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帝國不在乎
彤雲低壓,朔風凜冽。
臘月的京師,早早被一場漫天大雪裹成了銀妝素裹。
飛雪連天,凍雲垂地,太液池的波瀾儘皆封凍,猶如一麵巨大的玉鏡乍懸於天地之間。
在這等滴水成冰的節氣,百官皆在家中找著南中送來的無煙獸炭,皇城內亦是萬籟俱靜。
然而那封凍的太液池冰麵上,卻由幾十名身披大紅坐蟒的禦馬監精漢,拖曳著一架包覆著明黃氈毯的巨型冰床,在如鏡的冰麵上緩緩滑行。
朱由檢披著一件玄狐大氅,靠在冰床內部鋪滿白虎皮的暖榻上。
內裡燃著兩個小巧的宣德爐,爐底墊著薄薄一層香灰,將沉香木的暖意緩緩逼出,熏得這方寸之地暖意融融。
周皇後坐在側沿,纖手裡捧著一盞剛從爐上溫好的武夷岩茶,目光柔順地落在朱由檢的臉龐上。
坐在身旁的北妃依舊一言不發,隻有那雙白皙如玉的手,不輕不重地替朱由檢拿捏著大腿,驅散透骨的寒氣。
後宮的女人們,乃至天下的臣民,這些年來早已習慣了皇帝那張永遠繃緊的麵孔。
廟堂之上,風挾雷霆;邊陲之外,雨帶霜雪。
皇帝的心思猶如淵海,深不可測,外鎮諸夷,內壓言路,手段之淩厲,早已令滿朝文武如履薄冰。
像今日這般出宮遊賞,在周皇後的記憶裡,自皇帝登基以來,簡直是屈指可數。
此時西洋風雲波譎雲詭,萬裡之外的暗潮已由鄭芝龍等人帶去了天邊。
京師,反倒迎來了風暴眼中的寧靜。
隻是這寧靜,落在大明皇帝的眼裡,不過是暴風雪前暫時的蟄伏。
“陛下,外頭風雪緊了,這茶剛燙過,您潤潤嗓子。”周皇後輕聲喚道。
朱由檢闔著雙目,並未接茶,隻是將找在氅衣裡的手微微抬了抬。
“不妨事。”
他緩緩坐直身軀,推開了北妃撚拿的雙手。方才那一抹罕見而慵懶的閒適,隨著他直起腰背的動作,如退潮般消失得乾乾淨淨。幽深的眸子一旦睜開,重又聚斂起那種讓所有人不敢直視的銳利與籌謀。
隔著冰床厚厚的琉璃望窗,他看著外頭蒼茫的風雪。
“這江南風月再好,冬景再奇,也隻能做個須臾的點綴......”
乾清宮暖閣外。
禮部尚書溫體仁在這風雪交加的廊簷下,已經足足站了小半個時辰。
他身上披著禦賜的青狐鶴氅,雙手找在寬大的袖管裡。
小太監曾想引他去偏殿烤火,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近幾個月來,溫體仁的心境一如他養氣的功夫,越發深厚沉潛。
內閣裡的風吹草動,他看得比誰都透徹。
首輔孫承宗終究是老了,前幾日廷推,老大人在這滿殿凜冽中連著咳了半個時辰,麵色臘黃。
溫體仁暗中盤算著朝堂今日之格局。
論資曆、論手腕、尤其是論對皇帝那刁鑽狠辣心思的揣摩,這滿朝朱紫,他不作第二人想。
皇帝這幾年大興乾戈,他溫體仁就是禦階下那把最冷最毒的剔骨刀。
上指下打,絕不含糊。
替聖上背了無數清流的罵名,受儘了言官的彈劾,但也實打實地換來了簡在帝心的恩眷。
隻要順著皇帝的意,把接下來的朝局熨帖平整,這首輔的位子便是水到渠成。
“溫大人,萬歲爺您覲見。”王承恩輕手輕腳地掀開厚重的撒花門簾。
溫體仁斂去眼底的精芒,抖落肩頭的積雪,邁著平穩而細碎的步子,越過那道高高的金絲楠木門檻。
