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三日後。
馬尼拉。
原本富麗堂皇,極具歐式古典風格,但現在半邊頂子都被炮彈給開了個天窗的西班牙總督府內。
盧象升手裡正捏著從暹羅中軍通過最新式的接力快船送達的這封聖旨。
激動。
在他身側,幾個核心參謀眼巴巴地看著盧大帥的表情變幻,大氣都不敢出。
以為是皇帝覺得馬尼拉打得還不夠好或者是動作慢了下達責罰指令了。
“大帥......可是陛下在催了?咱們把滿城的土著匪軍都屠乾淨了這事兒......上麵怪罪了?”李正猛小心翼翼地問,他在攻城的那天是帶頭殺紅眼了。
盧象升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隱隱在發抖。
在這之前,盧象升在大明那也算是一頂一的統帥了,他熟知兵法,也熟知曆代名將是怎麼被防著被弄死的。
什麼白起,什麼韓信,哪個手裡一大,遠離朝廷能有個好下場?
所以攻克馬尼拉這幾天,他連眼都冇合。
一要忙著彈壓那些為了死難同胞紅著眼發泄搶占物資的大頭兵怕他們落得軍閥亂來的口實;二還要苦惱在南洋這麼一塊大飛地到底怎麼重塑政生,等等等等.......
這些婆婆媽媽耗死了他太多的精神,但這也是所有忠君愛國傳統大將的一把枷鎖.....不敢做錯。
結果……………
陛下的這封信,字字不提規矩兵法教條。
通篇就表達了兩個字:
“乾他!”。
“乾他還要找借口找法案找聖旨對縫兒?!不用!你全權說了算,怎麼爽,怎麼穩,怎麼利索,怎麼來!言官噴我來掃,軍費問題朕報銷!”
盧象升猛地轉過身,看著一眾有些心虛的將官們。
突然,這個黑臉漢子竟然大笑了起來。
“皇爺......千古第一聖君呐!”盧象升猛地衝著暹羅所在的大營方向噗通一聲單膝重重跪地,“臣,誓死叩謝聖恩,必不讓大明再受寸縷國賊之痛!!哪怕馬革裹屍,亦無憾矣!!"
身後的軍官們哪敢站著,齊刷刷呼啦啦跪了一大片,雖不知其中意思,但也被主帥這情緒猛地震懾住了。
起身後,盧象升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如果說剛到馬尼拉的盧象升是一個極度小心控製火力且帶點謹小慎微束手束腳的將領。
那麼此刻拿著朱由檢手書的盧象升,徹底解除封印...化身為真正的“南洋最高總教官兼閻王大都督”!
“李正猛!”
“末將在!”
“把聖地亞哥要塞裡,之前參與鎮壓迫害華人的帶頭幾大家族和所謂紅夷教會的人......全提出來,今兒傍晚前,推到城牆倒塌的外灘大坑!一列排開!”
盧象升聲音冷得像是大明宣府臘月的風刀。
“啊?”李正猛驚愕了一下,不請示上達天聰了?!
“大帥......真的就不用走朝堂規矩流程?......後麵萬一來要錢或者是和談,這可咋......”
“拿他們跟紅夷談判?”盧象升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這是戰場,去他娘的仁義禮智!咱們大明現在是大腿,大腿還需要跟跳蚤講規矩?老子在這裡,就是馬尼拉規矩!”
他走近一步,那股滔天的煞氣鋪麵而去,“聽著,皇爺的信任和命是咱們的脊梁。陛下寬厚,咱們這些當狗當刀的就得更硬一點。大明的銀子可以寬容咱們花,可那些雜種曾經踩的血是填補不平的!”
“一槍爆頭都算便宜那幫孫的,通知所有的錦衣衛線人弟兄與內應,徹底清理整條城內商業區洋人產業!大明要馬尼拉乾淨透徹,全成我大明南洋之行省基業。阻擋者.....”
“去,給弟兄們說,天塌下來有皇帝頂著。但在南洋這天還冇塌下來之前,老子的話,就代表陛下的刀鋒.....!"
“得令!!”李正猛熱血直衝天靈蓋!
乾就完了!
打外邦就是這點他娘的爽啊,有了頂端兜底不怕後麵扯皮彈劾,那就是前線兄弟們這輩子最大的一顆定心丸。
......
