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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暹羅行在的夜,從來不像紫禁城那般沉寂得令人窒息。

南國的夜是活的,是濕漉漉的,是帶著呼吸的。

廊外那些被暹羅舊王室精心修剪了百年的菩提老樹,在入夜後的海風裡發出沙沙的絮語,像是千萬條不安分的細蛇在枝葉間穿行。

遠處港口永不熄滅的燈火倒映在黑緞子般的海麵上,將那些停泊著的巨型戰艦勾勒出沉默而猙獰的輪廓。

偶爾有一兩聲不知名的熱帶夜鳥從頭頂掠過,拖著尖銳的啼鳴劃破夜幕,隨即被更深處叢林裡此起彼伏的蟲鳴吞冇。

朱由檢冇有睡。

禦案上的燭火已經換過三輪了。

堆疊在禦案左側的,是安都府對外情報司這幾年來嘔心瀝血從天竺方向搜羅回來的全部核心檔案。

那些羊皮卷和宣紙冊子,加起來足有半人高。

每一卷上都鈐著殷紅如血的“絕密”大印,光是這兩個字的背後,就埋著不下二十名潛伏在天竺各邦中情報暗樁的性命。

朱由檢對莫臥兒帝國的了解,早已不是什麼道聽途說的皮毛。

他知道的東西,甚至比那些莫臥兒帝國地方省督自己掌握的還要多。

沙賈汗。

這個名字在朱由檢嘴裡被無聲地咀嚼過無數遍。

按照情報司從天竺內部滲透回來的最新通報,這位莫臥兒帝國的第五代皇帝,正處於其統治的絕對鼎盛之巔。

他在拉合爾的宮殿裡揮金如土,正在恒河平原上修建一座據說要用純白大理石和寶石鑲嵌而成的巨大陵墓,以紀念他那死去的愛妻。

整個帝國的疆域從北方的喀布爾山口一路延伸到南方德乾高原的邊緣,覆蓋了南亞次大陸絕大部分的肥沃土地。

這當然不是一個衰世之國。

朱由檢從來不允許自己犯那種最低級的戰略誤判.....將敵人想象成一碰就碎的紙糊燈籠。

那是亡國之君才會犯的蠢病。

他手邊攤開著的一份核心情報卷宗上,用極其工整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羅列著莫臥兒帝國的軍事實力概要:

“......莫臥兒常備精銳騎兵約二十萬至三十萬眾,以突厥—蒙古混血騎兵為核心主力,彎弓射之術承自帖木兒舊製,騎術精良,衝陣凶悍。各地封建領主另可征召地方騎兵不下五十萬,雖良莠不齊,然數量龐大,不可輕

“......帝國擁有成建製戰象部隊約三千頭至五千頭,披甲執矛,用於衝陣破敵,聲勢駭人。其戰象背負鐵塔,內藏弓弩手與投擲手,衝擊步陣時如移動堡壘,尋常步卒對其束手無策......”

“......火器方麵,莫臥兒已從奧斯曼帝國與葡萄牙人處獲得基礎鑄炮技術,擁有重型攻城炮約六百門至八百門,野戰輕炮數量不詳但絕不在少數。其炮兵雖遜於大明新式火器營,然絕非全然不知火藥為何物之蠻荒部落……………”

朱由檢的手指在“三十萬騎兵”與“五千頭戰象”這兩組數字上停留了片刻。

燭光將他修長的手指映出一道棱角分明的陰影,像一把無聲的刀。

三十萬騎兵,五千頭戰象。

當年努爾哈赤傾巢而出也不過十萬八旗,蒙古林丹汗鼎盛時期的察哈爾鐵騎不過六七萬,而莫臥兒帝國僅常備精銳便是這等規模,若將地方征召兵力全部算上,動員總兵力輕鬆突破百萬之數。

這絕不是什麼軟柿子。

這是一頭真正的巨獸。

一頭身軀龐大到足以讓整個南亞大地在它的腳步下顫抖,帶著帖木兒血脈殘暴基因的鐵甲巨象。

但在這份情報卷宗的下半部分,還有另外一組信息:

“......莫臥兒帝國內部儲位之爭日趨白熱化。沙賈汗四子.....達拉·希科、沙·舒賈、奧朗則布、穆拉德.....各擁兵自重,明爭暗鬥已至水火不容之地步。

長子達拉·希科受帝寵但軍功不著,三子奧朗則布驍勇善戰,手握德乾軍權,野心勃勃;諸子各轄數省軍政,形同國中之國,帝國之統一,實係於沙賈汗一人壽數與威望......”

