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一一手刃於轅門之下
海風吹了將近半個時辰,朱由檢覺得自己那顆被南洋局勢和密旨殺意攪得滾燙的腦袋,總算是被這鹹腥的海風給吹涼了幾分。
他甚至難得地生出了幾分閒情逸致,蹲在沙灘上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寄居蟹搬家。
那些小東西背著比自己身子大兩倍的殼,在沙地上歪扭扭地橫行,偶爾兩隻撞在一起,就為了一個稍微大點的螺殼大打出手,那認真勁,像極了朝堂上的言官們。
“有意思。”
朱由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細沙,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轉身往行宮的方向走去。
暗衛們無聲無息地調整著距離,像幾片被風吹動的暗色樹葉,始終與皇帝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間距.....近到能在眨眼間擋刀,遠到不會讓皇帝覺得自己像個被看管的囚犯。
走在回行宮的路上,朱由檢的步子出奇地輕快。
南洋的事雖然千頭萬緒,但密旨已經發出去了,盧象升是個聰明人......
所以南洋的事,朱由檢暫時放下了心。
行宮的燈火已經在夜色中亮了起來,遠遠望去,像是有人在墨藍色的綢緞上綴了一排暖黃色的琥珀。
王承恩已經在行宮門口候著了。
這位大伴的站姿永遠是那麼標準,腰彎成恰好四十五度,雙手交疊在小腹前,臉上掛著經過千錘百煉恰到好處的微笑………………
“皇爺,散心散得可還舒坦?”
朱由檢點了點頭,心情確實不錯。
“備點吃的,不用太多,一碗粥,兩碟小菜就行。”
“早備下了。”王承恩笑眯眯地跟在後頭,“知道皇爺去海邊吹了風,特意讓膳房熬了薑絲魚粥,暖胃。”
朱由檢嗯了一聲,邁步進了正廳。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封奏折。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紫檀木禦案的正中央,用的是內閣專用的明黃色封套,封口處蓋著首輔大印的火漆。
朱由檢的腳步頓了一下。
王承恩見狀,悄無聲息地揮了揮手,讓端著粥菜的小太監們退到了門外。
薑絲魚粥的香氣還在廳裡飄蕩,但此刻,那股暖融融的香味忽然就變得有些多餘了。
奏折是孫承宗親筆寫的。
這一點很重要。
因為孫承宗身為內閣首輔,日理萬機,平日裡的奏折大多由幕僚代筆,他隻在末尾簽名蓋個章就完事了。
能讓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家親自提筆,從頭寫到尾,那說明這件事已經把他氣得夠嗆.....氣到不信任何何人轉述,非得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來才解恨。
朱由檢認得孫承宗的字。
一手極其老辣的顏體,筋骨遒勁,結構端方。
但今天這封奏折裡的字,明顯不太對勁。
筆畫比平時粗了將近一倍,起筆處出現重重的頓挫,像是老人家每寫一個字都要先在硯台上狠狠戳一下筆尖才肯落紙。
有幾處轉折的地方,墨跡甚至開了一小片,那是蘸墨太多下筆太重的痕跡。
朱由檢太了解孫承宗了。
這位老首輔一輩子經曆過的大風大浪,比南洋的台風還多。
能把這樣一個人氣成這副模樣的事情,朱由檢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定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乾了什麼天怒人怨的蠢事。
果不其然。
“臣承宗稽首頓拜:臣本擬隨扈南巡,親睹王師耀武絕域之盛。
奈何殘軀朽骨,不堪萬裡風濤,隻得塞留京師,為陛下守此家業。
孰料陛下鑾駕甫離,臣轉顧之間,這偌大家業竟已被碩鼠蠹蟻啃噬得搖搖欲墜!”
朱由檢的眉頭微微一動。
孫承宗這個人,平時說話寫字都極有分寸,從不用誇張的措辭。
繼續往下看。
“陛下臨行,以治河、修渠、築壩諸務付臣,臣不敢一日懈怠,夙夜督催。
然近日臣令東廠、西廠並安都府三街會勘,所得之情狀,令臣輾轉達旦,食不下咽,數度拍案欲起,恨不能親提三尺劍,馳赴河工大營,將那些屍位素餐、蠹國殃民之輩,一一手刃於轅門之下!”
