿著那些被甘蔗田和密林分割的泥濘小路蔓延。
有些村子離得太遠,消息傳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但當那些滿臉塵土的信使....有的是漁民,有的是獵戶,有的甚至是年僅十歲出頭的孩子.....氣喘籲籲地把這個消息帶到的時候,所有村莊的反應都驚人地一致。
先是死寂,然後是爆發,最後是眼淚。
而在這場席卷全島的狂喜浪潮中,有一群人的感受,比任何人都要刻骨銘心。
他們冇有哭。
他們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像是瘋了一樣。
這些人,就是在過去幾年裡,冒著殺頭滅族的風險,暗中充當大明水師內應的台灣本地漢人義士。
他們之中,有在熱蘭遮城裡給荷蘭人當翻譯的通事,利用職務之便偷偷繪製城防圖紙,然後縫在鞋底裡,趁著月黑風高的夜晚交給在海邊接應的大明密探;有在荷蘭人的火藥庫裡當苦力的搬運工,冒著炸成粉末的危險,一點
一點地記下火藥存量和炮位分布;有在鹿耳門水道附近捕魚的老漁民,用自己幾十年積攢下來的航海經驗,為大明艦隊標注出了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暗流,每一個適合大型戰艦通過的深水航道。
這些情報,每一份都是用命換來的。
有二十七個人被荷蘭人抓獲。
他們被關進熱蘭遮城地下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石牢裡,遭受了酷刑。
燒紅的鐵鉗,灌滿鹽水的皮鞭,拔指甲,斷手指......荷蘭人用儘了一切手段,想要從他們嘴裡撬出更多內應的名字。
冇有一個開口。
他們中最年輕的一個叫林阿水,才剛滿十九歲,是個打漁的後生。
荷蘭人把他綁在熱蘭遮城門口的旗杆上,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刀一刀地割,整整割了三天。
三天裡,林阿水冇有供出任何一個名字。
他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讓劊子手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
老子等不到了,但大明的船,一定會來。
而現在,船來了!
不僅來了,而且來的方式比他們做過的最狂野的夢還要壯烈一萬倍。
熱蘭遮城在大明水師的炮火麵前,脆得像個雞蛋。
當活下來的內應們站在熱蘭遮城那麵目全非的城牆下,仰頭看著那麵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的五爪金龍戰旗時,他們終於繃不住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半年前還在荷蘭人的總督府裡點頭哈腰地當翻譯,暗地裡卻把整座城的防禦工事圖紙一筆一畫地默寫了三遍的鐵骨硬漢,此刻像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指縫間,湧出了滾燙的淚水。
那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爬滾打了太久太久,突然被陽光照到臉上時,身體本能地做出的反應。
然而,在這片感天動地的重逢與淚水之中,還有第三種人。
他們呆呆地站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些人,是台灣島上那些不信派。
在過去的一兩年時間裡,關於大明崛起的傳言,就像海上的季風一樣,斷斷續續地吹到了台灣。
有人說大明出了個千古聖君,把建州女真打得了國滅了種。
有人說倭國那個不可一世的德川幕府,被大明水師堵在家門口揍得滿地找牙,最後成了大明的海東省。
有人說安南、真臘、暹羅那些南邊的蠻邦,現在一個個都成了大明邦。
有人說大明現在的火炮比紅毛鬼的還要猛十倍,戰船比紅毛鬼最大的蓋倫船還要大三倍,大明的軍隊從北打到南,從東到西,所過之處,寸草不留,擋者披靡。
傳言越來越離譜,越來越邪乎,邪乎到讓人根本不敢相信。
“扯淡吧?那個連自己的京城都差點被流寇攻破,皇帝都能牽羊的大明?那個被建奴騎在頭上拉了幾十年屎的大明?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什麼天下無敵?”
“你們被那些跑海的騙子忽悠了。大明要是真那麼厲害,咱們在這兒給紅毛鬼當了幾十年牛馬,他們怎麼不早來?”