暖閣內的地龍燒得極旺,一冷一熱交替之下,刺得人雙頰微痛。
“臣,溫體仁,叩見聖安。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賜座。”皇帝的聲音飄忽在暖閣上方,聽不出喜怒。
溫體仁小心翼翼地在錦凳上落下半個身子。
“這幾年,你在禮部,差使辦得妥帖。朕聽聞近日科道言官又上了幾道折子參你,說你專擅蒙蔽,有失清流體統。”朱由檢轉過身,緩步走到禦案後,雙手托著案沿,居高臨下地看下來。
溫體仁身子微屈,連聲告罪:“臣資質愚鈍,唯知儘忠王事。言官風聞言事,乃是國朝典製,臣不敢含怨。隻是這蒙蔽二字,臣萬死不敢應承。臣的一顆心,皆在皇上明鑒之中。”
“不需過謙。”朱由檢眼皮未抬,緩緩落座,“那些言官隻會嚼穀章句,於國於民,少有裨益。朕今日召你來,不是聽你陳情,更不是論功的。”
溫體仁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朕要立一部大典。一道不僅要掃蕩當下沉屙,還要管著大明百年千秋的總章程。
皇帝這寥寥數語,卻重若乾鈞。
溫體仁在袖中的枯瘦手指猛然一緊。
他敏銳地嗅到了某種將要天翻地覆的意味。
大明祖製擺在那裡,輕易言總章程,必是動骨之舉。
“請陛下明示。臣洗耳恭聽。”
“朕要立大明格物科教體係總章程。”
溫體仁眼皮微薄地跳動了一下。
格物?
這章程,朕定了核心宗旨.....“格物明理,學以致用、科技強國、惠及萬民。”
朱由檢繞過禦案,踱步到暖閣中央,擋住了窗外透進來的雪光,皇帝的影子投射在溫體仁的腳畔,帶來窒息的壓迫感。
“第一條,便是要徹底砸碎士農工商的古舊壁壘。”
溫體仁驟然抬頭,平日裡深不可測的養氣功夫在這一瞬險些土崩瓦解。
國本就是靠這個分層立著的,皇上這是要刨了天下儒生的祖墳啊!
“物理、化學、工程、農學、醫學、天文、地理、算學......”皇帝冷淡的聲音逐一報出這些被士人視為末流的雜學名稱,“這些,統歸為格物之學。朕要這門學問,在朝廷法度上,必須與儒家義理並駕齊驅!不再是下九流的謀
生手段,而是大明立國、強軍、富民的正統國學!”
暖閣內,落針可聞。
溫體仁隻覺背心沁出了一層膩汗。
天下士林必將掀起滔天駭浪,弄不好便又是一場席卷朝野的黨爭風暴。
他字斟句酌,“陛下此言,高瞻遠矚,實乃為大明謀劃萬世之雄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格物之要,臣銘感五內。然則......這並列二字,恐惹天下非議。
國朝以八股取士百餘年,士子早已視經義為正途。
若硬推而下,恐致民間沸騰,清流闕死諫。”
朱由檢看著他,那種冷峻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肝脾肺,“所以朕找你來。”
溫體仁腦中如走馬燈般瘋轉,古往今來的典故、經義、先例,一瞬間翻了個底朝天。
他伏低了身子,字斟句酌地開口:
“臣......鬥膽妄論。陛下要立格物正統,若以強壓之法,恐激起天下物議。臣以為,不若借經解經,方為上策。’
“怎麼個借法?"
