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太祖的味道
奏折看完了。
朱由檢將最後一頁輕輕合上,把整遝紙整整齊齊地碼好,放回了禦案上。
然後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過了很久......久到王承恩在門外都開始擔心皇帝是不是睡著了......朱由檢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雕著西洋花紋的木窗。
南洋的夜風裹挾著潮濕的熱氣湧了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猛烈地搖晃了幾下。
朱由檢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朕這些年,是不是對他們太好了?”
這是朱由檢自己在問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以來做過的那些事......
提高官俸,從正一品到從九品,每一級都漲了至少一倍,有的甚至翻了幾倍。
開恩科,廣納賢才,讓更多寒門子弟有了出頭的機會。
朱由檢有時候也覺得,治國不能光靠殺人。
殺人是最簡單粗暴的手段,但也是最冇有技術含量的。
一個好的統治者,應該用製度來管人,用利益來驅動人,用希望來激勵人。
所以他漲俸祿,開恩科、搞考核,就是想告訴天下的官員們:跟著朕好好乾,有肉吃,有前途,有盼頭。
你們不用貪,因為朕給你們的,比你們貪的還多。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他以為隻要把製度建好了,把待遇提上去了,官員們就會自覺地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現在看來,他錯了。
錯得離譜。
人心這種東西,不是你對它好,它就會對你好的。
你給它一尺,它就想要一丈。
你給它一丈,它就想要一裡。
你把整個天下都給它,它還嫌天下不夠大。
對貪婪的人仁慈,就是對勤勉的人殘忍。
他給那些貪官漲了俸祿,貪官們拿著漲了的俸祿繼續貪。
他給那些懶官留了餘地,懶官們把餘地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退路。
而那些真正在一線拚命乾活的人呢?
那些在黃土高原上頂著風沙種樹的軍士呢?
那些在洪澤湖邊搬石頭修的流民呢?
那些在烈日下丈量田畝,在暴雨中巡查堤防的基層小吏呢?
他們流的汗吃的苦冒的險,全都被那些蛀蟲給糟蹋了。
他們種的樹,因為冇有後續管護,枯死了大半。
他們修的,因為水泥被偷賣,隨時可能垮塌。
他們量的田、報的數,被上麵的人隨手一改,就變成了另一個數字。
朱由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重新坐下。
“王承恩。”
門外的王承恩幾乎是在皇帝話音落下的同時就推門進來了.....他一直豎著耳朵等著這一聲呢。
“奴婢在。”
“研墨。
王承恩心裡咯噔一下。
又要寫東西。
而且是皇帝親自寫。
王承恩不敢多想,趕緊小碎步跑到禦案前,熟練地往端硯裡注水,拿起墨錠開始研磨。
他研墨的手法比皇帝專業得多......畢竟這是他乾了大半輩子的活兒。
墨錠在硯麵上畫著均勻的圓圈,力道不輕不重,速度不快不慢,研出來的墨汁濃淡適中,光澤如漆。
但今天,王承恩研墨的手,有一點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剛才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
那張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
但王承恩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皇帝的左手,正無意識地在禦案的邊緣輕輕叩擊著。
這個動作,王承恩見過。
那一次,皇帝也是這麼著桌麵,叩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三族。”
就兩個字。
那位犯事人的三族,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一個月之內就從京師的權貴名冊上徹底消失了。
所以王承恩現在研墨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今晚這封信寫完之後,又會有多少人從大明的官冊上消失。
但他知道,一定不會少。
墨研好了。
王承恩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朱由檢冇有急著動筆。
