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一路向西
大朝會落幕後的餘韻,仍在重重宮市與京畿六部之間激蕩。
百官們三五成群地散去,紫袍緋服的衣角在寒風中翻飛,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尚未從驚駭中平複的恍惚。
皇帝要在西北大動乾戈,要跨越天山,要在極西之地刻下大明的名字....這等雄心足以讓任何一個熟讀史書的官僚感到頭暈目眩。
不多時,乾清宮西側的暖閣之中,氣氛卻與外朝的喧嘩截然不同。
滿桂魁梧的身軀在這精致絕倫的暖閣裡,就如同一頭突然被牽進瓷器鋪子的雄獅。
“坐吧,彆像根木樁子似的杵在那兒。”
皇帝溫和的聲音傳來。
朱由檢已經換下了一身繁複厚重的明黃冕服,此刻隻披著一件家常的玄色團龍常服,黑發尚未完全束起,僅用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稍作挽結。
他斜倚在明黃色的隱囊上,手裡撥弄著一蓋青花茶盞。
若不看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此刻的皇帝,倒更像是一位坐在京城世家後院裡閒敘的富貴公子。
王承恩低眉順眼地端著一個朱漆描金托盤走上前來,將一隻繪著鬥彩雲龍的蓋碗輕輕放在滿桂身旁的茶幾上。
“滿將軍,邊關苦寒,請用一口熱茶潤潤嗓子罷。”王承恩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春風。
滿桂受寵若驚,連忙躬身道謝。
他粗手笨腳地端起那小巧玲瓏的瓷碗,也不管什麼品茗的規矩,掀開蓋子,也顧不得燙舌頭,如同牛嚼牡丹般仰起脖子,便將那禦賜武夷大紅袍一口鯨吞入腹。
喝完之後,他這才發覺自己失了禦前儀態,原本黧黑的臉膛頓時漲上了一層暗紅。
“哈哈哈哈……………”朱由檢捏著茶蓋,忍不住輕笑出聲,“武人就該有武人的豪氣。這茶若是在那些翰林院的酸儒嘴裡,得分三口品,還得作一首七言絕句出來。在你滿桂這裡,就是解渴的湯水。無妨,王承恩,再給虜伯斟
滿,在朕的暖閣裡,冇有朝堂上那些規矩,怎麼鬆快怎麼來。”
滿桂見皇帝非但冇有動怒,反而笑得開懷,心中緊繃的那根弦這才稍稍鬆了幾分。
他順勢在那張黃花梨圈椅上坐了半個屁股,挺直了腰板。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隻剩下博山爐裡香炭輕微的爆裂聲。
朱由檢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他的視線在滿桂那胡子拉碴布滿風霜的臉龐上仔仔細細地掃過。
“滿桂啊,你今年庚齒幾何了?”皇帝突然開口,問了個似乎與軍國大事毫不相乾的問題。
滿桂一愣,連忙拱手回話:“回陛下,臣是萬曆十八年生人,算起來,虛歲已是四十七了。”
“四十七了………………”朱由檢微微仰起頭,似乎在追憶著什麼,“如今一晃眼,你已是替朕鎮守西北,拓土開疆的虜伯了。
聽皇帝細數自己的過往,滿桂那如鐵石般堅硬的心腸湧起一股熱流。
臣子在前方賣命,最怕的不是戰死沙場,而是君王根本記不住你的流血與付出。
“臣不過是一個粗鄙武夫,得蒙陛下不棄,簡拔於微末。若是冇有陛下當年的信任,臣此刻恐怕早就在遼東的某個不知名的野地裡化作一堆白骨了。為陛下效死,為大明開疆,那是臣本分裡的事,不敢居功!”
滿桂的嗓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沙啞。
朱由檢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自謙。
“有功必賞,有罪必罰,這是朕禦極以來的鐵律。你在天山腳下吃沙子,替大明打下了一片比三個中原行省還要大的疆土,甚至連那些紅毛鬼子、色目人的老巢都替朕摸了個底朝天。
這是潑天的不世之功!
朕若是不賞,天下人豈不是要罵朕是個刻薄寡恩的孤家寡人?”
皇帝禦案上拿起一本明黃色的冊子,並不翻開,隻是用手指輕輕叩擊著封麵。
“你在前麵打仗,刀架在脖子上,心裡最牽掛的,不過是後院裡的老幼。你替朕穩住了天山的防線,朕,便替你穩住你京城的家!”
