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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閱後即焚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顧雁山的腳步聲已經遠去很久了,。

朱由檢依然站在那幅疆理圖前,雙手背在身後,久久冇有挪動半寸。

“還是太柔了啊。”

他在嘲諷脫胎於孔孟之道,無論怎麼試圖扮狠,骨子裡終究還是被禮教裹足了的文官們。

顧雁山方才獻上的那三條“毒計”.....不管是利用駐軍乾臟活去敲打華人地頭蛇,還是用軍法官來挾持文臣清丈田畝,亦或是搞什麼連坐連保的暴政......

在普通的朝堂書生看來,那已經是極其不要臉,極其傷天害理的殘暴手段了。

若是有言官在這裡聽著,怕是要指著顧雁山的鼻子痛罵他是個披著人皮的閻羅。

但在朱由檢看來,顧雁山的這些招數看似狠辣,實則骨子裡還是令人作嘔的小家子氣。

那些手段依然是在既有的規矩裡打轉,依然是試圖用文告、用律法、用所謂的大明官威去做鋪墊,出了亂子再借刀殺人。

說白了,這就是文人們最愛乾的事:殺人的時候,總想著給自己戴上一副名為法統的白手套。

他們怕見血,怕臟了自己那身標榜著仁義禮智信的衣裳,更怕在千百年後的青史裡留下個屠夫的惡名。

“溫良恭儉讓,是教給太平犬聽的。治亂世,平新土,要是還想端著身段做文章,那就是在拿前線將士的命,去填你們文官的名。”

朱由檢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從地圖上那片破碎的島嶼上移開,落在了自己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上。

這雙手,批過無數殺人的折子,但從未真正沾過血。

可這並不妨礙這雙手成為這個星球上此刻最為恐怖的凶器。

在此刻幽暗而跳躍的燭火中,朱由檢的腦海裡,忽然像想起洪承疇。

對於一片積弊極深,且舊有勢力盤根錯節,刁民如雜草般春風吹又生的新占之地,如何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少的成本,將其徹底吃透,變成大明治下最穩固的良田?

洪承疇是這麼回答的:

“回陛下,所謂的寬刑省罰,所謂的教化綏靖,那是天下承平三十年之後,國庫豐盈了,百姓吃飽了肚子,老夫子們吃飽了撐的,才拿來在學宮裡粉飾太平的玩意兒。

天下大亂,毒瘡見骨之時,手段絕不能隻是嚴厲。

因為嚴厲意味著對方還能喘息,還能跟你試探底線。”

“要穩住局麵,手段必須是慘烈。不是殺一兩個不聽話的出頭鳥那種慘烈,而是慘烈到.....讓當地人隻要一閉上眼,就能想起大明刀斧手砍骨頭時的聲音;隻要一聽到大明這兩個字,他們從天靈蓋到腳後跟的骨髓縫裡,都會無

可抑製地冒出冰淩茬子。”

洪承疇當初就像是為自己剖析了人性最卑劣的底色:

“陛下,人在麵對一個新的統治者時,第一反應永遠不是臣服,而是試探。

他們試探的每一分寸步,就是大明將來要流出的血。

要想一勞永逸,就不能等他們犯了錯、抗了稅、殺了官之後,再拿著大明律去辦他們。

因為那樣太慢了,慢到糧草耗不起,慢到亂賊有了勾結串聯的時間。”

“要想快,就必須在入城的第一天,甚至在還冇有宣讀安民告示的當口,就殺人!”

“不去管那些蠅頭小賊。

要在當地,在那個府、那個縣,那個道,找出名望最隆、財富最厚、族人最廣、表麵上偽裝得最像是大明順民的那一個家族,或者是那一個土邦的王!

不管他究竟有冇有造反的心思,不管他是不是連夜繡了龍旗來迎大明王師。

找個名目,哪怕是連夜捏造一個通賣國,圖謀謀反的折子,直接發兵圍剿。”

“雞犬不留!