溫體仁腰背稍稍挺直,似乎覺得自己摸到了皇帝的心思,語氣便順暢了幾分:“先聖《禮記·大學》有雲: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宋時朱子釋之為'窮理,我朝陽明公雖有龍場悟道之彆解,亦不離“格物致知”四字。陛下
欲推行之物理、化學、水利諸術,皆可包攬於這'格物'二字之下.....”
“夠了。”
溫體仁的嘴巴猛地合上,半句話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他抬眼去看皇帝,隻見皇帝靠在禦案邊上,神情間競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厭倦。
“溫體仁,你跟朕繞什麼彎子?”
皇帝的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然而正是這份隨意,讓溫體仁的後背倏然沁出一層冷汗來。
“什麼借經解經,什麼聖人微言大義,什麼把火炮說成是格金石之理、把水車說成是格江河之理...………”“朱由檢一樁樁地複述出來,“朕若要用這種遮遮掩掩的法子,何須深夜召你一個禮部尚書來?隨便找個翰林院的詞臣,花半
個時辰便能攢出一篇錦繡文章。”
溫體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會錯了意。
皇帝找他來,不是要他去替這道旨意尋一件儒學的外衣。
“朕不要遮羞布。”
朱由檢從禦案邊直起身,走到溫體仁麵前。
“朕要頒的這道旨意,就是朕的旨意。不必假托聖人,不必牽強附會,不必從哪本經書裡刨出幾句話來給朕的政令做注腳。天下人要知道的隻有一件事.....”
皇帝語氣變得冷峻起來
“這是皇帝的命令。”
擲地有聲,把溫體仁滿腹的典故經義滿腦子精心推演的迂回之策擊得粉碎。
溫體仁跪在金磚上,膝蓋已經有些發麻,可他此刻全然顧不上這些。
他隻覺得有一股凜冽的寒意,從天靈蓋直灌到腳底板。
先帝天啟爺耽於木作委政於閹是種荒唐,更早的萬曆二十餘年不上朝,是另一種荒唐。
可眼前這位天子,既不荒唐,也不昏聵.....他清醒得可怕,冷靜得可怕,偏偏又狂悖得可怕。
什麼格物致知,什麼聖人微言,什麼名教大義......在這位皇帝眼裡,統統不過是工具。
能用則用,不能用便一腳踢開,他連用都懶得用,連那層最後的體麵都不屑維持。
溫體仁忽然想起一句話來。
當年太祖高皇帝廢丞相、設錦衣衛,誅功臣,天下側目,士林切齒。
有人勸太祖顧忌身後之名,太祖隻說了一句:“吾不為後世子孫所憂,但為天下蒼生計。”
眼前這位天子,比太祖走得更遠。
太祖至少還說了句“為天下蒼生計“以為遮掩,而皇帝連這層說辭都省了。
他就是要赤裸裸地告訴全天下.....朕要做的事,朕說了算。
你們可以罵,可以恨,可以把朕的名字寫進千秋萬代的罵史裡去。
朕不在乎。
這個認知讓溫體仁遍體生寒。
一個連身後名都不在乎的帝王,天底下還有什麼東西能夠約束他?