朱由檢看到這裡,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陛下甫登大寶,即銳意河務,高瞻遠矚,非常人所能及,臣實深為歎服。”
朱由檢也被孫承宗拉回了幾年前。
黃河這條祖宗河,從大禹治水那會兒就開始折騰華夏子民,幾千年下來,決口改道的次數比朝堂上翻臉的次數還多。
到了本朝,情況更是糟糕透頂。
黃河幾乎年年決口,淮河被黃河奪了河道之後也跟著一起鬨,京杭大運河的水量全靠這兩條喜怒無常的大河供給,動不動就斷流淤塞。
每一次決口,就是一次災難的連鎖反應.....良田被淹,百姓流離失所變成流民,流民聚集就容易生亂,漕運一斷,京師的糧食供應就要出問題,糧價飛漲又會激化更多的社會矛盾。
這是一個死循環,一個套著一個,環環相扣,每一環都能要命。
朱由檢登基之後,花了整整三年時間,召集了當時能找到的所有治水行家,關起門來反複討論、爭吵、推翻,重來,最終拿出了一套在他看來堪稱釜底抽薪的治河方案。
這套方案的核心思路,說白了就是八個字:上遊固土,下遊泄洪。
上遊.....也就是陝西、山西、河南的黃土高原地區......是黃河泥沙的主要來源。
那裡的黃土疏鬆得像酥餅一樣,一場大雨下來,漫山遍野的泥沙就順著溝壑衝進黃河,把河床越抬越高,最終高到堤防擋不住,一泄千裡。
所以朱由檢的方案第一條,就是在黃土高原搞“退耕還林還草”。
陡坡上的耕地,全部退耕,不許再種莊稼了。
朝廷按畝給農民發糧食補償,同時調動駐軍在這些地方種樹、種草,用植被把黃土牢牢鎖住。
緩坡上的耕地,改造成梯田,配合淤地壩.....就是在溝穀裡修小型攔沙壩,把泥沙截住,日積月累,溝穀裡淤出來的平地反而變成了上好的良田。
下遊的方案同樣大膽:放棄以往那種堤防越修越高的老路子,改為寬堤堤,分流泄洪。
具體來說,就是在黃河兩岸修兩道堤防.....靠近河道的叫縷堤,窄而結實,作用是水攻沙,利用水流的衝刷力把河底的泥沙帶走;遠離河道的叫遙堤,寬而厚實,是最後一道防線,專門對付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
兩道堤防之間的地帶,就是行洪區。
平時不許住人,隻許種高粱之類的高稈作物.....洪水來了淹就淹了,高粱這東西皮實,淹不死,水退了還能收一茬。
同時,還要開辟多條分洪河道,把一部分洪水引到黃河故道或者低窪地區去,給主河道減壓。
這套方案,朱由檢當初拍板的時候,滿朝文武雖然有不少人聽得雲裡霧裡,但至少冇人敢公開反對.....一來是皇帝的氣勢擺在那裡,二來是方案確實有道理,三來嘛......反對了也冇用,這位爺又不是第一天獨斷專行了。
方案定了,銀子撥了,人也派了。
朱由檢在南下之前,特意把這件事交代給了孫承宗,讓他繼續盯著。
結果呢?
“臣令東廠、西廠、安都府,三分路徹查,曆時逾兩月。三方所呈文牘,臣逐一比勘核驗,愈閱愈心驚,愈核愈冷,終至不得不直陳一言.....”
“陛下殫精竭慮、苦心經營數載之治河大計,經彼輩之手,已被糟踐得體無完膚,麵目全非矣!”
朱由檢看到這裡,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孫承宗的奏折寫得極其詳細,幾乎是把每一條線、每一個環節的問題都掰開了揉碎了擺在他麵前。
上遊的“退耕還林還草”。
這一條,朱由檢原本就知道進展不會太快......
