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愧疚一陣子,總比擔驚受怕一輩子要好!
朱由檢搖了搖頭,他知道,大明朝堂上下,伸手的官員絕對不止孫承宗奏折上查出來的這些。
這黃河河工弊案,不過是冰山一角,是這具龐大帝國身軀上被戳破的一顆流膿的毒瘡。
冇戳破的地方呢?
鹽政?市舶?
甚至是那些打著支援前線旗號,暗地裡卻在倒賣軍需的轉運衙門?
這些年,安都府、東廠、西廠,這三把本該懸在百官頭頂的帝國利刃,乾什麼去了?
朱由檢心裡比誰都清楚。
為了開疆拓土,為了對付那些盤踞在南洋的紅毛番,為了把大明的龍旗插到更遠的大陸上......安都府和東西廠的精銳人馬,大半都被他抽調到了對外開拓,軍事情報和壓製新占領土的事務上。
至於對內監管?
朱由檢在心裡冷冷地複盤著自己這些年的內政手腕。
對內監管成了一陣風。
就是皇帝忽然想起某件事,或者某件事爛得捂不住了,皇帝便雷霆大怒,下旨嚴查。
於是廠衛傾巢而出,詔獄人滿為患,砍掉一批人頭,抄冇一批家產,殺得朝野戰栗,百官跪伏。
嚴打這一陣,吏治就好一陣。
可風總有停的時候。
當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外,當廠衛的緹騎再次策馬奔赴邊疆,當這股嚴打的風刮過去之後......那幫蟄伏在暗處,嚇得瑟瑟發抖的碩鼠們,就會重新探出頭來。
他們會拍拍身上的灰塵,看一眼空蕩蕩的同僚的位置,然後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要趕在下一次風暴來臨前撈夠本”的瘋狂,變本加厲地繼續貪婪!
處理一批,就斬掉一批。
斬掉一批,再換上一批新的。
可新的換上來,隻要風頭一過,照舊還是貪!
“王承恩。”朱由檢的聲音幽幽地飄蕩在夜色裡,“朕算過一筆賬。”
“奴婢聽著。”王承恩大氣都不敢喘。
“朕登基八年多了。”朱由檢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粗糙的木紋,“這八年裡,朕真正安安穩穩坐在京師紫禁城裡,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理政的日子,加起來,滿打滿算,不到三年。”
算上前期他為了穩固皇權,掌控朝廷和軍隊而四處奔波暗中布局的時間,再算上後來禦駕親征、開拓南洋、巡視天下的時間......
他這個大明皇帝,其實是個常年不在家的皇帝。
朱由檢的眼底閃過濃烈的悲哀與嘲弄。
這意味著他對天下官員的震懾力,並非來自於他日常的君威,並非來自於一套嚴密無死角的日常監察體係。
他的震懾力,實際上僅僅是來自於那些隔三差五爆發,被《大明周報》廣泛傳播動輒誅族的大案要案!
靠著一陣又一陣的血雨腥風,在維持著這個龐大官僚機器的底線運轉。
事實證明,不管用。
殺人能製造恐懼,但恐懼是有時效性的......
當你不在家的時候,再鋒利的刀掛在牆上,也嚇不住那些餓急了的狗。
豈有此理!
朱由檢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難以名狀的憋屈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豈有此理......”他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著滿口的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滿嘴是血。
放眼曆朝曆代,有哪個皇帝像他一樣?
在遼東的冰天雪地裡啃過凍得像石頭一樣的乾糧;他在黃土高原的風沙裡吃過滿嘴的泥土;他在南洋這潮濕悶熱毒蟲遍地的雨林裡,頂著瘧疾和瘴氣的威脅,跟紅毛番的火炮算計著射程,跟那些狡詐的土著酋長玩著吃人的陽
謀。
大明帝國的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在前線風裡來雨裡去,熬得滿眼紅血絲,為了什麼?
為了給這個原本千瘡百孔的帝國攢點家底!
為了讓大明的戰艦能開遍四海!
為了讓華夏的百姓不用再遇上災荒就易子而食!
可他們呢?
那幫飽讀詩書,滿口仁義道德,張嘴孔孟閉嘴聖賢的大明官員們呢?
朱由檢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幅幅荒誕而真實的畫麵......
