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將大明的意誌,碾進這個星球每一寸尚未臣服的土地裡 !
盧象升,正在快馬加鞭趕赴行在麵聖。
聽到通報的時候,朱由檢放下手中的情報卷宗,微微挑了挑眉。
盧象升。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的分量,與洪承疇截然不同,卻同樣沉甸甸地壓著他那並不寬闊的感情天平的另一端。
洪承疇是毒蛇。
心思縝密,手段陰絕,殺人不見血,是那種你絕對不想與之為敵,卻又不得不用的頂級酷吏。
朱由檢用他,用的是他那顆比砒霜還毒的心。
盧象升不同。
盧象升是烈火,是那種在萬馬軍中取敵將首級,身先士卒殺到渾身浴血而麵不改色的絕世猛將。
但他同時又不是莽夫,他有著極其紮實的文臣功底和戰略眼光,能打能治,能文能武,是朱由檢目前心中的儒將之冠。
更重要的是,此人忠直剛烈,視君臣大義重於泰山,絕無洪承疇那般在權力與生死之間左右搖擺的蛇性。
在朱由檢的用人棋盤上,洪承疇是那枚需要時刻盯著,隨時準備收回的毒刺暗子;而盧象升則是他真正信任的,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的擎天白玉柱。
南洋戰事既定,朱由檢將盧象升招至暹羅,就是為即將到來的西進之戰做最核心的人事鋪墊。
盧象升風塵仆仆,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身形比朱由檢記憶中更加精瘦了。
但他的步伐依舊那麼沉穩。
“臣盧象升,叩見陛下。”
一撩袍角,雙膝落地,額頭觸磚。
“建鬥,起來說話。賜座。”
朱由檢的語氣帶著隻有在極少數心腹重臣麵前才會流露的溫和,他甚至主動從羅漢床上欠了欠身,示意王承恩搬一張錦墩放在禦案側方。
盧象升謝恩起身,在錦墩上端正坐下。
他的目光在落座的瞬間極其快速地掃了一眼禦案上鋪展的輿圖和堆積如山的情報卷宗,瞳孔微微一縮。
那些輿圖上用朱筆圈畫的區域,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天竺,孟加拉,恒河三角洲,整個印度半島的海岸線。
盧象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不是蠢人,啟程之前,他就已經隱約嗅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味。
皇帝在南洋滯留的時間遠超常理,洪承疇在緬甸的清洗速度快得不正常,鄭芝龍的艦隊不但冇有東歸的跡象反而在馬六甲以西頻繁調動......所有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指向的隻有一個答案。
但當這個答案被禦案上那些赤裸裸的輿圖和情報卷宗徹底證實的時候,盧象升的後背還是不由自主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陛下......”
盧象升斟酌著開口,
“臣鬥膽。南洋初定,緬甸新附,百萬新民尚未歸心,萬裡海疆尚需消化。此時若再啟西征大計......臣以為,當緩。”
他說得極其克製。
冇有用不可,隻用了當緩。
這是他在多年君臣相處中磨練出來的進諫分寸.....在這位千古罕見的雄猜之主麵前,把話說死隻會適得其反。
“臣更憂者……………”盧象升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朱由檢的眼睛,“陛下似有親征之意。”
這句話一出,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由檢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不帶任何怒意,甚至帶著一絲讚賞,
“建鬥。”朱由檢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你覺得朕不該去?”
盧象升的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有些踟躕。
他太了解這位皇帝了。
滅建奴之役,皇帝親至山海關,後來更是直抵盛京城下。
那一次,滿朝文武拚死勸阻,六部九卿聯名上書,甚至有禦史在午門前磕頭磕出了血。
結果呢?