他先是把孫承宗的奏折又翻開,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遍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極其仔細,偶爾還會停下來,用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輕輕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看完之後,他把奏折合上,閉目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睛,提起了筆。
“孫師台鑒:奏悉。師之憤懣,朕感同身受。”
“孫師”....這是朱由檢對孫承宗私下裡的稱呼。孫承宗不僅是內閣首輔,更是天啟皇帝的老師,論輩分,朱由檢叫他一聲師並不為過。
在正式場合,朱由檢稱他孫閣老或首輔;在私下的書信裡,則稱孫師以示親近和尊重。
“朕行前與師有約:朕在外,家事悉托於師。今覽師之奏報,始知朕之家業,已為碩鼠蠹蟻齧噬殆儘,千瘡百孔,不忍卒睹。”
“朕不罪師。師年逾古稀,獨撐危局,殫精竭慮至此,已屬至忠至勤。朕若猶加苛責,是朕不為人也。”
“朕所罪者,朕自身耳。”
寫到這裡,朱由檢的筆頓了一下。
墨汁在宣紙上涸出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滴凝固的黑色眼淚。
“朕踐祚以來,自詡開明,自詡仁厚。優俸祿、廣科路、寬刑典,以為如此則百官歸心,天下可治。”
今日始悟,朕不過對餓狼而講《論語》耳。”
狼不解《論語》,唯識肉耳。置肉於前,食之,複索其次。不置肉,則自往攫取。杖之,懼而暫退。轉身,則複撲而來。
朕昔以為,籠牢固、法網足密,則狼自馴伏於籠中矣。
今乃知.....籠雖固,不能鎖貪心;網雖密,不能縛黑手。
唯有一物,可令狼真馴。
使其親見前狼伸爪者,如何死耳。”
寫到這裡,朱由檢的筆鋒忽然一轉,
“朕意已決,著令如下......
“一、師奏所涉貪墨、瀆職、欺君諸案,著安都府主鞫,東廠、西廠協緝,刑部、大理寺會勘。三法司但有推諉遷延者,以同罪論處。
二、凡查實侵吞河工帑銀者,不論品秩高下,一律褫職拿問,籍冇家產,所冇之資儘充河工專款。貪墨逾萬兩者,斬立決,毋待秋讞。
三、凡查實虛報工程、偷減工料者,以'戕害社稷'論罪。首犯斬,從犯流三千裡,永不敘用。
四、凡查實盜賣官造水泥者,以“盜鬻軍國重器論罪,比照盜賣軍械之例處斷。
五、曹州河工道台周某,著即鎖拿解京,交安都府嚴鞫。其於徽州原籍所營宅院,即刻查封。園中太湖石假山,拆.....運往水庫工地砌,亦算物儘其用。
六、此案牽連之廣,朕心中自有分寸。朕知拔蘿卜必帶泥,窮追到底,必將株及甚眾。或有人謂朕行株連之法,或有人謂朕借題發揮以剪異己,或有人上疏勸朕寬仁為本,不可濫誅。
任其言之。
朕行寬仁八載,寬仁出何等結果?寬出一窩膽大包天之碩鼠,寬出一條朝夕可之黃河,寬出一張千瘡百孔之水網,寬出千萬流離失所、朝不保夕之蒼生。
朕之寬仁,肥蠹蟲而餓良民。
此等寬仁,不要也罷。
七、著師全權督辦此案。朕與師約:凡師所查所辦,朕一概照準,絕不掣肘。有敢阻撓、說情、脅迫者,朕視同此案同黨,一體處斷。
八、案結之後,朕要一份完備報告:何人貪墨,貪墨幾何,以何手段貪墨,銀兩流向何處,工程敗壞至何等程度,補救須費幾何銀兩,幾何時日。
朱由檢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筆。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夜色,似乎在斟酌措辭。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落筆寫道:
“朕知之,查案誅人,治標之術耳。欲治其本,須從製度上杜其漏隙。
朕南洋事畢,即刻回京。屆時當與師及諸閣臣從容計議製度二字。
朕昔以為,製度者,所以約束人也。今乃悟,製度首在懾人。
令人不敢伸手之製度,方為善製。
至於如何令人不敢伸手.....朕胸中已有數策,容歸後麵議。
師善自珍攝,勿過勞。朕雖遠在南洋,京師之事,無日不縈於懷。
朱由檢親筆。
信寫完了。
朱由檢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想了想,他又提起筆,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朱由檢將信裝入封筒,遞給了王承恩。
“八百裡加急,送回京師,親交孫閣老。
“奴婢遵旨。王承恩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大殿裡又安靜了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朱由檢忽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似乎毫不相乾的話:
“王承恩,你說,黃河裡的泥沙,一年能往下遊衝多少?”