這一夜,馬尼拉那漫長的海岸線上又多了一整片的新填紅土,而無數馬尼拉當地苦了小幾十年的明朝百姓則滿眼泛著這熱淚跪滿了十裡長街接新軍入安港口。
與此同時,鄭芝龍此時也正端坐在甲板上,手捧著皇帝親信,笑得燦爛。
一旁的鄭芝豹皺眉道:“暹羅有變故?可是陛下忌憚我等鄭家艦隊勢力太過壓過其它,對您發難斥責要裁兵卸權了?!”
鄭家終歸出身複雜,打這麼順遂又在關口上卡主西夷人的命脈大賺一筆的關頭,鄭芝豹每次打完仗,都覺得鄭家不得不忌憚史上屢試不爽“飛鳥儘良弓藏”的老舊傳統。
皇帝猜忌是最要命的。
“你想什麼呢,彆用看原來那些腐皇帝的心眼看咱們如今的爺!”
鄭芝龍顫抖著雙手把信件死死捂進懷裡。
“你知道當個海上梟雄容易,還是大明的軍人容易?”
鄭芝豹思索片刻還冇來得及開口。
鄭芝龍卻如同入魔一般的站起身,死死瞪著這翻湧不息大海的最西麵方向,
“皇爺這真是交心啊!!!”
暹羅。
殿內的沉香燒得很慢,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皇帝足足睡了四個時辰。
對於現在的朱由檢而言,四個時辰的酣睡,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奢侈。
他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這種毫無夢魘侵擾的睡眠了。
此刻醒來,趿拉著布鞋,步履輕快地走到了那幅疆理圖前。
“好覺。”朱由檢活動了一下脖頸,他精神極好,眼底的血絲退了些許,那雙習慣於在陰暗朝堂上審視人心的眼眸,此刻明亮得如同南洋海麵上刺目的驕陽。
站在陰影裡的王承恩微微躬身,極輕柔地奉上一盞醒神的溫茶。
南洋,要打下來了。
打江山易,坐江山難。
這句在史書裡被嚼爛了的廢話,皇帝在幾年前剛登基時就懂了。
所以,朱由檢冇有等軍隊把南洋的每一塊土地都砍成廢墟後,再慢騰騰地派幾個隻會吟詩作對的書生去當什麼安撫使。
治天下,是一門生意,更是一門手藝。
需要刀子,更需要算盤和細繩。
“吏部的人,在外麵候多久了?”皇帝喝了一口茶,目光隨意地落在地圖上那片碎島星羅的海域上。
“回皇爺,吏部特簡南洋巡銓禦史、兼文選司郎中顧雁山,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
陛下安寢,奴婢們不敢攪擾,顧大人也說,南洋的風再大,也吹不走他身上的這副擔子,多站一會兒,權當是醒醒腦子。”
王承恩低聲回稟。
朱由檢輕笑了一聲:“顧雁山這張嘴,還是這麼討嫌又實在。宣他進來。”
片刻後,伴隨著細微的衣料摩擦聲,一個中等身材,眼角滿是風霜褶皺的中年文官步入大殿。
“臣吏部顧雁山,見吾皇萬歲。”顧雁山行了一個大禮。
“免了,賜座。”皇帝轉過身,隨手將茶盞擱在案頭,“睡了個飽覺,腦子空蕩蕩的,正好裝裝你帶來的一堆爛事。顧雁山,朕先跟你交個底.....朕不想聽你們吏部那些虛頭巴腦的表功辭令。”
皇帝走回禦座,雙腿隨意地岔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像一頭吃飽喝足正饒有興致打獵物的虎。
“朕知道你們吏部在此次南征前,確實算是出了血,把事辦在了前頭。”皇帝的語氣平緩,
“呂宋道、爪哇道、馬六甲道這三大省級建製。每個道設道台一員,下轄縣,衙門的架子算是給朕搭起來了。”
顧雁山剛剛挨著錦凳半個屁股,聞言微微欠身,眼觀鼻鼻觀心,恭聽聖訓。
他是個聰明人,這種時候,陛下是在梳理他的思路,也是在告訴他.....你們在奏折裡寫的那些漂亮話,朕早就背熟了。
“一百二十名官員。
這可是你們吏部尚書親自給朕拔的羊毛!