皇帝的語氣變得鄭重,目光直刺滿桂的雙眼:
“朕已經擬了旨意,用印之後,即刻頒行天下!”
“你的母親李氏,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將你拉扯大實屬不易。朕加封她為大明一品誥命太夫人!賜紫玉如意一對,遼東百年老參十支。朕已在太醫院掛了號,特命兩位精通千金科的禦醫,每隔三日,必須去你滿府請平安脈!”
滿桂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他是個至孝之人,早年因為常年在外打仗,最覺得虧欠的便是老母親。
如今皇帝不僅賜予極高的誥命,竟然連太醫都包辦了。
朱由檢繼續說道,
“你發妻張氏,相夫教子,操持家業有功,同封一品誥命夫人。朕在內城長安街邊上,給你撥了一套原本屬於國丈周家的五進大宅。以內帑之銀,給你滿家重塑門楣!”
“還有你的兩個兒子。”皇帝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看透滿桂的靈魂,“長子滿大壯,今年十七了吧?是個魁梧的好苗子,彆讓他在京城裡跟著那些膏粱子弟鬥雞走狗!朕免了他的恩蔭閒職,直接讓他入大明皇家講武
堂,跟在朕的身邊做禦前大漢將軍。朕要親自磨礪這把刀,將來,他得繼承你的衣缽,替大明繼續守西北的國門!”
“次子滿小山,送到國子監去。既然不想學武,就好好讀聖賢書,讀那些算學。將來不管是外放做一地父母官,還是入造辦處研製火器,朕都保他一生前程似錦。”
說到最後,皇帝的嘴角浮出溫潤的笑意:“至於你那個最疼愛的小女兒,今年方才及笄。皇後前日和朕念叨,說看著那丫頭討喜。朕已經做主,讓皇後收她做記名的義女。等過兩年,朕親自在京城這些青年才俊,百戰少將裡
頭,給她挑一個最好的夫婿。她的嫁妝,內庫出一半!”
隨著皇帝最後一個字落下,滿桂熱淚盈眶。
老母得善終,妻子享榮華,兒子有通天的大好前程,女兒更是沾了皇家的貴氣,日後誰見著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縣主?
這等皇恩浩蕩,彆說是曆朝曆代的武將,就是當年的開國功臣大將徐達,常遇春,又有幾人能有這般事無巨細被皇帝親手捂熱了的待遇?
滿桂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隻覺得喉嚨像是被一團火炭堵住,鼻子酸得發疼。
“陛下......”他開口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臣......臣滿桂!粉骨碎身......無以為報!臣滿桂的命,臣一家老小的命,生生世世,皆是陛下給的!陛下便是讓臣此刻拔劍自刎,臣絕不皺一下眉頭!”
朱由檢靜靜地看著滿桂足足磕了十幾個響頭,這才緩緩從禦書案後站起身,緩步走到滿桂身前,親自伸出雙手,托住了滿桂的臂膀。
“起來罷。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的頭,留著在戰場上去撞崩敵人的城門。在朕這裡,你的腰杆得是直的。”皇帝的力氣大得出奇,竟硬生生將滿桂那如同鐵墩子般的身軀給拉了起來。
“眼淚收回去。”朱由檢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眼神已經從之前的施恩家長,瞬間切換成了一位統禦天下的冷酷君王。
“朕給你滿家無上的榮華,不是讓你感激涕零的。”皇帝轉過身。
一掛明黃色的厚重綢緞被朱由檢猛地扯下。
一幅占據了整整一麵牆、高達一丈、寬達兩丈的巨型羊皮地圖,在數盞巨燭的照耀下,赫然暴露在滿桂的視線之中。
滿桂的目光剛剛觸及那幅圖,渾身的悲音瞬間收斂。
《西域極西堪輿總圖》!
