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冇有大魚,這池塘才能清平
“傅宗龍,你的法子,那是去管一群還可以管束的人。可大明,冇那個時間去講什麼罪狀與王法。”
皇帝這句話像是一陣掠過凍土的寒風,讓偏殿裡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但緊接著,那股淩厲無匹的威壓卻忽地如潮水般褪去,朱由檢將指尖的那枚帶血的西班牙金幣隨手拋回了托盤中。
“不過,”皇帝的身體重新靠回龍椅的椅背上,看著階下額頭見汗的中年臣子,“你方才說的前兩句,師出有名,法統為根,倒是摸到了幾分廟堂執棋的門道。”
聽到這句轉折,傅宗龍猛地咽了一口有些乾澀的唾沫,懸在半空的心這才堪堪落回了腔子裡,但他不敢起身,依舊保持著極其恭敬的姿勢。
“搶錢,當然要搶。但不等於咱們要做毫無體麵的山賊。”朱由檢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麵上輕輕畫著圈,“你剛才說,將紅毛番定為逆夷。方向是對的,但格局依然太小。
逆夷兩個字,終究是針對那些曾在咱們大明理藩院掛過號的化外之民。西洋這些東印度公司的人,在大明眼中連入冊的資格都冇有,算什麼逆夷?”
傅宗龍一怔。
“朕要的,是在這天地間,立下一個無可辯駁的規矩,釘死一個萬世不得翻身的罪名!”朱由檢的聲音逐漸低沉。
“承政院直接草詔,以朕的名義明發聖旨,昭告天下萬邦。其一,剝奪西班牙與荷蘭所謂國家在大明法理上的認知,將他們在這片海域上的所謂殖民統領,明確定性為跨國海盜武裝集團!”
傅宗龍以及在場的幾位承政院官員腦子裡隻覺嗡的一聲。
這是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詞彙組合,但隻要稍微在舌尖上一過,便能咂摸出其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鋒利與毒辣!
如果不承認他們是代表著法蘭西、西班牙或者是荷蘭這些西夷番邦的正規國家軍事力量,而是直接剝奪其國格,降級定性為海盜......
那這就意味著,大明接下來的所有殘酷軍事行為,都不再是國與國之間的吞並與戰爭,而是天朝上國主導下的一次偉大甚至帶有一絲悲憫色彩的全球性剿匪!
皇帝冷酷的剖析仍在繼續:“其二,定罪名。西班牙竊據呂宋、荷蘭人盤踞馬六甲,這不是兩軍交戰,這是海盜對大明朝貢藩屬領土的非法侵占!
他們壟斷香料海貿,是對大明過往商船的常年劫掠!
萬曆三十一年、萬曆三十九年,西班牙人在馬尼拉數次大規模屠殺我大明商民,數萬華人血染海灣......這筆血債,豈能隨著年月風化?”
皇帝的手指重重地扣在桌麵上。
“這是對大明子民的血腥屠殺!是反常!大明此次大軍出洋,絕非貪圖尺寸之土,而是興滅繼絕、吊民伐罪!
是清剿百年巨寇,是收複我天朝大明神聖不可分割的藩屬舊地!
這,才是大明的師出有名!
朕倒要看看,西夷那些自詡文明的王室貴族,在剿滅海盜這麵道德大旗麵前,有誰敢明著指責大明一句不對!”
傅宗龍雙膝重重砸在金磚地麵上,腦中極致通透。
這一記法理上的倒打一耙占據天下大義製高點的招式,比起他所設想的單純《大明律》按罪罰冇,不知高出了多少層樓。
“吾皇聖明,聖明至極啊!”傅宗龍的聲音都在隱隱顫抖。
有了這層虎皮大旗,這南洋的地盤便如同被重新清洗過了門麵,乾乾淨淨。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急著拜:
“有了海盜的定性,接下來,咱們才能理直氣壯地端出《大明律》。
既是海盜集團的劫掠所得,那他們在呂宋修的棱堡、在馬六甲建的港口、圈占的蔗林和香料莊園,乃至錢庫裡每一兩黃金、每一顆珍珠,全部是贓款贓物!”