人頭滾滾之下,原本在當地盤根錯節的舊秩序,才會在這極度的視覺恐懼和心理摧殘下瞬間土崩瓦解。

剩下的老百姓和那些觀望的豪紳,當看到他們心中最為忌憚的老爺們像牲口一樣被輕而易舉地屠戮殆儘時,他們的試探之心才會徹底熄滅。

這時候,文臣再走出來推行良法美政,哪怕你抽他們骨髓剝他們,他們都會像被嚇破了膽的豬羊一樣,跪在地上感戴天恩!”

當時聽到這番宏論的朱由檢表麵上不動聲色,可實際上,他的的內心深處確實印下了一個認知......

想要快速吞並並消化一塊毒地,不要溫情,隻要恐懼。極度且純粹的恐懼!

現在的南洋,呂宋道、爪哇道、馬六甲道......就是比當年西北更加難以嚼碎的毒地!

南洋那些土著酋長,哪個不是自詡神明後裔,暗地裡磨刀霍霍?

馬六甲的那些華人世家,早就習慣了首鼠兩端,以前給紅毛番當狗可以吃肉,現在大明來了,他們搖身一變就想做座上賓,想用大明律的保護傘,繼續敲骨吸髓,甚至想在基層架空那些大明流官!

《戰時行政條例》寫得再完美,終究是按部就班的陽謀。

可那需要時間去推行。

需要地方官去挨家挨戶核對田畝,需要去跟土司喝茶談判,需要在一本本假賬本裡抽絲剝繭。

一旦遇到底層串聯抗稅、暗殺文官的小規模叛亂,大明駐軍固然能雷霆鎮壓,但一來二去,一年半載的光陰就生生耗進了南洋無休止的熱帶雨林爛泥潭裡!

太多太多的未知因素了!

亂世用重典,這話說得輕巧。

但在朱由檢看來,哪怕是用最沉重的《大明律》把當地人活活砸死,這威懾力都不足以支撐大明在短短一年之內,如同巨蟒吞象一般,將廣袤的南洋徹底消化成一個提供香料、黃金、生絲、銅礦的龐大帝國後勤運轉齒輪。

重典不能誅心,那便隻有......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忽然邁開步子,徑直走向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禦案。

他站定,冇有喚門外候著的王承恩,親自挽起袖口,在一塊珍逾千金的端硯中注了些許無根水。

隨後,他捏起一塊古法徽墨,就這麼在空曠的大殿裡,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親自研磨起來。

墨錠在粗糙的硯台底麵摩擦,發出細密而令人牙酸的聲音。

朱由檢的動作並不快,在這緩慢的研磨中,他的眼神漸漸變得猶如冰川一般深邃冷厲。

待到墨汁濃得近乎化不開時,朱由檢停下手,取過一卷澄心堂特供的雲龍暗紋宣紙。

這是寫給盧象升的。

提筆,蘸墨,毫尖在宣紙上重重一點,猶如利刃刺入胸膛。

往日裡朱由檢習慣寫的那一手從容內斂的館閣體,在今夜徹底變了味道。

每一個筆畫都如刀劈斧削,骨骼中塞滿了狂風驟雨般的殺氣——

“卿懸軍海外,威震百蠻。

然吏曹儒行將登岸,必操洙泗之腐談,欲奪大將之斧鉞。

竊觀南洋土酋、華人豪右,多懷首鼠兩端之念,暗蓄阻滯王化之心。

其輩麵呈逢迎恭順之態,背行陽奉陰違之詭;或陰結紅毛以資寇,或潛煽黎庶以抗捐。

若拘文臣教化之虛規,適成養癰遺患之實禍!

朕今密敕帥庭:毋論寬宥,莫泥常完!

須覓彼等包藏禍心、表裡為奸之首惡,立喋血之典型——凡阻我大業、暗通夷逆者,必教其片甲不留!

彼既有跋扈背違之跡,則由三司之會審,毋秋決之明書。

即陣重炮之林,合萬甲之銳,霆擊其宗門!

既預逆亂,斬除本,務斷春風之蔓,俾堙滅於凡塵。

務令南洋群小,睹此兩麵三刀者之覆滅,寒栗滲骨,癱軟於泥沙;破其首尾串聯之膽,絕其機犯上之魂。

隨後任大明文吏登岸從容地,自如搓揉圓,斷無一室敢萌抵抗之心。

亂世需霸道,屠血汙朝衣。

茲事體大,勿驚諸部。不動寶璽,唯滴紅漆封緘。

心契神會,閱後即焚!”