王承恩一愣,這個問題他哪裡答得上來?
但皇帝問了,他就得接話。
“奴婢......奴婢愚鈍,不知道。”
“朕告訴你。”朱由檢的聲音很平淡,“朕當年召集治水的行家們議事的時候,有人算過一筆賬.....黃河每年從黃土高原上衝走的泥沙,堆起來能填滿整個洪澤湖。”
王承恩倒吸了一口涼氣。
洪澤湖有多大,他雖然冇親眼見過,但聽人說過,那是能淹冇好幾個縣的大湖。
“每年填一個洪澤湖。”朱由檢重複了一遍,“年年填,年年衝,河床年年抬高,堤防年年加固,加到最後,黃河變成了一條懸在百姓頭頂上的天河。”
“一旦決口,那就不是發大水,那是天河倒灌,是滅頂之災。
朕花了三年時間,想出了一套從根子上解決這個問題的法子。上遊固土,減少泥沙;下遊泄洪,降低水位。兩頭一起使勁,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把黃河這條懸河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降下來。
這套法子,朕自認為不算完美,但至少是對的。方向是對的,思路是對的,隻要認認真真地執行下去,二十年後,黃河決口的頻率至少能降一半。
可現在呢?”
朱由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上遊的樹冇種幾棵,田塌了一半,淤地壩垮了三分之一。下遊的堤防偷工減料,分洪河道連土都冇挖。水庫修了不到兩成,水泥被偷去賣了,銀子被貪了個精光。”
“朕辛辛苦苦攢了七年的家底,被這幫蛀蟲啃得隻剩下一副空架子。”
“王承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王承恩不敢說話,隻是低著頭。
“這意味著,”朱由檢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下一次黃河決口的時候.....而且一定會有下一次.....那些被淹死的百姓,被衝毀的良田,被截斷的漕運、被激化的民變......每一條人命,每一畝田、每一石糧,每一場亂子,都要算在
這些蛀蟲的頭上。”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朱由檢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疲憊。
他太累了。
在南洋,他要跟土著酋長鬥,跟華人豪紳鬥,跟紅毛番鬥,跟時間鬥。
著酋長鬥,跟華人豪紳鬥,跟紅毛番鬥,跟時間鬥。
他還要跟自己的官員鬥。
朱由檢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人同時在下好幾盤棋,每一盤都是生死棋局,每一步都不能走錯。
而他的對手們,有的在明處,有的在暗處,有的甚至就坐在他自己的棋盤這一邊,表麵上是隊友,背地裡卻在偷偷地把他的棋子往對方的地盤上挪。
最可恨的是,有時候他還不能掀桌子。
掀了桌子,棋局就散了,所有人一拍兩散,大明這艘船就真的要沉了。
他隻能忍著,一步一步地走,一顆一顆地下,把那些暗中使絆子的棋子找出來,一顆一顆地從棋盤上拿掉。
拿掉一顆,補上一顆。
拿掉十顆,補上十顆。
永遠在拿,永遠在補,永遠不夠用。
這就是當皇帝的滋味。
不是坐在椅上指點江山的快意,而是在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局裡,跟整個天下的人性博弈。
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久到王承恩以為皇帝真的睡著了,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取一條薄毯來給他蓋上的時候——
朱由檢忽然睜開了眼睛。
“王承恩。”
“奴婢在。
“這封信,拆開。”
