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佛羅裡達
朱由檢緩緩合上奏折,將其隨手擱在紫檀木的禦案邊。
洪承疇的策略,確是一劑足以令泰西諸國喝上一壺的猛藥。
然而這局棋對朱由檢而言,終究還是太小了。
朱由檢雙手按住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他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踩在地上,走向暖閣正中的《坤輿萬國全圖》。
“金山、盤龍、新安,三大重鎮主軸,輔以散落漫長海岸線的八處水寨與巡檢司堡壘......”朱由檢的嘴唇開合,“兩萬五千精銳火器甲士,近萬戶農戶匠人墾荒。加之太平洋水師的分艦隊日夜巡弋於呂宋至北美之間………………
他停下掐算,手掌緩緩攤平,貼在那幅巨大的絲織地圖上,隔著絹帛,仿佛能感受到那塊大陸跳動的脈搏。
此時北美西海岸的確權,已如鐵鑄一般。
但這不過是長征的第一步。
他要的不僅僅是在這塊大陸的邊緣咬下幾口肉,他要的是這整隻龐然巨物的骨血!
“王承恩。”朱由檢並未回頭,隻是目光依然黏在圖卷上。
一直待在暖閣陰影處的王承恩,身子猛地一伏,趨步上前,“皇爺,奴婢在。”
“傳諭,即刻宣內閣首輔孫承宗、安都府總督田爾耕、大明水師提督鄭芝龍,入乾清宮見駕。”
“奴婢遵旨。”王承恩弓著腰,倒退著出了暖閣,隨即將沉重的朱漆雕花隔扇門嚴絲合縫地掩上。
不過半個時辰,宮外便傳來了雜遝卻極具節律的腳步聲。
厚重的防風棉簾被宮娥挑開。
三人走到禦前,大禮參拜。
“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轉過身,將象牙隨意擱在一旁的盆架上,雙手交握負在腰後,目光在這三位撐起大明江山柱石的股肱之臣身上緩緩掃過。
“平身,賜座。”
待三個錦杌被小黃門搬入,三人謝恩落座後,朱由檢連半句寒暄都省了,徑直走回禦案後坐下。
“外頭風雪大,朕連夜召卿等入宮,隻為一盤大棋。洪承疇在天竺殺伐決斷,那份謀劃泰西的折子,諸公內閣想必也傳閱過了。”
底下的三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朱由檢的眼角微微揚起,手指在禦案邊緣彈了彈:“泰西之地,如今爛泥一潭,戰火不熄。洪承疇要朕作壁上觀,榨乾歐洲。這計策甚是不錯。但......”
他刻意拖長了尾音,
“洪承疇盯的是舊世界的殘羹冷炙。而朕,要吃新世界最肥美的那塊肉。”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朕決意,自明年起,至崇禎十三年,朕要以此四年為期,布下一場席卷美洲的大辟疆!此乃定鼎北美第一階段之總略。”
朱由檢負手踱步,“第一要務:拓土堅城,實邊固基!”
“稚圭先生。”
孫承宗原本微闔的老眼倏然睜開,欠身拱手,花白的胡須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金山、盤龍、新安三城,自即日起,不可再以衛所軍寨之偏庶視之。”朱由檢緊盯著首輔,“內閣這幾日便要拿出個條陳來,去軍管,立州府。”
孫承宗並未盲目稱頌,而是眉頭微蹙,蒼老的手指在膝蓋上的緋色官袍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似在腦海中飛速撥動著算盤。
少頃,老首輔沉聲開口:“陛下明鑒。若要改土歸流,單憑幾道聖旨遠遠不夠。
臣以為,既立三司,便需從江南、兩廣抽調經年曆練、精通農桑與水利的乾練員充任流官。
再者,這三城不可僅作塢堡,臣擬令工部出圖,依著泰西棱堡之法築抗炮之城,浚通深港,並在三城之間修葺四通八達的夯土驛道。
凡大明律法,悉數照搬於彼岸。”
“先生老成謀國,切中肯綮。”朱由檢讚許地點點頭,但隨之話鋒一轉,“但修城建衙皆是死物,最緊要的,乃是人!”
“自崇禎十年起,以四年為期,每年......大明本土必須向北美遷徙移民十萬之眾!至十二年底,這三城轄區漢人丁口,必須衝破五十萬大關!”
“嗡......”
孫承宗隻覺得耳畔似有悶雷滾過,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猛地一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一年十萬!
跨越數萬裡驚濤駭浪的遠洋遷徙!
這可絕非平日裡往南洋送幾船勞力那般輕巧。
老首輔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出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緩緩將身子探前:“五十萬丁口,便是五十萬把開山斧。陛下既下宏圖,臣便粉身以報!
臣明日便召戶部與市舶司議事,借南洋大開發之餘波,立《拓海移民例》
民間商舳,凡運送移民者,賜免稅之權!”
“有稚圭先生擔此錢糧百工之重,朕心中便有了底。”
安撫罷內閣,朱由檢的視線霍然調轉,目光如出鞘之刃,依次倒映在田爾耕與鄭芝龍的瞳孔中。
“光在西海岸屯田收租,那是農夫的做派,不是大明鐵軍的規矩。第二步......”
“搶占核心之要衝!佛羅裡達!”
錦杌上的鄭芝龍渾身猛地一震,雙眼瞬間爆出狂熱。
海盜出身的他,對這片海域的氣味太熟悉了,那可是西班牙人的命門所在!
“陛下好眼力!這一招直插西夷的心窩!這佛羅裡達半島,正是整個加勒比海的咽喉鎖鑰。那西班牙人的珍寶船隊,每年從美洲搜刮的金銀全得順著這邊的洋流回歐洲!奪了此處,便是卡死了西班牙的錢袋子!”