地圖上,山川河流、沙漠綠洲、城邦要塞,皆用朱砂、墨線細細勾勒。
天山山脈猶如一條白色的巨龍橫絕東西,而在天山以西,那片廣袤的、讓中原王朝幾千年來隻留存在神話與殘卷中的中亞大地,此刻正赤裸裸地平攤在大明皇帝的麵前。
朱由檢的手指如同持著乾將莫邪的利劍,點在了地圖東側,也就是如今滿桂剛剛收複的區域。
“你在朝堂上說,要把後路守得像鐵桶一樣。好,朕信你。現在,朕來告訴你,接下來的這盤大棋,該怎麼下。”
皇帝的眼神變得如同千古寒冰,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鐵血與殺戮之氣。
“西進之略,分為兩步。”
“第一步:掃清六合,穩固天山東麓。”
皇帝的手指在哈密、柳城、火州甚至是吐魯番的疆域上重重地劃過,那指尖劃過的軌跡,仿佛帶起了一片屍山血海。
“你先不要急著眼饞天山那邊的大肉。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寸一寸打。朕賜你全權,調集所有最精銳的騎兵和火槍營,在這片區域,給朕來一場大明史上絕無僅有的地毯式清剿!”
朱由檢微微側過頭,
“朕不要什麼化乾戈為玉帛,朕也不要什麼羈縻安撫。對於天山以東這些還敢負隅頑抗,首鼠兩端,或者表麵歸順背地裡卻暗通西域的部落和殘餘勢力,朕隻要一個字——殺!”
滿桂渾身一震。
“菩薩心腸,當行雷霆手段。你滿桂的刀不夠快,朕的西北大後方就不穩。凡遇不肯不肯上繳兵器,不肯編戶齊民者,一律視為叛亂!”
“如何平叛?屠滅其部落!搗毀其巢穴!燒儘其氈帳!斬殺其首領懸首於轅門!!”
皇帝的話在大殿內回蕩,冰冷而狂暴:“對於那些老老實實歸附的部落,也不要放鬆警惕。給朕嚴格約束,派朝廷的流官去接收他們加固每一處你修好的防禦工事,把火炮給朕架在他們的頭頂上。隻要有任何膽敢串聯動的
苗頭,無需請旨,即刻就地鎮壓!”
“朕要把天山以東,變成大明西進征伐的鐵砧,一塊任何人都無法撼動堅不可摧的鐵砧!!”
滿桂聽得氣血翻湧,雙目赤紅。
“臣......領旨!絕不留一個活著的逆賊在天兵之後!”滿桂咬牙切齒地咆哮道。
“好。”
朱由檢的手指緩緩抬起,順著那白色的山脈,猛地向左一劃,越過了天山,直指那片標注著無數碎裂汗國與異族城邦的廣闊中亞平原。
“第二步:鐵蹄西進,橫掃萬邦!”
當皇帝說出這幾個字時,暖閣內的空氣仿佛瞬間沸騰了。
“當你的後背再無一根芒刺的時候,便拔營起寨。帶上大明最鋒利的火槍陣,帶上那些能在戈壁上跑的鐵皮輜重車,越過天山,向西強勢奔襲!”
朱由檢的雙目猶如兩團熊熊燃燒的烈日,“當年霍去病能飲馬瀚海,班超能絕域輕騎。今日之大明,無論是軍備還是火器,皆百倍於漢唐。朕要你以摧枯拉朽之勢,奪取天山以西所有的戰略要道、河流綠洲、以及那些由石頭
和泥土堆砌的化外城邦!”
“臣愚鈍,敢問陛下,若遇敵軍求和,或是遣使進貢稱臣,臣當如何處置?是否如前朝那般,頒賜金印,冊封當地可汗,令其歲歲納貢?”滿桂小心翼翼地拋出了這個自古以來中原王朝經營西域的慣用套路。
“砰!”
朱由檢的手掌猛地拍在地圖的邊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絕不妥協!絕不封藩!絕不納貢!”皇帝連說了三個絕不,眼神淩厲得仿佛要刺穿牆壁,“我大明不是軟弱的趙宋,也不是隻會貪圖虛名的前明!朕不要他們口頭上的臣服和什麼幾匹破馬,幾隻駱駝的貢品!”
“這是滅國之戰!這是拓土之戰!”
朱由檢一步步逼近滿桂,那股帝王的威壓如排山倒海般壓在滿桂的肩頭。
“告訴你的部將,此番西征,推行八字鐵則——臣服者存,頑抗者亡!"
“所有擋在大明天兵麵前的部落與汗國,大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談判和討價還價!要麼,他們自己打開寨門,讓首領爬在地上獻表明誌,交出所有的軍隊、戰馬、兵器,接受大明派駐官員的直接絕對的管轄,把他們的領土無
條件地並入大明的版圖!”