畢竟讓農民放棄種了幾輩子的地去種樹,這事兒本身就需要時間來推動。
所以他在南下之前,對這一塊的要求並不算太嚴苛,隻是叮囑孫承宗穩步推進,不可操之過急。
但穩步推進和原地踏步是兩回事。
不可操之過急和壓根就冇動更是兩回事。
“臣核查陝西布政使司所呈冊籍,崇禎四年迄今,陝北一帶退耕還林之數,冊上赫然載為一萬兩千餘頃。”
“然臣遣東廠番子實地踏勘,所得實數,退耕者不足三千頃。
餘者九千頃安在?臣直言稟告陛下......仍在百姓手中耕種如故。
非百姓抗旨不遵,實乃有司根本未曾知會!朝廷明旨,竟未出衙門半步!
朝廷所撥退耕補償之糧呢?臣再稟陛下.....層層截剝,雁過拔毛,至百姓之手者,十成之中能餘二成,便算那縣令尚存一絲天良了。
更有甚者,某些州縣之官,一麵於冊籍上堂而皇之寫下'已退耕一千頃',一麵將朝廷所撥補償糧轉售糧商,所得銀兩儘入私囊。
百姓呢?百姓懵然不知。猶在陡坡之上刨土求食,猶在翹首以盼朝廷許諾之補償糧,何日方能運到。”
朱由檢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慢,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凝聚。
他繼續翻頁。
山西的情況比陝西好一點,但也好得有限。
孫承宗寫道:
“山西布政使司倒確有推行退耕之實,然梯改造一事,幾同虛設。
田坎參差不齊,高低錯落,寬窄懸殊,有處坎壁連夯都未曾夯實。一場暴雨之下,整坡梯田轟然崩塌,泥沙奔瀉,反較未修梯田時更為猛烈。
至於淤地壩,冊上載為四十七座。臣令安都府逐一清點,實際可尋者二十三座。此二十三座之中,能正常蓄水攔沙者九座,勉強可用然滲漏嚴重者七座,餘下七座......
壩體已潰。
潰壩之因,臣亦查明.....偷工減料。朝廷所定規製,乃糯米灰漿配條石砌築。實際所用者,黃泥摻碎石而已。所省之銀兩,所吞之差價,不須臣言,陛下自可料知其去處。”
朱由檢把奏折輕輕放在桌上,伸出右手,慢慢一根一根地活動了一下手指。
這個動作,王承恩在門外透過門縫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因為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王承恩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朱由檢活動完手指,重新拿起了奏折。
下遊的情況。
“寬堤堤,分流泄洪”這一條,進展倒是有一些.....畢竟這是在黃河下遊乾活,離京師近,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地方官多少還是要做樣子的。
但做樣子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罪。
孫承宗寫道:
“下遊河工,臣著重勘查三處:河南開封府段、山東曹州段、南直隸徐州段。”
開封府段,縷堤築成六十裡,遙堤四十裡,進度尚在情理之中。然臣令工匠抽驗堤身夯土密實,發現近三成段,夯土層數不足。朝廷所定之製,每尺堤身須夯實十二層,實際所有者僅七八層。
陛下,堤防之事,少夯一層,則洪水至時多一分潰決之險。少夯四五層,與以豆腐渣擋黃河之水何異?”
曹州段尤為荒唐。”
臣本以為曹州段至少已在施工,蓋冊籍之上白紙黑字載明已完工八成。然安都府之人至現場一觀......
遙堤確在修築,然半途而廢。何以停工?曰銀兩告罄。
銀兩何以告罄?朝廷所撥之數,依工程量核算,修畢全程綽綽有餘。
臣令東廠徹查賬目,所得之實情如下:曹州河工道台衙門,上下大小官吏三十七人,人人沾手,層層剝皮。朝廷撥下之每一兩銀子,經此三十七雙手過後,能真正用於堤防者,不足四成。
餘下六成安在?
臣不欲以汙穢之細節臟陛下之目。臣隻舉一事:曹州河工道台周某,去歲於其原籍徽州新營三進宅院一座,僅園中假山一項,所用者竟為太湖石。”
太湖石。
一介七品道台,以太湖石疊山造景。
朱由檢看到這裡,忽然笑了。
就好像一個人在聽一個笑話,這個笑話本身並不好笑,但講笑話的人太過認真,反而讓聽的人覺得荒誕到了極點,荒誕到了隻能用笑來回應的地步。
“太湖石………………”朱由檢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好大的手筆啊。”
他繼續看。
徐州段的情況,孫承宗隻用了四個字:“觸目驚心。”
“徐州段乃下遊河工之樞紐要害,黃淮於此交彙,水情最為詭譎,亦最易生變。
臣原本對徐州段寄望甚殷,蓋負責此段工程者,乃工部所遣郎中一員,此人在部多年,履曆之上遍書'精於河務'、'勤勉儘責'諸語。
然而.....”