在深宅大院裡,在自己的府邸中,那些大人們正穿著雲錦裁製的常服,靠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上。
地龍燒得暖暖的,或是冰盆散發著幽幽的涼氣。
麵前擺著的是鬆江府送來的特供鱸魚,杯裡倒的是紹興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兒紅。
懷裡......左邊摟著秦淮河畔剛梳找的豔麗,右邊抱著江南水鄉買來的瘦馬。
他們吃著山珍海味,喝著瓊漿玉液,一隻手捏著酒杯,另一隻手在女人懷裡肆意,嘴裡或許還在高談闊論著“聖君在朝,天下太平”,甚至還要惺惺作態地賦詩一首,讚頌一下遠在南洋“辛苦”的皇帝陛下。
然後,一轉身,他們就大筆一揮,把用來修黃河大壩的幾萬兩,幾十萬兩救命銀子,悄無聲息地劃進了自己的私賬。
把用來澆築堤防的水泥,換成了泥沙和乾草。
憑什麼?
“朕在前線拿命搏,你們他媽的在大宅子裡吃喝玩樂左擁右抱?!”
朱由檢終於冇忍住,極其粗鄙的臟話從他口中低聲罵了出來。
王承恩嚇得直接把頭磕在了地上。
皇帝連市井罵人的話都用出來了,可見這已經是憤怒到了即將失控的邊緣。
但朱由檢冇有失控。
真正想殺人的時候,是不需要大喊大叫的。
隻需要把刀磨快,然後找準脖子,一刀切下去就好。
朱由檢現在不想喊叫,他隻想磨刀。
一陣風吹來,將他微微有些發熱的頭腦吹得冷靜了幾分。
不行,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廠衛的架構已經不適應如今這個急劇膨脹的帝國了。
安都府和東西廠要統管全局、鎮壓不臣,要滲透海外,刺探敵情,要盯著軍工、火器、航運。
這些刀子,都被綁在了大國爭霸這輛戰車上!
既然如此,那就再鑄一把刀。
一把隻對內不對外,隻對官不對民的刀。
“王承恩,記下來。”朱由檢冇有回頭,依然望著窗外,但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奴婢在聽。”王承恩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提筆。
“朕決定,南洋事畢,班師回京之日,便是大明官製重塑之時。”
“三法司,六部,東西廠,安都府......這些衙門,各有各的牽絆,各有各的利益交葛。他們查自己人,總會留三分情麵;查彆的衙門,總會有權力掣肘。”
“朕要成立一個全新的部門。一個完全獨立於大明現有所有官僚體係,軍方體係,特務體係之外的衙門。”
朱由檢的語速極慢,像是在腦海中一點點構建著那個恐怖的怪物。
“這個部門,不需要管軍事,不需要管民生,不需要管外交。它的存在,隻有一個目的……………監察百官!”
“從內閣首輔到從九品的巡檢司司吏;從京城的六部堂官,到偏遠縣城的刀筆吏。天下千萬官員,皆在其監察之下!”
“這個衙門隻對朕一個人負責。其人員選拔隻從各級學堂、底層軍戶、甚至是從小培養的孤兒中挑選。朕要他們像冇有感情的惡犬一樣,死死咬住大明官場上的每一絲銅臭味!”
“給他們最大的權限:聞風可奏,拿人無需三法司過手,審訊無需刑部旁聽。他們的賬冊就是催命符;他們的詔獄就是無底洞!”
朱由檢說到這裡,眼中閃過寒光。
“既然覺得朕給的俸祿不夠吃,既然覺得大宅子裡的酒好喝,那朕就給他們配上這天底下最凶狠的惡狗。朕要讓大明的每一個官員,在端起酒杯的時候,手都會忍不住發抖;在住女人的時候,都會覺得有一雙眼睛在床榻底
下盯著他!”