“......教派矛盾深如溝壑。莫臥兒皇室信奉天方教,然帝國境內天竺教人口占絕對多數。前代阿克巴大帝尚能推行包容之策,至沙賈汗世代已趨保守,地方教派衝突頻仍。南方馬拉塔諸部以天竺教為旗幟,暗中積蓄力量,隨

時可能揭竿......”

“......地方割據已成痼疾。各地紮吉達爾名義上效忠皇帝,實則自行征稅、自養兵馬、自設法令,中央號令出拉合爾不過數百裡便層層折扣。帝國之龐大,實為虛胖;其統一之形態,更類似於以皇權為繩索鬆鬆捆縛之沙袋,

一旦繩斷,沙散四方......”

看到此處,朱由檢輕輕將手中的卷宗合上,仿佛合上了一本已經被他翻爛了的舊賬簿。

巨獸,確實是巨獸。

但這巨獸的骨頭是酥的,血管裡流的不是鐵漿,而是隨時會在內部凝結成致命血栓的腐敗之膿。

它的外殼看著堅不可摧,內裡卻已經被儲位之爭,教派仇恨和地方離心這三把慢刀片,一刀一刀地割出了無數道看不見的裂縫。

朱由檢太熟悉這種狀態了,因為之前的大明,比這還要爛上十倍。

而在所有這些致命內傷之上,還有一條最核心最根本最讓朱由檢在深夜裡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的絕世破綻......

莫臥兒帝國,冇有海軍!

不是海軍不強,不是水師落後,而是.....幾乎冇有。

這個疆域覆蓋了整個南亞次大陸,坐擁萬裡漫長海岸線的龐然大物,其全部的國家戰略思維都被鎖死在了大陸內部。

它的皇帝關心的是如何在開伯爾山口擋住波斯人的騎兵,如何在德乾高原壓服那些不聽話的地方蘇丹,如何在恒河平原上用戰象碾碎一切反叛者。

至於大海?

在莫臥兒皇帝的眼裡,那不過是帝國邊緣一條無關緊要的藍色花邊罷了。

朝貢的商船來來去去?

讓他們來。

葡萄牙人在果阿修了個據點?

隨他們去。

那些海上的事情,是低賤的商人和異教徒才關心的蠅頭小利,堂堂帖木兒的後裔,天下之主的莫臥兒大帝,怎會把目光投向那片腥鹹的水麵?

這種傲慢,這種對製海權近乎蔑視的戰略盲區,在朱由檢看來,簡直就是一把直插莫臥兒心臟的利劍。

將近萬裡的海岸線。

完全不設防!

朱由檢閉上眼,那些在腦海中被反複推演過無數遍的作戰方案,如同一幅巨大的水墨長卷在他的意識中徐徐展開。

他可以讓鄭芝龍的艦隊在任何一個點登陸。

任何一個!

從孟加拉灣最北端的吉大港,到印度半島最南端的科摩林角,再到西海岸的果阿以北,萬裡的海岸線上,每一寸沙灘、每一個河口,每一座港口城市,都是大明水師可以隨意撕開的突破口。

莫臥兒的三十萬騎兵很厲害?

那就讓他們跑。

讓他們在萬裡的海岸線上來回奔命。

今天大明水師在吉大港登陸一個師,明天在馬德拉斯投送兩千人,後天在卡利卡特炮擊港口。

讓那些帖木兒的後裔騎著他們引以為豪的戰馬,在烈日下沿著漫長的海岸線瘋狂地來回奔馳,直到戰馬口吐白沫倒在沙灘上,直到騎兵的鐵甲在熱帶的陽光下燙得能煎熟雞蛋。

而大明的水師呢?