朱由檢冷笑道:“既然飛黃懂得裡頭的門道,朕命你大明水師拔精銳戰艦,配屬悍卒。不管是繞好望角,還是借道墨西哥地峽,給朕用大口徑開花彈,轟開佛羅裡達的海岸線!拔除石堡,設佛羅裡達省!”
“微臣遵旨!”鄭芝龍粗礪的紫銅色臉龐由於亢奮而微微扭曲,喉結劇烈翻滾,“臣以為,不僅要打,還得封!長泊哈瓦那海峽之外,見一艘佛郎機船便擊沉一艘,務必叫墨西哥灣連一片西夷的破木板都不出去!”
“朕將南線交給了水師,那北線,便得換個路數。”
皇帝的象牙杖順著東海岸線上挑,在五大湖與哈德遜河流域兜了一個大圈。
“這裡水網虯結,煤鐵廣布,乃是美洲之心肺。”
蟄伏在陰影中的田爾耕此刻眼簾微抬,像隻輕盈的老貓般滑出列,緋色袍袖一斂,深深俯首:“陛下,此地若強攻,恐師老兵疲。既是深入腹地,便由臣的安都府來做這開路的錐子吧。”
朱由檢將象牙杖收回,掛在身側,饒有興致地垂眸看著他:“哦?你得如何?”
田爾耕臉龐上慢慢綻開陰冷笑容。
“兵部那五千偏師先按兵不動。臣麾下的探子,早用烈酒與小玩意兒,摸透了哈德遜河沿岸的底細。荷蘭人、英吉利人在那邊不過搭了些木頭寨子。而那周遭的印第安原民,如易洛魁諸部,性情彪悍,尤善叢林廝殺。
臣擬遣能言善辯之緹騎,陰齎滑膛爛銃、劣等燧發槍若乾,授以夷人,挑撥其與泰西白夷的血仇。”
說到此處,田爾耕的一雙手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收網的動作,指尖微微彎曲:“待雙方殺得伏屍盈野、兩敗俱傷之時,大明王師再打著安境息民的王道旗號,乘內河淺水炮艦逆流而上,收拾殘局。借夷殺夷,我軍未損一兵一
卒,五大湖省的版圖便可生生拓出千裡!”
“借刀殺人,鳩占鵲巢,原是安都府的拿手好戲。”朱由檢對田爾耕這般毒辣的陰謀甚是滿意,隨即補充道,“待局勢稍定,便在阿巴拉契亞山脈的各大隘口......尤其是坎伯蘭隘口,給朕修築大明關城。由山向東,便是甕中之
鱉;向西,那百萬頃大平原,全是我大明的跑馬場!”
暖閣內,君臣三人一唱一和,寥寥數語間,已將數萬裡之外的強敵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由檢背轉過身,重回禦案之前。
“這第一階段的最末一環,也是最痛快的一環......那就是殺。”
“美洲,是大明的美洲。臥榻之側,豈容群狼環?”
朱由檢轉身,隔空對著地圖上幾個零星的黑點虛虛一劃:“弗吉尼亞、馬薩諸塞的英吉利人,把他們的煙草田全數付之一炬;魁北克的法蘭西人,剝了他們的皮草!”
他最後半步跨出,手肘微曲,
“飛黃,水師平了佛羅裡達,切莫停歇,順勢推加勒比。但凡有島嶼之處,必須懸掛大明雙龍日月旗。將盤根錯節百年的西班牙總督、英國私掠船、荷蘭海盜,連根拔起!碾碎成泥!朕要設加勒比海省,讓這片海,從今往
後隻能聽見漢語的梆子響!”
滿室落針可聞,隻有三人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聲交織。
鄭芝龍的胸膛猶如風箱般劇烈起伏,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被點燃了。
金銀滿倉的海地,蔗糖飄香的古巴,還有把那些曾在海上耀武揚威的紅毛鬼狠狠踩進泥濘裡的至高快感,如烈酒般衝昏了他的理智。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伏低了半個身子,雙手死死摳住地磚的接縫,手背筋絡虯結,脖頸漲得通紅。
他猛然仰起頭,死死盯著皇帝的麵龐,
“陛下!臣鬥膽!此番掃蕩美洲、清洗加勒比,乃是前無古人的蓋世軍功!臣......微臣願親自提調第一水師陸戰艦隊,督陣北美!”
殿內,孫承宗老邁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斂了半分光芒,眼觀鼻鼻觀心。
田爾耕則用眼角的餘光陰冷地掃了鄭芝龍一眼,依舊宛若一尊雕塑。
朱由檢靜靜地俯視著如同餓狼般亟待噬咬獵物的鄭芝龍。
他並冇有立刻開口。
朱由檢慢條斯理地走到禦榻旁坐下,伸出那隻骨肉勻稱的手,端起了一旁早已放溫的茶盞。
他垂眸看著茶湯中沉浮的青綠葉片,大拇指極其緩慢地撥弄了兩下粉彩瓷蓋。
“嚓......嚓…………”
瓷器細膩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暖閣內被無限放大。
“飛黃啊......”
終於,皇帝平淡的聲音散碎在空氣中。
“眼下這寒冬臘月的,海上的風浪,大得很呐。”
朱由檢眼皮微微一撩,漆黑幽深的瞳仁直直刺入鄭芝龍的心底。
“且在京畿安養著,至於這萬裡之外親自掛帥北美的事兒......年後再議罷。”
鄭芝龍的瞳孔驟然緊縮如針!
“臣......微臣僭越了。”鄭芝龍收斂起所有的狂熱桀驁。
朱由檢不再看他,身體微微後仰,深邃的目光穿越重重宮牆,透過紛亂飛舞的塞北瑞雪,似已降臨在那片即將被鮮血與日月旗徹底清洗的新世界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