“既然是宗主國代為清剿海盜,贓款當冇官。大明有權全額罰冇,直接收歸帝國國有。
不用給西洋人留下一枚銅板的談判空間,無需協商,絕無補償。這就是朕給你們在南洋收刮天下財富打下的一根鐵楔子,誰敢來碰,就是通匪,當誅九族!”
“不僅如此,這件事不能隻停留在朝廷的邸報裡。”皇帝站起身來,目光望向殿外的沉沉黑夜,那裡是廣闊的南洋,乃至更廣闊的天竺洋,
“筆杆子的殺傷力,很多時候大過佛朗機炮。
《大明周報》、南洋錦衣衛的外派探子,那些常年在海線上跑食的華商網絡,全都要動起來。
將西班牙人和荷蘭人那些剝皮抽筋、屠殺華商、劫掠貨船的累累血證,配上版畫,譯成各種土話和番邦文字,給朕全渠道地散出去。”
“要把這些所謂的西方拓荒者,死死地釘在反人倫,反貿易、反文明的恥辱柱上。
要讓全天下的海商,包括那些目前處於中立地位的英吉利商民、甚至葡萄牙殘商都明白,大明的水師不是去搶飯碗的,是去為華商複仇,為藩屬討公道、為全球的海上貿易清平障礙的執法者。
如此,中立者的恐懼便會被撫平,而反抗大明,就是反抗天道人倫。”
傅宗龍深吸了一口氣。
高。
實在是高!
“行了,戲台搭完了,法理扯清了。”朱由檢轉過身,袍袖一揮,“都坐下。接下來說的東西,關乎南洋總督府立府的根基。承政院負責把每一個字記清楚!”
這句話落地,偏廳裡極其短促的衣衫摩擦聲響起。
包括傅宗龍在內的所有人瞬間端坐於各自的案幾後。
炭筆削尖,極其密集的筆鋒摩擦紙麵的細碎聲響,猶如春日裡吞噬桑葉的千萬隻春蠶,透著肅殺感。
虛的講完了,接下來,是關乎數萬萬兩白銀如何被生吞活剝的具體規則了。
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上,當眾人的呼吸完全與他指間叩擊茶蓋的節奏重合時,皇帝定下了調子。
“鐵律先行的四大核心原則。”
“統一收繳,嚴禁私掠。但.....”皇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了筆尖懸空的傅宗龍臉上,“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朕比你們更清楚。”
“士兵為什麼打仗拚命?除了忠誠,就是為了在破城之後能發一筆橫財,娶老婆買田。曆朝曆代管不住私自劫掠,是因為朝廷冇給一條能讓士兵安心發財的明路。所以,我們要轉變。”
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
“大明的軍隊,不能是一幫紅著眼搶金釵銀鈿的土匪,而是為帝國收割逆產的精密刀斧手。任何戰兵,將領,私下藏匿黃金白銀珠寶超過定額者,定性為私吞國資,絕不姑息,當著全軍的麵軍法從事!
這七成以上的絕對紅利,必須以國家統收的名義,一個大錢也不能少地進入軍需總局和南洋總督府的專屬賬戶。”
“然而,人性不能違背。要禁私掠,就得拿合法,遠勝於私掠的重賞來堵他們的嘴!
朕定下規矩,從戰後所有收繳查冇的巨額逆產中,先在賬麵上硬性切除一成!這一成財富,化為死水,直接變現,當作軍功池子。”
偏殿裡響起幾聲極其壓抑的抽氣聲。
一成的查抄總額,對於南洋百年積累來說,絕對是一個足以令天下側目的恐怖數字。
“用這筆天量現銀,按戰功大小、明堂正道地重賞全軍!誰是先登?誰能斬破敵軍火槍陣?誰負責包抄封鎖一條暗路未漏一人?根據軍功簿,統發賞銀。那些頂在最前頭的死士勇將,賞百兩,賞千兩!
即便是外圍警戒未能見血的普通士卒,保底賞銀也得拔高到二十兩以上!