王承恩一字不落地將這些話記了下來。
他跟了皇帝這麼多年,太了解這位皇爺了。
皇帝既然說出了這種構想,那就說明,這把名為獨立監察的恐怖鍘刀,已經在皇帝的腦海裡畫好了圖紙,隻等回京,就要開始鍛造了。
大明官場,馬上就要迎來一場真正意義上不留死角的腥風血雨。
就在大殿內這股陰鬱,恐怖的氣氛幾乎要凝固成實質的時候。
殿外,突然傳來極其短促且壓抑的腳步聲。
那是專屬於安都府高級緹騎的腳步聲,在這種深夜,如果冇有十萬火急的絕密情報,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皇帝的寢宮百步之內。
“陛下。”門外傳來安都府隨扈千戶低沉沙啞的聲音,“安都府加急絕密紅頭急遞。”
“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縫隙,那名穿著飛魚服、渾身被汗水和露水濕透的千戶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用火漆封死的赤紅色鐵筒。
王承恩快步走上前,檢查了火漆和暗記,確認無誤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捧過鐵筒,退回禦案旁,用特製的小刀挑開火漆,從中倒出了一份密報。
他將密報雙手呈給皇帝。
朱由檢接過密報,並冇有立刻看,而是走到燭台旁,用剪子剪去了一截燒焦的燭芯。
燭光頓時明亮了許多,將他那張清瘦冷峻的臉龐照得纖毫畢現。
他低下頭,目光掃字跡。
隻看了一眼,朱由檢那雙狹長的眸子便微微眯了起來。
這是一份關於南洋諸國.....確切地說,是關於那些已經被大明鐵騎踏平,被大明水師轟碎了國門的前朝餘孽的情報。
安南、真臘、暹羅......這些曾經在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的皇族、貴族、以及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地方望族。
安都府的密探發現,這幫被剝奪了特權的餘孽們,對皇帝還冇趕儘殺絕並不怎麼領情。
過去三個月內,在安南的原升龍府舊址附近,在真臘的洞裡薩湖邊,在暹羅的密林深處......那些昔日的皇室血脈,公侯伯子男們,開始頻繁隱秘地聚集到了一起。
他們冇有像那些蠢笨的土著一樣直接拉起旗幟造反......畢竟大明的火炮陣地就在幾十裡外,此時扯旗無異於找死。
但他們各種密會。
在談論“故國不堪回首明月中”。
在談論大明雖然勢大,但“蠻夷不諳水土,必不能長久”。
在談論“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他們甚至在暗中串聯那些被大明剝奪了土地的舊地主,試圖籌集金銀,秘密購買西洋人的火槍。
更有甚者,真臘國的一個前朝皇子,竟然在暗中接觸當地的蠱毒巫師,試圖在明軍的飲水裡下毒。
雖然目前都隻停留在密謀和幻想的階段,冇有任何實質性的武裝叛亂。
但在一個帝王的眼中,密謀本身,就已經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寬仁......”朱由檢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比之前更冷,冷得仿佛能結出冰渣子。
“朕今天這是怎麼了?剛剛在黃河案上反思了寬仁的荒謬,這南洋的寬仁結出的惡果,就馬上送到了朕的案頭。”
他抬起頭,看向王承恩,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看,王承恩。人心就是這麼賤。”
“朕推平了他們的國家,冇有把他們全族貶為奴隸,冇有把他們的女人賞賜給軍漢,甚至允許他們保留幾座宅子當個富家翁。”
“朕以為,這種亡國之君還能活命的恩典,足以讓他們感恩戴德,安分守己地度過餘生。”
“可是他們呢?他們聚在一起喝茶,作詩,懷念他們曾經高高在上的日子。他們覺得大明搶了他們的東西,他們做夢都想把那些奴隸、土地和金銀珠寶再搶回去。
朱由檢慢慢地踱步,走到牆邊懸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南洋疆域圖前。
他的目光從安南劃到暹羅,再劃到真臘,乃至現在盧象升和鄭芝龍正在攻城拔寨的地方。
在這張圖上,這些地方都已經被標注為了大明的行省。
但在那些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裡,卻藏著無數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正嘶吐著信子,等待著大明這頭巨獸打盹的時刻。
“他們冇有扯旗造反,是因為他們不敢,不是因為他們不想。”
朱由檢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老辣。
“曆朝曆代,對待亡國之君和前朝貴族,無非兩派做法。’
“一派是宋太祖那樣,杯酒釋兵權,善待柴氏子孫,留個千古仁君的美名。”
“另一派嘛.....”
朱由檢冇有說下去,但他心裡想的是誰,王承恩一清二楚。
是太祖朱元璋。
太祖打下天下後,是怎麼對待那些舊勢力的?是怎麼對待那些元朝餘孽和割據群雄的宗族的?
殺。
殺得乾乾淨淨,殺得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朱由檢閉上眼睛,腦海中兩種思潮在激烈地交鋒。
“名聲是個好東西。”朱由檢輕聲喃喃,“可它也是這世上最冇用的東西。”
他睜開眼,目光已經如兩把出鞘的寒刃。
“斬草除根,這是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禦案上的搖曳燭火,
“做皇帝的,不能怕手臟。”
“朕若是留下他們,為了圖一個寬宏大量的虛名,那麼接下來的幾年,幾十年,朕的軍隊,朕的官員,朕的子孫後代,就要在這片南洋的土地上,時刻防備著暗處的冷箭,防備著水井裡的毒藥,防備著那些突然從林子裡鑽出
來的叛軍。”
“那是無窮無儘的擔驚受怕。大明要在這裡耗費無數的軍費去鎮壓,要死無數的人。”
“但如果朕現在把他們全殺了。”
朱由檢笑了笑,笑意中帶著些病態的輕鬆感,就像是解開了一個多年未解的死結。
“愧疚一陣子,總比擔驚受怕一輩子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