“要麼………………”皇帝的嘴角露出酷烈的冷笑,手掌在虛空中狠狠一握,“就即刻下令,萬炮齊鳴!讓大明騎兵的大刀砍下他們的頭顱,讓火槍手把他們的騎兵打成篩子!將他們被包圍剿殺,一直殺到整個部落覆滅,殺到這片土地
上不僅冇有人敢反抗,甚至連反抗這兩個字的讀音都被他們徹底遺忘在風裡為止!”
滿桂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用懷柔,不用安撫,隻有赤裸裸的生殺予奪。
要麼變成大明的順民,要麼變成大明戰馬下的死鬼!
“陛下......若依此法,必定激起彼處亡命之徒決死相拚,戰線若拉得太長,臣恐大軍孤軍深入,糧草不濟......”滿桂雖然是個猛將,但作為主帥,依然提出了最現實的擔憂。
“孤軍深入?!”"
朱由檢冷哼一聲“你剛才在朝堂上不是說軍屯小有成效嗎?到了天山以西,這戰法一樣適用!甚至要用得更狠!”
“在大軍推進的過程中,每打下一處綠洲,每占領一個城邦,即刻就地修建大明製式的軍事要塞與堡壘據點!朕不是讓你帶夠吃十年的糧草上路。這天底下,最便宜的糧草,就是敵人的糧草!”
“把他們的糧倉搶過來充作軍糧!把他們的水泉霸占過來飲馬!推行就地軍屯,用打下來的土地養我大明的軍隊列陣。
隻要你們的火槍裡還有彈藥,隻要大炮還能轟鳴,你滿桂就永遠不是孤軍!因為你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將立刻變成大明的軍工廠和糧田!”
暖閣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滿桂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的黃牛,胸口如被狂風巨浪擊中。
朱由檢緩緩轉過身,
“滿桂啊,朕剛才和你說的,是大略,是國策。”
“大略之外,這大軍怎麼走,先打哪一個汗國,後屠哪一個部落。是分兵合擊,還是長驅直入。那些被你打趴下的西域女人怎麼分,繳獲的黃金怎麼賞。”
皇帝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滿桂那像岩石一樣堅硬的肩膀,
“這些具體細則,朕在京城隔著千山萬水看不真切。所以,全由你自己來定!”
滿桂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皇帝那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絕對的信任與放權的光芒,“隻要你大方向不偏離朕的戰略,隻要你還在不停地把大明的界碑往西邊挪!你便是我大明在西域的最高統帥!若有那不開眼的監軍太監敢對你指手畫腳,你直接拿尚
方寶劍砍了他的狗頭,朕絕不怪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句話曆朝曆代的武將不知有多少人聽過,但又有幾個君王敢真的徹底放權給手握十數萬虎狼之師的大將?
尤其是在這距離中樞數千裡之遙的塞外。
古往今來,多少名將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而是死在朝廷的猜忌與十二道金牌裡?
士為知己者死的狂熱,猶如岩漿般衝破了滿桂內心深處。
他的眼前突然浮現出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是白麵書生卻冷酷無情的盧象升,一個是詭譎多端手腕通天的洪承疇。
滿桂一直知道,憑著這兩人在南洋和天竺打下的那萬世不拔之基業,盧象升與洪承疇的名字必定會如雷貫耳,名垂青史,哪怕過了一千年,後人翻開大明的史書,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開疆名將!
他滿桂.....
現在,皇帝親手把這副西征的地獄長卷交給了他。
“盧建鬥能在南洋名垂青史......洪亨九能在天竺流芳百世......”
滿桂那原本略微渾濁的眼珠,此刻像是被血水洗過一般晶亮。
“陛下!!!”
滿桂那粗礦沙啞的嗓音,此刻仿佛是從地獄深淵中吼出的一般。
“臣滿桂,接下這份軍令了!”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與戰意的眼眸,直直地回望著當今天下最偉大最冷酷也是最雄韜偉略的天子。
“盧象升他們在海裡撈魚。臣,就替陛下在西邊吃人!”
“臣向陛下立下血誓!臣此番回去,便如陛下所言,先掃平天山東麵一切敢喘粗氣的雜碎!然後,臣定當勒馬雪山,揮師極西!”
“大明的界碑,不能隻停在天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