戰艦在海上走,比馬在陸上跑快得多。

今天在這裡打完,明天收帆轉舵,三天後就出現在千公裡外的另一個點上。

莫臥兒人永遠不知道下一拳會落在哪裡,永遠處於被動防守,疲於奔命的絕望境地。

更致命的是補給線。

莫臥兒帝國的經濟命脈,相當一部分依賴於海上貿易帶來的關稅收入和商品流通。

棉布、香料、寶石、靛藍......這些讓歐洲人趨之若鶩的天竺特產,全部要通過海路運出去換回白銀。

而一旦大明水師封鎖了整個印度洋的航路,莫臥兒帝國的對外貿易將在一夜之間歸零。

冇有貿易收入,就養不起那三十萬騎兵的糧秣軍餉。

養不起兵,那些本就貌合神離的地方領主就會開始打自己的小算盤。

而一旦地方生變,沙賈汗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兒子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從各自的封地撲出來,先把自己的老子和兄弟撕成碎片!

大明甚至不需要在陸地上與莫臥兒的主力進行任何一場正麵決戰。

隻需要掐住海洋,封鎖貿易,定點登陸騷擾,然後…………

等這頭外強中乾的巨獸自己從內部腐爛、崩塌、四分五裂。

然後,大明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從容不迫地走進那片富饒得流油的恒河平原,收割一切。

這便是朱由檢反複打磨的核心戰略:以絕對製海權為根基,以海製陸,以圍代攻,不戰而屈人之兵。

當然,這隻是最理想的上策。

朱由檢從來不會把所有籌碼押在一個方案上。

更何況...等,他也等不起!

最低下限,是以孟加拉為突破口,先取天竺東部最富庶的糧倉,建立穩固的陸上橋頭堡,然後步步蠶食。

至於最下的下策,則是在一切手段都失效的極端情況下,集中全部陸海精銳,與莫臥兒帝國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全麵戰爭.....朱由檢不想走到這一步,但他也絕不懼怕走到這一步!

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這八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死死地釘在朱由檢的心底。

他太清楚曆史的窗口期有多短暫了。

沙賈汗如今尚在壯年,帝國的表麵秩序還能維持。

可一旦再過十年、二十年,要麼莫臥兒自行崩潰.....那時大明未必能趕上瓜分盛宴;要麼某個強勢的繼承者完成內部整合,重新將帝國捏成鐵板一塊.....那時再想動手,代價將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而大明自身呢?

朱由檢冷冷地審視著自己的帝國。

建奴滅了,蒙古散了,倭國成了海東省的礦奴,朝鮮並入版圖,南洋收入囊中,西北滿桂的鐵騎已經推到了天山腳下。

財政被海貿徹底盤活,每年光是馬六甲海峽的關稅收入就足以養活三個邊鎮的兵馬。

新式火器營的燧發槍和野戰炮已經完成了第三代換裝,射程和精度遠超同期歐洲最先進的武器。

鄭芝龍的遠洋水師擁有各型戰艦過千艘,從五百料的快速巡洋哨船到三千料的重型炮艦一應俱全,火力投射能力足以在任何一片海域碾碎當今世上任何一支艦隊!

這是大明開國二百七十年來,國力最鼎盛、軍力最強橫、戰略態勢最有利的巔峰時刻。

錯過這個窗口,就再也不會有了。

朱由檢比任何人都清楚,盛極必衰是鐵律。

今天他能以鐵腕壓服朝野百官、驅使虎狼之將征戰四方,可他不可能永遠坐在這把椅子上。

一旦他百年之後,繼位者若是個守成之主,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文官集團,利益集團就會像野草一樣瘋狂反彈,所有的對外擴張都會被冠以“窮兵黷武”的罪名,所有的海外領土都會被那些目光如豆的庸碌之輩視為“棄之可

惜,食之無味”的雞肋!

到那時,大明將重新縮回那個閉關鎖國,自娛自樂的烏龜殼裡,直到下一個輪回的屈辱降臨。

所以他必須在自己還坐在這把椅子上,還能以帝王之威驅動整個國家機器的時候,把所有能打下來的地盤全部打下來,把所有能建立的秩序全部建立起來,把大明的版圖和利益擴展到一個哪怕後世子孫再怎麼敗家也敗不完的

程度!

這絕不是好大喜功,而是朱由檢對曆史最深刻的恐懼,以及由這恐懼催生出的最瘋狂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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