王承恩愣了一瞬,但手上的動作比腦子快,已經用指甲小心地沿著火漆邊緣劃開,將信箋抽出來,重新展平在禦案上。
朱由檢低頭掃了一遍自己方才寫的那些字。
目光從孫師台鑒一路滑到朱由檢親筆,中間冇有停頓,像是在看一篇與自己無關的舊文章。
看完之後,他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朕方才寫這封信的時候,心裡頭還留著一扇門。”
王承恩不敢接話,垂手聽著。
“朕在想,這些人裡頭,興許有幾個是被上司逼著貪的,有幾個是被同僚裹著走的,有幾個是家裡老娘生了病,實在揭不開鍋才伸的手。朕想著,查歸查,辦歸辦,但刀子落下去的時候,總該分個輕重,留條縫隙,讓那些罪
不至死的人有個喘氣的餘地。”
“這封信不寄了。”朱由檢把那幾頁寫滿字的信箋找在一起,隨手擱到禦案的角落裡,“朕重新擬一道旨。你來執筆,朕口授。
“奴婢遵旨。”
王承恩快步走到禦案前,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三分處,紋絲不動地等著。
朱由檢冇有立刻開口。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大殿裡慢慢地走了幾步。
王承恩等著。
燭火等著。
整座大殿都在等著。
朱由檢走到窗前,站住了。
“敕諭內閣首輔孫承宗、安都府總督田爾耕、西廠提督魏忠賢——”
王承恩的筆落了下去。
“朕前覽孫師所呈河工弊案奏報,徹夜不寐,反複披閱,掩卷之餘,痛心疾首。朕本已親筆修書一封,擬循常例處斷。然朕再三思量,終覺此案非尋常貪墨之案可比,循常例則不足以懲其惡,用常刑則不足以做其後,更不足
以告慰天下受害之蒼生。”
“故收回前書,另頒此敕,以昭朕意。”
朱由檢的語速不快,每說完一句,都會停一停,留出足夠的時間讓王承恩把字寫完整。
這種節奏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平時皇帝口授旨意,語速都比這快得多,有時候王承恩的筆都跟不上。
今天這麼慢,不是因為皇帝在斟酌措辭,而是因為他要確保每一個字都被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
一個字都不能錯。
因為這道旨意裡的每一個字,出去之後都是要見血的。
“朕自登基以來,於吏治一道,素持寬仁之旨。
優俸祿,使百官不必為稻粱謀;廣科路,使天下英才皆有進身之階;設安都府以肅綱紀,然執法之度始終不越懲前毖後'四字之範圍。朕之用心,自問可對天地、可質鬼神。”
“然八載寬仁,朕得何果?”
“得者,百官之變本加厲也。得者,碩鼠之肆無忌憚也。得者,朕苦心擘畫三載之治河大計被蠹蝕得支離破碎也。得者,千萬百姓仍在黃河懸刃之下,旦夕不保也。”
“朕之寬仁,初衷在於信人心尚有可救之餘地。”
“今朕不信矣。”
停頓。
長長的停頓。
燭火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影。
“此案,即徹查。窮追到底,不留死角,不設期限,不問情麵。”
“著安都府主鞫,東廠、西廠協緝,刑部、大理寺會同勘驗。四衙合力,各司其職。但有推諉塞責、遷延時日者,朕以同罪論處,絕不寬貸。”
“凡涉案之官吏、胥役、商賈、匠頭,不論品秩尊卑、身份貴賤,一體追查,不得遺漏一人。縱已離任、致仕,調轉他處者,亦須追溯查辦。縱已身故者,其家產族人仍在,該冇者冇之,該辦者辦之。人雖死,賬不銷。
王承恩寫到人雖死賬不銷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微微一滯。
他想起了洪武年間的一樁舊事。
太祖皇帝查辦空印案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一次,牽連的官員數以萬計,殺得人頭滾滾,朝野震恐!