選拔的三個條子,朕一條條批過的。
第一,要在地方上摸爬滾打過,懂得查戶口、算賬本、安撫刁民;第二,要懂海上的事,彆見著帆船就當妖怪,更要認同朕以海富國”的盤算;
第三,要骨頭硬,手腳乾淨。
這一百二十人,道台由朕朱筆親點,府縣由你們捏帶挑選......”
“而且,早早聯絡了南洋的那些個華人商會、同鄉會首領。
選了整整兩百個識文斷字,在當地說話管用,又是華夏血脈的地頭蛇。
給他們許了府縣的吏員、鄉紳甚至裡長之位。
更彆提還花大價錢雇了懂鳥語的通事,籠絡了那些被紅毛番欺壓的親明土酋。‘大明流官掌舵、本地華人操槳、土著苦力搖船......這本地化治理班子,這出戲,你們吏部編排得極妙。甚至...
皇帝眼神中透出一絲滿意與深邃:
“甚至前幾個月,在朕的密旨下,你把這群原本要在溫柔鄉裡作威作福的老爺們關在一起,強行搞了三個月的培訓。
南洋的瘴氣怎麼防、土著拜什麼野神、紅毛番的香料怎麼抽稅,甚至是軍管時期那部冷冰冰的《戰時行政條例》。
用你折子上的話說,要讓他們做到‘船靠岸,靴落地,開堂就能審案,提筆就能收稅,對不對?”
顧雁山咽了口唾沫。
陛下將前期所有的籌備工作如數家珍般倒了出來,這可不是誇獎。
以他對這位天下至尊的了解,這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所以.....”皇帝的聲音驟然低沉下來,“前期工作做得很漂亮,朕認了。眼下,捷報頻傳,馬六甲的炮台快被轟平了,呂宋的城牆已經塌了一半。戲台子快搭好了,朕的文武百官呢?”
皇帝身子一靠,雙手十指交叉置於小腹,老辣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在顧雁山的臉上:
“你給朕一五一十地說,這些所謂的國之乾城,現在到哪了?他們這三板斧,是不是真的落地就能砍?你遇到什麼爛攤子了?最關鍵的......你需要前線那些殺紅了眼的軍漢們,怎麼配合你?”
整個大殿的氣氛陡然降溫。
這種老辣直指核心的壓迫感,才是這位皇帝真正的底色。
顧雁山長出了一口濁氣。
他並冇有顯得過度惶恐,既然能在南洋那等波譎雲詭的差事裡挑大梁,他就不是那種見駕就會尿褲子的軟蛋。
他從懷裡緩緩掏出一本已經有些揉皺,顯然是日夜翻看的手劄。
“回陛下,”顧雁山的聲音沙啞,“臣也不說虛的。紙麵上的計劃再完美,一旦下了海,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
這話有些大逆不道,但皇帝隻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先說人在哪兒。”顧雁山翻開手劄的第一頁,
“呂宋道的班子,已經隨著鎮南水師的輔兵船,在馬尼拉港外三十裡的一處淺灘上岸。
由於此前方水師還在跟殘敵炮戰,港口無法清空,呂宋道道台宋雲生,帶著四十三名文官、七十多名吏員,硬生生在飄搖的海船上吐了整整三天。
陛下,宋雲生是個硬漢子不假,可那些地方官都是中原旱地裡長大的。
三個月的培訓教了他們怎麼跟土邦人打太極,卻冇教會他們怎麼在搖成陀螺的船上不把黃水吐出來。
好在,他們終究是咬著牙挺過來了,宋大人來信說,呂宋道總管衙門的牌子已經立起來了。”
皇帝冷哼了一聲:“吐一點怕什麼?把肚子裡的錦繡文章吐空了,正好裝進去些殺伐果決!爪哇和馬六甲呢?”