此人到任之後,首務非勘察河道,而是於徐州城中包下酒樓一座,日日宴飲當地士紳豪商,觥籌交錯,夜夜笙歌。
其次,將朝廷所撥首批工程款項,提出三成用以'疏通關節.....其人原話曰:“不先將地方上之窒礙打通,工程斷難開展。'
再次,將所募民夫之數虛報一倍。冊上載為八千人,實至工地操作者不足四千。多報之四千人之口糧工銀,自然儘入其與同黨之囊中。
至於工程本身.....縷堤築成不足二十裡,遙堤連地基尚未夯完,分洪河道更僅存於圖紙之上,畫了幾條線而已,連第一鍬土都不曾動過。
而此人呈報工部之文書中,赫然寫道:“進展順遂,已完工六成。'”
朱由檢把這一頁翻過去的時候,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但他的指尖,已經微微泛白了。
奏折還冇完。
孫承宗接下來寫的,是國家水網那條線的情況。
如果說治河那條線是慘不忍睹,那麼水網這條線,就隻能用慘絕人寰來形容了。
朱由檢當初規劃的國家水網,核心思路是三個字:蓄、調、聯。
蓄.....在洪澤湖、微山湖等大型湖泊修建水庫,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平衡水量。
調......研究從長江向淮河、從淮河向黃河調水的可行性,利用原有水係和人工河道,構建一個初步的跨流域調水體係。
聯.....在每個縣的河流上遊修建小型水庫,也就是水櫃,用於灌溉、防洪、補充地下水,把整個水係像一張網一樣聯結起來。
這套方案需要大量的水泥和勞動力,但朱由檢恰恰不缺這兩樣東西。
水泥.....大明這幾年在工部的推動下,各省都建起了水泥窯,產量供應重點工程是夠的。
勞動力.....更不缺。這幾年天災不斷,流民遍地,與其讓他們聚在一起鬨事,不如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來修水庫,朝廷管飯管住。
既賑災,又修水利,還消化了流民,一舉三得。
朱由檢當初拍板這個方案的時候,心裡是頗為得意的.....這叫什麼?這叫把壞事變成好事,這叫化腐朽為神奇,這叫......
這叫他高估了大明官僚體係的下限。
“水櫃之事,臣核查南直隸、河南、山東三省冊籍。
三省合計,冊上報建水櫃四百一十二座。
臣令安都府逐一實地勘驗,建成且能正常運用者......
七十九座。”
朱由檢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百一十二座,實際隻有七十九座。
連兩成都不到。
“餘下三百三十三座安在?”孫承宗在奏折裡替皇帝問了這個問題,然後自己回答:
“其中一百零四座,確曾開工,然半途而廢。停工之由五花八門:或曰'水泥供給不繼,或曰'民夫逃散,或曰'選址失當須重新勘察'。然臣令東廠逐一核查,此等理由之中,真正可信者不足三成,餘下七成皆係托辭.....實情不
過是銀兩被挪作他用罷了。
其中八十七座,根本未曾動工。冊上赫然寫著'已開工'乃至'已完工,實地查看,連一個土坑都不曾挖過。
最令臣瞠目者,乃餘下之一百四十二座。
此一百四十二座,臣初亦以為未曾動工。然東廠番子至地方逐一查勘,始知其情狀較之未動工,更為荒誕不經……………
此一百四十二處,皆已開工,皆已完工,甚至皆已大張旗鼓行竣工之典!延請當地士紳觀禮剪彩,爆竹燃放三千響,流水筵席鋪陳二十桌,鑼鼓喧天,好不熱鬨。
然所修者......非水櫃也。”
朱由檢的眉毛緩緩挑了起來。
“不是水櫃?那修的是什麼?”他下意識地低聲問了一句,儘管奏折裡緊接著就給出了答案。
“臣逐一查明:其中六十一處,銀兩被挪作修繕當地官衙之用.....或翻新正堂,或加築後圃,更有甚者竟於衙署之內起造戲台一座,美其名曰'歲時犒屬、凝聚僚心。