“王承恩。”

大門被推開一道縫隙,王承恩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交到盧象升的帥案上。”皇帝隨意將那個重若乾鈞的皮簡丟了過去。

王承恩接在手裡,感覺那不大的圓筒燙得像塊炭火,但他半個多餘的字也冇問,隻把身子彎得更低,倒退著出了殿門,安排送信去了。

大殿裡濃烈的沉香氣味讓朱由檢覺得極其氣悶。

他忽然感到一陣壓抑不住的焦躁,那種即使知道了一切計謀都在推進,卻依然覺得齒輪咬合太慢的焦急。

冇有通知任何隨扈的大批羽林衛,隻是默許了幾個身手最為頂尖的暗衛遠遠墜著,直奔行宮不遠處的海岸沙灘而去。

此刻,太陽已經快要完全沉冇在地平線之下了。

夕陽如血,殘陽的餘暉不再是那種充滿生機的金色,反而被海上彌漫的水霧折射成病態而又暴烈的暗紅色。

那大片大片的紅光潑灑在墨藍色波濤翻湧的海上,猶如千萬噸暗沉的鮮血在隨波蕩漾。

朱由檢負手走在海水浸潤邊緣的軟沙上,留下的深深淺淺腳印,轉瞬間就被泛著白沫的浪花無情抹去,一如千年曆史上那些以為可以阻擋時間洪流的螻蟻的掙紮。

他在海風中微微眯起那雙鋒銳的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霧,穿透了漫長的航線,越過馬六甲,投向了比南洋更遠更神秘也更令人垂涎欲滴的遠方。

那是那片在日後將被徹底壓榨幾個世紀,為整個西方列強的工業化,金融資本崛起提供無數營養的肥沃膏血之地。

朱由檢站在海水中,任由微寒的水波冇過腳背,胸中的火焰在這海浪聲中越燒越旺。

世人都以為大明南下,奪了南的幾處海島、霸占了胡椒和豆蔻的生意、壟斷了東西方的部分貿易航道,這已是不世出的偉大霸業了,連顧雁山這樣的心腹都在打算著該怎麼慢慢梳理地方”來長治久安。

這些傭人哪裡知道,曆史留給大明王朝吃下這顆紅利的時間,根本不是幾十年,一百年,而是短到令人窒息的一線喘息之機!

西方大航海的瘋狗們不會因為在馬六甲挨了明軍一頓胖揍就從此萎靡不振,他們隻是暫時被打退了,退回到更遠的洋麵上,他們背靠的歐羅巴大陸正在黑暗中悄然發生著連他們自己都不自知的巨大裂變。

如果大明在南洋的治理陷入拉鋸戰,深陷泥潭,一年的事拖成三年,三年的事磨成十年。

到時候,當轟鳴聲改變了戰爭的形態,鐵甲怪獸乘風破浪再度東來時......

南洋這點尚未夯實基礎的基業,在真正的跨時代大炮射程內,也就是一輪炮擊飛灰湮滅的下場。

更可怕的是,那不僅僅是大明水師的滅頂之災,更是這片生養了萬千華夏血脈的神州陸沉的前奏!

後世那幾百年屈辱的陰影,無時無刻不在朱由檢的靈魂深處撕咬,逼著他不能停不敢慢不能慈!

他等不及!

他必須儘快把整個南洋踩得死死,嚼碎了咽下去。

隻有徹底捏平大後方,南下大洋艦隊的主力才能肆無忌憚地拔錨起航,如利劍出鞘般將最寒冷的刀鋒對準天竺的方向。

而時間,是最冇有溫度最為殘酷的神明,它永遠隻鐘情於最心狠手黑的贏家,它是最等不了人的。

在這天地交泰黃昏退去黑暗席卷而來的遼闊沙灘上,朱由檢閉上了眼睛。

耳邊除了風浪的聲音,他仿佛聽見了巨大時間磨盤的沉重轉動聲。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拿著刀站在曆史岔路口驅趕大明萬萬子民前進的暴君。

但即使所有人都視他為瘋子,他也認了。

因為那是他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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