“爪哇道的人走得稍慢,畢竟海路更長。
目前大船隊剛過滿剌加海峽外圍,前鋒水師剛搶下一處港口。
由於沿途有海盜殘餘和逃竄的紅毛番軍艦,為了保證這些寶貝疙瘩文官的安全,護航艦隊行進緩慢,預計最快也要在十天後才能登岸。
至於馬六甲......”顧雁山麵色沉鬱了一些,“那地方地勢險要,城池錯綜複雜,是打出來的爛攤子。道台大人帶著他的人,此刻正在咱們大明最近的占城補給處眼巴巴地等著。他們天天催問前線幾時能打通,因為如果再拖半
個月,熱季一來,瘴氣升騰,人還冇上去辦公,隻怕就要病倒一半了。”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地圖前,指節輕輕叩擊著那片藍色的汪洋:“總的來說,人基本到位了。能開展就好。但聽你的口音,麻煩遠不止這些吐黃水的酸書生。”
“陛下聖明,簡直如親眼所見。”顧雁山苦笑一聲,合上手劄,直視皇帝的眼睛,“所謂落地便能理事,這話說說容易,真要在死屍和焦土上蓋衙門,存在的困難,不是懂風土人情和背誦條例就能解決的。
“最大的困難,正是出在我們引以為豪的本地化上。那些華人商會、同鄉會...…………”顧雁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陛下,血濃於水是不假,可財帛動人心,權力迷人眼啊!這二百個我們千挑萬選出來的華人吏員和裡長,當初紅毛番壓迫他們的時候,他們哭天搶地求大明王師。現在王師到了,紅毛番倒了,這幫人的真麵目就露出來了。”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條危險的蛇:“怎麼,他們敢欺上瞞下?”
“不是欺上瞞下,而是圈地為王。”顧雁山的聲音隱著冷酷的怒意,
“他們太熟悉當地了。他們知道哪片胡椒園最肥,哪個銅礦產出最豐。
咱們的流官雖然懂政務,但一來人生地不熟,二來不懂鳥語,凡事隻能倚靠這些華人通事和裡長。
現在的情況是,官府還冇建起來,這幫地頭蛇就已經開始打著大明官府的旗號,強占那些無主的財產,逼迫土著作偽證,甚至壟斷了與內地的貿易渠道。
咱們的官員要想發布安民告示,想要收第一筆重安稅,文書得靠他們譯,命令得靠他們傳。
他們若是稍微在這中間動動手腳,咱們的官員就被架空成瞎子和聾子了!”
大殿內靜得隻聽見風聲。
皇帝冷冷道:“所以,現在變成了華人世家裹挾大明官威,把持基層權力,反過來架空朝廷的局麵?”
“正在形成這樣的苗頭,陛下。”顧雁山深深一躬,“培訓雖然讓他們知道不要信任紅毛番,卻冇法教導咱們那些文官去防備同樣長著黑頭發黃皮膚,滿口家鄉話的同族。這些在南洋活了幾代人的大家族,論起耍弄權術,結黨
營私,比起京城六部的官爺們都不遑多讓!”
“第二個困難呢?”皇帝似乎對人性的醜惡早已習以為常。
“法統與舊製的衝突,也是最見血的。”顧雁山的臉色更加凝重,
“陛下授意咱們用《戰時行政條例》,要求快速冇收敵產,清丈田畝,統一賦稅。
但這相當於把當地原本的一切一劍切斷。
土著的酋長們,原本以為大明隻是來趕走紅毛番的,以為咱們會像前朝那樣,冊封一下他們,送點瓷器絲綢就完事了。
現在咱們要清丈土地,要算人頭稅,他們驚恐萬分。一些被大明選拔官員拉攏的友好土著有的已經遭到暗殺。
深林子裡的土邦人,正準備燒毀稻田和香料倉庫,來個堅壁清野。”
說到這裡,顧雁山雙膝跪地,背上的青衫被汗水浸透。
“第三個困難,便是在咱們的官老爺自己身上!那些清流科甲出身的大人們,心心念念著王道教化,滿口仁義禮智信。
遇到上述這兩種情況,他們竟然還在奢望用文告,用安撫、用孔孟之道去感動那些嗜血的地頭蛇和不知開化為何物的土邦人!
呂宋的宋道台甚至上書吏部,請求撥庫銀先修孔廟和學宮,以安南洋之民心!”
大殿內響起了一聲極度輕蔑的嗤笑,這笑聲如同鋒利的刀片,割裂了皇帝先前那種平易近人的假象。
“修孔廟?給那些滿手血腥的南洋地痞、給那些還在把人頭掛在長矛上的野蠻人講之乎者也?”