皇帝一意孤行,帶著三千親衛就北上了。
最後的結果是建全族覆滅,遼東百年大患一朝蕩平。
平安南之役,皇帝禦駕移至廣西邊境。
最後的結果是安南三月而定,越南千年糾葛一錘落棺。
征倭之役,皇帝更是直接坐船到了遼東半島最前沿。
那一次朝中無數大臣都急得差說了祖宗家法不可違、萬乘之尊不可輕。
皇帝回了一句:“朕若怕死,你們早就跪在建奴的馬蹄底下給人當狗了。”
最後的結果是倭國覆滅,改設海東省。
而此刻,這位千古一帝又跑到了暹羅。
盧象升在腦海中把這些舊事飛速地過了一遍,然後在心底發出了一聲苦澀至極的長歎。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勸不住。
不是因為皇帝剛愎自用,而是因為.....每一次,皇帝都是對的。
每一次他親征,結果都是雷霆萬鈞的大勝。
每一次朝臣拚死勸阻,事後都被證明是庸人自擾。
這種近乎恐怖的百戰百勝紀錄,已經在大明朝野之間鑄就了一個近乎神話的信仰:隻要皇帝在,就不會輸!
而更可怕的是,這個信仰不僅僅是盲目的崇拜.....它是被無數次真刀真槍的實戰驗證過鐵一般的事實。
“臣……………”盧象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那句到了嘴邊的“陛下三思”咽了回去。
他改口道:“臣若不能勸阻陛下,那臣唯有一請.....此役,臣願以死衛聖駕。陛下在何處,臣的刀便在何處。天塌下來,先砸臣的頭。”
朱由檢看著麵前這個忠直得近乎愚頑的男人,眼底掠過極淡的柔色,那一絲柔色轉瞬即逝,快得像南洋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甚至連盧象升本人都冇有捕捉到。
“建鬥,你先彆急著把命押上來。”朱由檢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幾分,他抬手指了指禦案上的輿圖,“來,你過來看看這些東西,朕給你講講,為什麼這一仗,朕不但要打,而且必須親自坐鎮在這裡打。”
盧象升依言起身,走到禦案旁,低頭看向那張鋪滿整個桌麵的巨型輿圖。
朱由檢修長的手指點在了馬六甲海峽的位置上。
“建鬥,你知道鄭芝龍現在手裡有多少條船?”
“臣知。各型戰艦過千,輔船補給船數百,總計約一千三百餘艘。”
“不止。”朱由檢翹了敲台麵,“算上剛從南洋各港口收編改裝的降船、從暹羅和安南征調的運兵船,以及正在泉州船塢裡日夜趕工的新式戰艦,兩個月之內,鄭芝龍手裡能調動的船隻總數將突破兩千。”
兩千艘。
盧象升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當年鄭和下西洋的龐大艦隊,滿打滿算也不過二百餘艘。
而如今大明水師的規模,是鄭和艦隊的十倍。
“而莫臥兒帝國呢?”朱由檢的聲音帶著近乎嘲弄的平淡,“建鬥,你猜這個號稱天竺之主的帖木兒後裔,手裡有多少能出海打仗的船?”
盧象升沉默了片刻:“臣看過情報,莫臥兒幾乎冇有正規水師。”
“不是幾乎冇有。”朱由檢糾正道,“是根本冇有。一條都冇有!
這個坐擁萬裡海岸線的龐大帝國,在海麵上的力量等於零!”
他的手指沿著印度半島那漫長而曲折的海岸線緩緩滑動,從東到西,從北到南,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半圓。
“萬裡。每一寸海岸都不設防。每一個港口都向大明的炮口敞開著。建鬥,你現在還覺得這是一場需要和莫臥兒騎兵硬碰硬的陸戰嗎?”
盧象升的眼神變了。
那雙亮如黑曜石的眼睛裡,原本因為擔憂皇帝安危而蒙上的陰翳,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另一種東西所取代.......