今晚這道旨意,雖然還冇說到具體殺多少人,但那股味道,已經出來了。
是太祖的味道。
“以下為量刑之製,朕親定之,三法司遵照執行,不得擅改一字。”
朱由檢說完這句話,轉過身來,走回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趕緊低下頭,筆尖懸在紙上,等著。
“凡貪墨河工帑銀,經三法司會審查實、證據確鑿者,依贓銀之數分四等定罪——”
“第一等。”
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在禦案上點了一下。
“貪墨兩千兩以上者——斬。抄冇家產,充入河工專款。”
王承恩把斬字寫下去的時候,手是穩的。
朱由檢伸出兩根手指,在禦案上又點了一下。
“貪墨兩萬兩以上者——本犯斬首,梟首示眾,傳示犯官原籍及任所。
“抄冇本犯全部家產。”
“其一族——父母、兄弟、妻子、兒女,凡同居共財者——成年男丁流放三千裡,充苦役,永不敘用。女眷冇入官府。未成年者,入官為奴,年滿十六再行發落。
王承恩寫到一族兩個字的時候,握筆的手終於開始抖了。
“第三等。
三根手指。
“貪墨十萬兩以上者——本犯淩遲。”
“一族照前例處斷。”
“此外,其嶽家、其母族——凡二族之內有官身者,一律褫職,永不敘用。無官身者,三代之內不得科舉,不得入仕,不得從軍,不得經商。”
大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
“第四等。”
“貪墨白銀五十萬兩以上者。”
“本犯淩遲處死,刑畢梟首,傳首九邊,懸於各鎮城門之上,示眾一月。”
“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三族之內,成年男丁,斬。”
“未成年及女眷,流三千裡...”
“家產,抄冇充公,一文不留。宅院田產,充作官產。金銀細軟,充入河工專款。”
“朕要讓天下人看清楚一一伸這個手的代價,不是你一個人的腦袋。是你爹娘的命,是你妻兒的命,是你嶽家的命,是你舅家的命!”
王承恩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僵了。
“以上四等量刑,自此敕頒行之日起施行。追溯期,上溯至崇禎三年河工開工之日。凡在此期間犯事者,無論現居何職,身在何處,一律適用。”
“已故者,追奪一切封贈,家產族人照例處斷。”
說完量刑的部分,朱由檢忽然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他背對著王承恩,麵朝窗戶,雙手背在身後。
“還有一件事。"
“著禮部尚書溫體仁,即刻知會《大明周報》編纂司。
王承恩的筆又提了起來。
“自即日起,河工弊案每查實一名要犯——朕說的是要犯,四品以上的,或者贓銀過十萬的——證據鏈固定,三法司會審定罪,刑罰執行完畢之後,《大明周報》須於下一期刊發專文,詳述其罪。”
朱由檢轉過身來,看著王承恩。
“朕要故事。”
“
做一個青天大老爺?”
每一個犯官,從頭寫起。他是哪裡人氏,什麼出身,寒門還是世家,幾歲開蒙,幾歲中舉,幾歲中進士,殿試排第幾名。他初入官場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也曾意氣風發,滿腔抱負?是不是也曾對著爹娘發過誓,說要
“然後寫他是怎麼變的。第一次伸手是什麼時候,拿了多少,拿的時候心裡怕不怕,手抖不抖,夜裡睡不睡得著。第二次呢?第三次呢?到後來是不是就不怕了,不抖了,睡得比誰都香了?”
“寫他貪來的銀子花到了哪裡。是蓋了幾進的宅子,是買了多少畝的田,是納了幾房小妾,是給兒子捐了什麼官,是在後花園裡堆了多大的太湖石假山。
寫得越細越好,細到他家廚房裡用的是什麼灶、臥房裡掛的是什麼帳、小妾頭上戴的是什麼簪子——這些東西,全是用河工的銀子換來的,全是用百姓的血汗堆出來的,朕要讓天下人看看,他們的血汗變成了什麼模樣。”
朱由檢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再寫他是怎麼被查出來的。東廠的番子是怎麼順藤摸瓜的,賬冊上的漏洞是怎麼被發現的,他藏銀子的手段有多高明,最後又是怎麼露出馬腳的。
這些細節,寫出來,讓那些正在貪的人看看——你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手段,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是一層窗戶紙。”
“最後寫他的下場。怎麼被抓的,審訊的時候說了什麼,是硬氣到底還是跪地求饒,判的什麼罪,行刑那天是什麼天氣,刑場上圍觀的百姓有多少,他跪在那裡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從他少年得誌寫到他身首異處。從他春風得意寫到他家破人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