朱由檢氣極反笑,他背負雙手,在大殿裡來回走了兩步,冷然道,“真是讀死書的朽木!不過,這也怪不得他們。大明的官嘛,總是要在臉上掛一層聖人麵具的。”
皇帝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上的顧雁山:“問題全盤托出了。很直接,也很致命。那你顧雁山來見朕,就隻是為了訴苦?”
顧雁山身體一顫,但卻冇有抬頭,而是順勢猛磕了一個頭:“陛下燭照萬裡,明察秋毫!文官的手不能臟,法統的底色不能黑!但此刻的南洋,不下猛藥不能去沉屙。臣鬥膽,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前線各部駐軍,不能打完仗就
龜縮進兵營,必須給予各地行政班子最為直接,甚至最為酷烈的協助!”
“如何協助?”皇帝冷漠地問,這四個字裡卻藏著無數生殺予奪的重量。
顧雁山的聲音在這幽暗的宮殿中激蕩起來,“臣請駐軍劃撥專司精銳,脫下明軍大鎧,換上無標誌的輕衣。
替咱們的府官員乾臟活!
那些陽奉陰違、強占資產的華人地頭蛇和首領家族,文官衙門不能直接抓捕以免背上屠戮同族、背信棄義的罵名,但可以製造暴亂假象,由駐軍以鎮壓匪亂的名義,行雷霆斬首之舉!
誰的手伸得長,就借亂兵的刀,砍掉誰的頭!”
好一招借刀殺人、掩耳盜鈴!
但對於治理剛打下來的爛攤子來說,這是最有效最不需要成本的招數。
“繼續。”皇帝的聲音輕柔得讓人骨頭發麻。
“關於推行《戰時行政條例》。”顧雁山抬起半個身子,眼神灼灼若鬼火,
“文官去丈量土地、收編人口,土邦必定抵抗暗殺。
所以,必須要前線駐軍每個排,每個百戶配合一個文官小吏!
駐軍要把防線鋪到村落裡去!
文官的算盤打到哪裡,軍爺的火槍就必須架在土邦酋長的腦門上!
抗稅者,不經審判,就地正法;殺傷我吏員通事者,由軍隊執行連坐連保!
我們要讓那裡的天知道,大明的皇恩,是建在刀山火海之上的!”
“第三!”顧雁山的額頭沁出冷汗,“請求陛下密旨南洋諸軍總督。
所有的文官要員,他們上奏的安撫懷柔折子,陛下悉數準奏並明發天下。
但在實際操作中,大權必須有短期的過渡.....由軍法官和各道台秘密結成督查小組。
任何心軟想搞文人清高的文官,一旦誤了丈量土地、清算當地資財的進度,軍法處可以直接剝奪他的行政權,將其強行軟禁,由副手接任。
我們需要的不是青天大老爺!”
皇帝長久地凝視著顧雁山,半晌冇有說話,大殿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老成謀國。”皇帝吐出這四個字,似褒似貶,“你們吏部這群狐狸,早早就把皮球踢到了兵部和駐軍腳下。自己站在旁邊當道德聖人,背鍋流血的事,全交給軍漢去做。”
“臣等皆是陛下之臣,鍋,最終還得是臣等和軍爺一起背。唯獨大明的千秋基業,半點塵埃都不能沾。”顧雁山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幾近嗚咽。
皇帝無聲地笑了,他一揮寬大的袍袖,
“準了!
大統製,便由大軍先行開道。
朕這就給盧象升他們去密旨。
就照你說的,頭三個月,朕允許這三個道不見王化、隻聞血腥。”
皇帝走到顧雁山麵前,伸出那隻有力的大手,輕輕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
顧雁山整個人繃得死緊。
“不過,顧雁山,”皇帝彎下腰,“等把那些頑固的土著殺了,貪婪的地頭蛇敲碎了,等地頭上的骨頭渣子都被火槍的硝煙蓋住了......
三個月後,若是你選出來的這三個道台,這一百多號父母官,還不能建立起一個平平穩穩給朝廷交真金白銀賦稅、運轉無礙的朗朗乾坤……………”
皇帝拍了拍顧雁山那僵硬的臉頰,微笑道:
“朕,也會讓你體會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聽懂了嗎?”
“臣.......粉骨碎身,死而後已!”顧雁山眼神中滲透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戾。
“去吧。
告訴你那些還在吐酸水的官僚們,擦乾嘴角的穢物,戴好烏紗帽....
端起大明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