“陛下的意思是…………”
“朕不和他打陸戰。”朱由檢的聲音裡透出猶如鑄鐵般的堅決,“至少不在一開始就打。朕要用兩千艘戰艦,把整個天竺的海岸線變成一座巨大的牢籠。”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快速地點出了幾個關鍵位置。
“第一步,先取孟加拉。”指尖落在恒河三角洲的位置,“這裡是莫臥兒帝國最東端的糧倉,也是距離我們最近的突破口。從緬甸的若開邦出發,陸路翻越山脈直插吉大港;同時水師從馬六甲出發,沿孟加拉灣北上,在吉大港
會合登陸。海陸夾擊。孟加拉守軍區區數萬,根本擋不住。”
“第二步,拿下孟加拉之後,不急於深入內陸。就地經營,建立穩固的橋頭堡和補給基地。同時艦隊分為三路:一路封鎖孟加拉灣全域,切斷莫臥兒東部與外界的一切海上聯係;一路南下,巡弋科羅曼德爾海岸,對莫臥兒東
海岸所有港口城市實施威懾性炮擊和貿易封鎖;第三路繞過印度半島南端,進入阿拉伯海,封鎖莫臥兒帝國最重要的西海岸貿易通道.....蘇拉特港。”
“蘇拉特一斷,莫臥兒對外貿易的白銀輸入直接歸零。冇有白銀,他養不起兵,發不了餉。那些本就三心二意的地方領主一旦發現中央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了,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盧象升的呼吸變得粗重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輿圖上那幾個被皇帝用指尖標注的關鍵節點,腦海中飛速地進行著推演和驗算。
越算,他的眼睛就越亮;越亮,他的呼吸就越粗重。
“陛下......”盧象升的聲音有些發澀,“這是......以海圍陸?”
“對。以海圍陸,以圍代攻!
困死他,餓死他,讓他自己從內部爛掉。”朱由檢冷笑一聲,
“莫臥兒有三十萬騎兵?好,讓他們跑。萬裡的海岸線,朕今天打東邊,明天打西邊,後天從南邊插一刀。”
“就算中間出了變故,需要打幾場硬仗,那也是以朕之全盛對彼之衰敗.....以泰山壓卵之勢碾過去,不給他任何翻身的機會。”
盧象升沉默了很久。
大殿裡隻剩下燭火劈啪和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響。
許久之後,盧象升緩緩抬起頭,看向朱由檢的眼神裡,那種憂慮與勸諫的成分已經消退了大半。
他在軍中半生,打過的仗數以百計,從剿匪平寇到滅國遠征。
但他所有的思考方式,都是基於一場戰爭的思考......敵人在哪裡,我怎麼去打他,用什麼陣型,什麼兵種、什麼戰術。
而麵前的皇帝,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看似隨意地靠在羅漢床上的年輕皇帝,他思考的....根本就不在一場戰爭的層麵上。
他在下一盤棋。
一盤以整個印度洋為棋盤,以數千艘戰艦和數十萬大軍為棋子,以貿易封鎖和內部瓦解為殺招的超級大棋。
這盤棋裡,軍事隻是手段之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對敵國政治格局、經濟命脈、社會矛盾的精準把握和致命打擊。
“臣……………”盧象升的嗓子有些乾澀,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臣受教了。”
這幾個字說得極其誠懇,冇有半分虛假。
朱由檢看著盧象升臉上那種從憂慮到震撼再到心悅誠服的表情變化,心中暗暗滿意。
他需要盧象升理解這個戰略。
不是因為他需要盧象升的認可.....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
而是因為,在即將到來的天竺之戰中,盧象升將扮演一個極其關鍵的角色。
這個人必須從骨子裡理解並認同整個戰略的底層邏輯,才能在執行過程中做出正確的判斷,而不是陷入傳統將領遇敵必戰的思維定式中。
“但是,建鬥。”朱由檢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你剛才問朕為什麼要親自坐鎮在這裡,朕還冇有回答你。”
盧象升抬頭。
“方才朕說的那些戰略,每一步都需要極其精準的時機把握和極其果斷的臨場決策。孟加拉的登陸、海上封鎖的節奏、對莫臥兒內部矛盾的利用......這些東西,容不得半分猶豫,更容不得千裡之外的遙控指揮。
朱由檢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
“朕若坐在北京,建鬥....戰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今天能打的仗,兩個月後可能就打不了了。而前線的將帥,哪怕是你,哪怕是洪承疇,哪怕是鄭芝龍,在麵對一個需要投入萬人以上,且可能傷亡過大的重大決策時,你們的
第一反應是什麼?”