三十五處之銀兩,被挪作修葺當地士紳之宗祠私宅。有司與豪右沆瀣一氣,彼出地皮,此出銀兩.....然此'銀兩'二字,實乃朝廷之帑藏也。
餘下四十六處,銀兩去向杳然無蹤。冊上所載為'已撥付施工,然施工者何人、銀付與誰、工程坐落何處,統統查無實據,蹤跡全無。恰如此筆銀兩自戶部撥出之後,行至半途,忽生羽翼,淩空飛去。
臣年逾七旬,宦海浮沉半生,貪者見之,惰者見之,貪且惰者亦見之。然將朝廷築壩蓄水之帑銀挪去起造戲台者,臣平生僅見,實為開天辟地頭一遭。
臣書至此處,執筆之手竟不住顫抖。非因怒也,乃因笑也。臣委實是被這班喪心病狂之輩氣得笑出聲來了。”
朱由檢看到氣得笑出聲來幾個字,自己也笑了。
他繼續往下看。
洪澤湖和微山湖的大型水庫工程,情況稍微好一點.....畢竟這兩個是重點工程,工部專門派了人盯著,地方官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稍微好一點的意思,也僅僅是冇有爛到底而已。
“洪澤湖水庫,石壩主體已竣七成,進度尚在情理之中。然後令工匠抽驗體用料,發現水泥摻量顯有不足。
陛下當初所定之製,每方石料配水泥漿三鬥。實際所用幾何?臣令人鑿開已凝固體一段驗之......不足兩鬥。
所短之一鬥水泥流落何處?臣查得,洪澤湖工地之水泥,有相當數被監工官員私下倒賣於當地磚窯主及建材商賈。
陛下,水泥此物,於民間實屬奇貨可居。朝廷水泥窯產量有限,官用尚且捉襟見肘,民間更是一泥難求。一鬥官造水泥於黑市之上,可售三倍之價。
彼輩監工之官,便如此將本應加固壩體之水泥,一車一車暗中運出,換作白花花之銀兩入囊。
臣欲問彼輩一句:他日洪水驟至,大壩潰決,洪澤湖之水傾瀉而下,淮揚數百裡膏腴之地儘成澤國,百萬生靈橫遭塗炭之時.....爾等懷中那些銀兩,堵得住潰口否?”
朱由檢讀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笑了。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完全冇有。
就像一麵剛剛結冰的湖麵,平靜得不像話,但那冰層下麵的水,冷得能凍死人。
王承恩在門外偷偷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了回去。
“臣坐鎮京師數月,愈查愈心寒齒冷。
陛下推行新政以來,整飭吏治,優加官俸,廣開科路以納賢才,可謂用心良苦,殫精竭慮。
臣原以為,俸祿既優,則貪墨之風當有所斂;新政既行,則人浮於事之弊當有所革。”
“然臣錯矣。
臣之所錯,在於高估人心。”
陛下優其俸祿,彼輩視為理所當然,轉身貪墨如故,且貪時心中更添一層理直氣壯之念.....朝廷既加吾俸,是知吾輩之不易也,吾再取些許,想來亦不為過。’
陛下推行新政,彼輩麵上奉行唯謹,暗中陽奉陰違。新政之中但有利於己者,奉行之速無人能及;但有須其出力、擔責,得罪人者,則推三阻四,能拖則拖,能賴則賴。
治河須得罪地方豪右,彼輩不敢;築壩須親臨監工,彼輩嫌苦;退耕還林須挨戶勸諭,彼輩怕煩。
然貪墨銀兩,偽造賬冊、虛報工程、倒賣水泥.....此等勾當,彼輩一個賽一個手腳利落,一個賽一個花樣翻新。
臣有時甚至暗忖:此輩若能將其用於貪墨之聰明才智,哪怕取一成用於正務,則黃河早已安瀾,水庫早已告竣,漕運早已暢行無阻矣。
惜乎,彼輩不肯。
臣年邁體衰,精力日蹙,實有心無力,獨木難支。故冒死具奏,伏乞陛下聖裁。
臣承宗,稽首頓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