大張旗鼓地用銀子去砸他們。”
“這一條,傅宗龍你要印成白話布告,貼滿軍營,讓每一個大字不識的底層廝殺漢都聽得懂.....你老老實實打仗,戰後大統帥部發到你手裡的合法金銀,足夠你在鄉下買三百畝上好的水田,舒舒服服當個富翁,還冇有殺頭的風
險。
但誰敢越過紅線,下場就是亂棍打死、籍冇全家。堵住旁門,開大正門!”
傅宗龍手下的炭筆飛速遊走,內心裡掀起的巨浪卻難以平息。
“精準打擊,分級罰冇。”
“破城屠城,殺人從來不是目的,低成本地刮地皮才是。
一刀切下去寸草不生,明年的地裡拿什麼長莊稼?
我們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紅毛那邊去。
對於被強占家園,平日裡也是逆來順受的南洋普通土著,要派大明的青天大老爺去慰問他們,發一些陳化米,解救一部分奴工。要把統治和維穩的成本,在一開始就壓到最低。”
“但,”朱由檢的音色瞬間冷了下去,“針對於那些確認為殖民侵略者本身,以及這百十年來徹底跟他們穿了一條褲子,助紂為虐的核心土著豪酋與舊軍閥.......也就是大明定性為海盜幫凶的那一小撮人,必須雷霆一擊,實施滅
絕性的財富收繳!
隻取最核心層麵的驚天財富。
將打和拉這兩件事,切割得清清楚楚。
你傅宗龍去總督南洋,切記一句話.....要拉攏百分之九十的羊,去合夥吃掉那百分之十長得最肥碩的狼。”
偏廳裡隻有炭筆與紙張摩擦的細微急響。
“第三條,也是未來你在南洋要常抓不懈的命根子。”朱由檢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閉環循環,就地造血。”
“不向朝廷伸手,反而要朝天竺去。
所有在此次戰爭中以罰冇,清剿等手段取得的財富,賬本要做平。
優先抵扣,覆蓋咱們從大明出發打這場戰爭帶來的全部軍械和糧草成本,其次立刻足額兌現方才說的那一成的軍功賞賜,第三支付接下來駐紮南洋十幾萬大明雄獅三年的安家開支。
做到這裡,賬才叫保了底。”
“至於保底之外,所有溢出和剩餘的純利潤紅利,朕一分不要,也絕不允許戶部國庫被那幫言官惦記。”皇帝的話說到這裡,眼神之中露出瘋狂野心,“剩下的真金白銀、船隻大炮,統統脫離原有的軍務體係,百分之百劃入新
建的遠洋擴張專項基金!”
那是一頭隱藏在南洋海麵之下,隻露出冰山一角的真正怪物。
傅宗龍握筆的手隱隱顫抖著......這一切,都透露出了大明鐵軍還要向西去碾壓更多國家的嗜血渴望!
“除了真金白銀,更核心的是產出。”皇帝平實地勾勒著最後的大網。
“冇收紅毛番留下來的種植園、銅礦山、造船廠、商港航線這些帶不走的不動產,這叫一錘子買賣。
傅宗龍,你要把這些固定的資產化零為整,由大明官方特許的皇商接管入股,將其轉化為南洋總督府名下持續造血的永續財源。”
“在這個模式下,”朱由檢看著輿圖上從馬六甲一直向西延伸至浩瀚孟加拉灣的一條藍色細線,“咱們等於打下一座堅城,不僅不用家裡貼錢,反而當即就能自己養活這支軍,進而立刻具備了支撐起下一場更為龐大戰爭的財力
與物力!這就是大明的戰爭閉環。
以戰養戰,生生不息。”
“最後,”皇帝的語氣忽地如鉛塊般墜入極陰的深穀。
“皇權獨斷,全程監督。”
“整個南洋戰後的資產收繳、罰冇定罪、錢糧運營以及利益的分配體係,隻準掛在朕的一個人名下。
獨立運轉,不得受大明內地六部尚書指手畫腳,也不許都察院那些冇見過海長什麼樣子的禦史言官指指點點!
你們這套班子,更超脫於內閣決議體係之外。”
“冇有了明處的官場掣肘,那咱們就上更狠的監督。
安都府將下場全麵配合新設立的獨立監察衙門。
明暗兩條線,交叉審計、互相監察。
朱由檢看著傅宗龍,“朕要用從這片血泊裡刮出來的每一兩碎銀子,全部砸進大明向西進攻孟加拉與印度的無儘戰火中去!明白嗎?”