盧象升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這不是怯懦,這是人之常情。”皇帝的語氣並不帶責備,“但朕不能讓這種人之常情拖累整個戰局。”
“朕坐在這裡。”他用手指叩了身下的羅漢床,“距離前線不過十日海路。任何緊急軍報,五天之內就能送到朕的麵前。朕當場批複,五天之內就能送回前線。整個決策周期壓縮到十天以內。而在極端緊急的情況下,朕甚至
可以親自登上旗艦,在戰場邊緣實時做出裁決。”
“更重要的是.....”朱由檢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朕坐在這裡,對前線所有將帥的安撫,遠比任何聖旨都要強大。
他們知道皇帝就在後麵,知道無論他們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承擔什麼樣的後果,皇帝都會為他們承擔!”
“你明白了嗎,建鬥?朕坐在這裡,不是為了體驗什麼禦駕親征的虛榮。朕是這整盤棋最後的定海神針。朕在,則軍心如鐵,將膽如鋼,萬事可決於須臾之間;朕不在………………”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盧象升已經完全明白了。
皇帝不在,將帥們就算再勇猛再忠誠,在麵對那些足以改變戰爭走向的關鍵抉擇時,也不可避免地會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他們會想到朝中那些等著挑他們毛病的文官禦史,會想到一旦決策失誤可能麵臨的抄家滅族,會想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要命。
這些顧慮加在一起,就會在最不該猶豫的時候製造致命的猶豫。
而皇帝坐在這裡,就是要用自己這條命,這張龍椅,這塊天子金牌,去徹底消滅前線將帥心中所有的顧慮和猶豫。
這才是禦駕親征的真正意義!
盧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臣......明白了。”
“臣此生此世,唯有一事可報陛下.....”
“臣的命,就是陛下的盾。陛下要打到哪裡,臣就把這麵扛到哪裡。孟加拉也好,拉合爾也罷,哪怕是天涯海角,隻要陛下的龍旗在前,縱然身隕異域、馬革裹屍,也絕不退半步!”
朱由檢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鐵血儒將,眼底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柔色再次浮現。
“起來吧,建鬥。”皇帝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淡,“死什麼死。朕還指望你替朕管好天竺那一大片地呢。死了,誰來乾活?”
盧象升聞言一怔,旋即從嘴角逸出了一絲苦笑。
他站起身,重新坐回錦墩上。
大殿內的氣氛微妙地鬆弛了幾分。
朱由檢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淺淺地抿了一口。
窗外,南洋的暮色正一寸寸地吞噬著天際線。
遠處港口裡那些巨型戰艦的桅杆在落日的餘暉中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海麵上,晚潮正緩緩湧來。
那些承載著大明帝國最瘋狂野心與最強橫武力的怪獸們,在潮水的推湧下微微起伏著,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它們在等待。
等待一個命令。
一個將改變整個世界格局的命令!
盧象升想起了這些年來,那些在皇帝案頭,在沙盤前,在軍帳裡,在奏時間,被皇帝一次次撕碎又重建的認知。
他曾經以為,天下,不過是兩京十三省加上四夷藩屬。
後來皇帝給他看了堪輿圖,他才知道,在大明的四境之外,還有倭國、朝鮮、安南、暹羅、南洋萬島、更遠處的天竺與泰西諸國——那是一個比任何一部史書所能描繪的都要遼闊得多的世界。
後來皇帝又給他看了那些絕密的航海星圖,他才知道,所謂天圓地方不過是坐井觀天者的自我寬慰。
這片大地,是圓的。
是一個大到令人眩暈,連邊際都摸不到的球體。
而大明,不過是這個球體表麵上一塊.....哪怕再遼闊,終究也隻是一塊...陸地。
在那個球體之上,還有數不清的民族,數不清的帝國,數不清的財富與戰場,正在以各自的方式瘋狂地運轉著。
它們不知道大明,正如大明曾經不知道它們。
而現在,皇帝要做的事情,是讓整個地球都知道大明。
不是以朝貢的名義,不是以天朝上國的姿態等著四夷來拜————而是以戰艦的炮口,以染血的龍旗,以任何膽敢阻攔者的屍骨為階,將大明的意誌,碾進這個星球每一寸尚未臣服的土地裡!
盧象升忽然覺得,他這一生所有的沙場征戰,所有的運籌帷幄,不過是在池塘邊練了幾十年的釣魚。
直到被皇帝上了大洋的甲板,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在那無邊無際的深水之下,究竟藏著什麼。
學吧,學無止境,太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