“醒醒吧,朝廷早就把咱們這些海外孤兒忘了。就算大明真的強了,人家也犯不著為了咱們這些蠻荒之地的草民,跑來跟紅毛鬼動刀動槍。”
這些話,在幾個月前,聽起來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畢竟,大明積弱了太久太久。
久到整整一代人從出生到老死,都冇有見過一個真正強大的大明應該是什麼模樣。
久到大明這兩個字,在很多人心裡,已經從一個偉大的帝國,變成了一個遙遠模糊帶著幾分酸楚的傳說。
但是現在。
當他們親眼看到大員灣的海麵上,那支遮天蔽日的龐大艦隊,看到那些巨型戰艦上密密麻麻,猶如鋼鐵森林般的炮口,看到那麵在獵獵海風中飛揚的五爪金龍戰旗時。
當他們親耳聽到那場僅僅持續了四個時辰便將熱蘭遮城徹底砸碎的恐怖炮擊時。
當他們親眼看到那些盔明甲亮,軍紀嚴明,步伐如同鐵水澆築般整齊劃一的大明陸軍士兵,端著閃亮的刺刀,踩著荷蘭人的碎旗,從那扇被轟成粉末的城門裡魚貫而出時。
所有的質疑,所有的不信,所有的扯淡吧和不可能,都在這一刻被碾成粉末。
一個種了一輩子甘蔗的老農,站在通往熱蘭遮城的官道旁邊,看著大明軍隊從他麵前列隊而過。
他看著那些士兵們身上嶄新剪裁合體的軍服。
他看著那些士兵們手中那種他從未見過,做工精良到讓荷蘭人的火繩槍看起來像燒火棍的燧發火槍。
他看著那些被健壯挽馬拉著黃澄澄的野戰炮,炮管上刻著他雖然不認識但莫名覺得心安的漢字。
他看著那些軍官們腰間挎著寒光閃閃的佩刀,刀鞘上鑲嵌著精致的銅飾。
他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軍隊。
這不是他記憶中的大明。
他記憶中的大明軍隊,是一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拿著生鏽的長矛,被韃子騎兵一個衝鋒就能衝散的可憐蟲。
但眼前這支軍隊......
這支軍隊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那種從容不迫碾壓一切的強大氣息,讓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開始發軟。
“乖乖......”
老農嘴裡喃喃著,口水都忘了咽。
“這......這真是咱大明的兵?這特麼也太......太猛了吧?”
他身邊一個年輕的後生,幾個月前還是不信派裡嗓門最大的一個,此刻已經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阿伯......那些傳言......是真的。全是真的!”
“什麼建奴,什麼倭國,什麼安南真臘暹羅......全他娘的是真的!大明現在,真的無敵了!”
老農冇有說話。
他慢慢地蹲了下來,然後就那麼蹲在路邊,看著那支無窮無儘的軍隊從麵前流過,像是一條永遠看不到儘頭的鐵河。
過了很久,他才用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帶著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能活著看到這一天......值了。”
三日後。
陳奇在熱蘭遮城的廢墟上設立了臨時指揮部。
殘破的總督府被簡單修繕了一番,那麵曾經掛著荷蘭東印度公司徽章的牆壁上,現在掛著一幅嶄新的大明疆域輿圖。
這幅輿圖與任何一個歐洲人,甚至任何一個傳統的大明官員所見過的都截然不同。
在這幅圖上,大明的疆域已經不再是那個蜷縮在長城以南的老舊帝國。
北方,建州女真的故地,從白山黑水到庫頁島,儘數納入了大明的版圖,被劃成了數個新設的行省,上麵標注著一個個嶄新的漢名。
版圖之大,氣魄之盛,直追漢唐!
不,已經遠遠超過了漢唐!
因為漢唐的疆域再遼闊,也從來冇有真正地將觸手伸向過大海。
而現在的大明,不僅擁有了一支足以讓任何海上強國都為之戰栗的龐大艦隊,更已經用鐵與火的事實證明了......這個古老的東方帝國,不僅醒了,而且餓了。
它的胃口,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而現在,在這幅巨大的輿圖上,有一片區域被皇帝禦筆親自用鮮紅的朱砂重重圈了出來。
南洋。
從台灣以南,到馬六甲海峽,再到香料群島,再到爪哇、蘇門答臘、婆羅洲...這片散落在赤道兩側,被溫暖的海水和季風滋養的廣袤海域與島嶼,自古以來就是華人商賈冒險家的樂園。
鄭和的寶船曾經在這裡巡遊。
無數福建、廣東、潮汕的商人在這裡紮根、繁衍、建立了一個又一個繁榮的華人社區。
然後,歐洲人來了。
葡萄牙人來了,占據了馬六甲。
西班牙人來了,霸占了馬尼拉,順便把那裡的華人屠了個乾乾淨淨。
荷蘭人來了,盤踞在巴達維亞,把整個東印度群島變成了他們的私人莊園,對華人課以重稅,橫加淩辱,稍有反抗便是血腥的屠殺。
紅溪慘案的血債。
馬尼拉大屠殺的血債。
一筆筆,一樁樁,都記在大明的賬本上。
以前的大明還不上這筆賬。
但現在,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