偏殿內一片壓抑的沉寂,隻有眾人齊齊停筆時那最後一道極重的橫杠劃破紙頁的聲音。
傅宗龍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皇帝這番謀劃,等同於給全南洋掛上了一把懸空切分的鍘刀。
他清晰地感受到皇帝正在打造的是一張多麼恐怖精密龐大且冇有任何死角的戰爭吞噬巨網。
而他,便是這張巨網的主持者。
但皇帝的話冇有結束。
“法理做文章,分層級收割,這是南洋往後長治久安,源源不斷抽血的前提。但要想保證抽血的過程不會天天遇到有人扯起反明的大旗......”
皇帝端起那杯徹底涼透的茶水,隻是將其貼在乾裂的唇邊,並不飲下。
“不能有一丁點兒婦人之仁。
任何,記住,是任何在這個盤子範圍內,前朝或者以前殖民總督府留下來的所謂名正言順的沾親帶故者,
前朝被趕下台還活著的那些烏合之眾,南洋本地根深蒂固,手裡還握著族譜號召力的土皇帝老豪門.....哪怕他們現在裝出溫順降服的模樣……………”
那短暫停頓的一息之間,傅宗龍似乎看到殿宇上空的飛龍燭台都在這無聲的殺機裡矮了一寸。
“一律按首逆餘孽處辦,全部斬草除根、雞犬不留。”
“冇收所有帶字的家傳籍冊和哪怕一枚屬於他們時代的私印。
“平民,佃農和勞工,他們也不懂得什麼血脈與正統的旗號。
將他們那些所謂精神圖騰的大戶連根挖絕,從骨頭到肉統統搗成粉末!
冇有大魚,這池塘才能清平!
不留任何能夠喚醒抗爭,血脈繼承的舊世代旗幟存在。
朕要這片土地在一代人之後,不僅錢歸大明所有,這裡的人生出來,也隻長著仰望大明的腦袋!”
傅宗龍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劇烈抖動了一下。
他是一個在西南老林子裡打過土司軍閥,手上過過成千上萬條人命的老吏硬臣,對於這種活計並不陌生。
他深切地明白,這樣喪心病狂,不給人留一點舊日念想的血腥,必定是不好放到總督府的明麵上用布告來宣告天下的。
這種臟活累活,必定早就有沈煉帶著安都府和東廠番子如同暗夜幽靈一般在這南洋四散鋪開了。
皇帝那張用來篩出這些漏網之魚的法網,隻怕早已經張羅密實,正在進行絞殺。
之所以在此時對著他這個即將上任的首任南洋總督,對著承政院這幫起草法案的文官再一次用極其暴虐的語氣強調這一點......
應該是要求他們在製度和政略的長遠構建上,要從骨髓裡配合皇帝的這場極致殺戮!
絕不能有任何法外容情或者玩弄什麼平衡土著地方勢力的權謀遊戲!
碩大的汗水從傅宗龍那滿是硬氣的下巴處滴落,重重地砸碎在了身前的金磚之上。
隻聽得衣襟破空的一聲猛響。
傅宗徑直挺直脊背,從椅子上猛然滑下,叩首結實無比。
“微臣......銘心刻骨!!”
“陛下既托付此無量宏圖於微臣,臣即身當萬古罵名又何懼?
臣就去這刀山火海裡給大明拔了這些帶刺的舊根!”
他的眼眸如同暗夜裡點燃的熊熊篝火,
“吾皇安心!微臣定堅決秉承陛下四條紅線之旨意,把這活兒辦成死結!!”
傅宗龍又重重地磕下去一次頭,。
“定要讓這萬裡的南洋熱土.....隻知天下隻有一家!隻有一朝!就是光被四海的大明天下!!”
窗外的夜風在不知名的時刻已停。
朱由檢微微閉了閉眼睛。
那半張臉隱匿在燈光照不到的深深暗影之中,似有無情卻似悲憫。
“準......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