道統約束不了他,輿論約束不了他,清議約束不了他,祖宗之法約束不了他。
那些文官集團賴以製衡皇權的種種利器.....經講學、廷議封駁、言官風聞奏事.....在這個皇帝麵前,全都成了紙糊的盾牌。
“陛下......”溫體仁的聲音有些發澀,“那這道旨意,當以何名義頒行?“
“就以朕的名義。”朱由檢回到禦案後坐下,語氣恢複了先前那種平靜,“明發上諭,不經內閣票擬,不走六科給事中封駁。朕親書諭旨,加蓋禦寶,頒行天下。
誰若不服,儘管來辯!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皮子硬,還是朕的刀子快。”
溫體仁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良久說不出話。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為什麼要找他來。
不是為了讓他去粉飾太平,也不是為了讓他去做那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幫凶.....皇帝壓根就不打算賣狗肉,他要把那塊生肉直接甩到天下讀書人的臉上。
皇帝找他來,是要他做執行者。
是要他這個禮部尚書,親手把這道石破天驚的旨意,變成一套可以落地生根的章程。
名義上的文章潤色,不過是最末節的差事。
真正的要務,在於製度的筋骨血肉。
想通了這一層,溫體仁反而鎮定了幾分。
既然皇帝不要遮掩,那他也不必再揣著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直起上半身,拱手道:
“臣明白了。既然陛下聖意已決,臣便不再妄議名分之辯。臣隻問陛下一句.....這套章程,陛下要臣做到何種地步?”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這老東西到底是個明白人,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收起那些官僚的彎彎腸子,老老實實地辦差。
“這份章程的下半部,是經製。”
皇帝走回禦案,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
“科舉牽引、學校育才、實踐驗才、朝廷用才。這四柱,是大明未來的根基。”皇帝的音調陡然冷厲下來,
“這章程不僅適用於官辦學堂,從州縣的蒙童小學,到府城的中學,再到京師以及各大城市的大學,皆須奉此為圭臬。科舉的格物榜、朝廷的恩科、皇家科學院,乃至民間雜藝傳書,皆受此法節製。敢有陰奉陰違、抗拒不遵
皇帝刻意停頓了半息。
“便是謀逆犯上。”
溫體仁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
“陛下雷霆之威,臣自當遵奉。隻是要這學製貫穿天下......”溫體仁順著皇帝鋪開的宏大經緯往下補漏,“不可任由地方私定亂行。學堂分階好辦,然教化教材乃重中之重。臣請由中樞抽派飽學宿儒與紅爐巧匠,糾合同編《大
明格物大典》,以後科考隻認此本,不許地方士紳亂印雜書,一統天下之才思。”
“準。”
“再者,“溫體仁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謹慎地提出緩衝之局,“驟廢舊製,必生變亂。臣以為,科舉當開雙軌。暫設常科與格物科並行天下。常科考八股以安撫舊人;格物科考實務以拔擢新銳。待習新學者眾,再行徹底改組
不遲。”
朱由檢靠在盤龍椅背上,眼中透出幾分莫測的幽深。
“這學政選才的重擔,放在如今的六部裡,朕不放心。”
溫體仁原本剛平複的心跳,驟然一室。
不歸禮部?也不丟給工部?
“朕決意,新設一衙門。”
“名曰:大明格物科教總衙門。”
猶如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溫體仁瞪大了雙眼。
新設衙門?
皇帝直直看著他,不容他有半分退縮。
“這衙門,不由內閣票擬節製,不受六部推諉管轄。朕,親任總督辦。直接對聯負責。”
暖閣地龍的溫度最高,溫體仁卻覺有徹骨的寒風吹透了胸腔。
皇帝這是在割肉!
取士選官,自古是吏部與禮部的禁臠;學校教化,是國子監的勢力範圍;天下營造督造,是工部的地盤。
而今皇帝把教育、取士、工程、工商推廣全數切割出來,憑空造出了一個超越內閣六部的權力中樞,而且親自掛印!
一旦運轉起來,不出十年,大半朝廷的新晉官員都將從此衙門而出。
到了那時,首輔算什麼?尚書算什麼?百官不過是天子手中隨用隨棄的棋子。
溫尚書,覺得礙難?”朱由檢輕描淡寫地問。
溫體仁撲通一聲伏在地上,他太了解這位皇帝了......這不是商量,這是斷頭台前的最後一遍點名。
“臣......微臣以為,此乃破千古迷局之聖斷!科教乃萬世大業,若經六部之手,必然文恬武嬉,相互攻訐扯皮。唯天聽獨懸,方可雷厲風行!臣,萬死擁戴!”
“好得很。“貪權且怕死的臣子,總是最聽話的。
“起來吧。既然衙署立了,這總衙門下頭,自然不能是光杆一條。該如何架構,將權柄抽絲剝繭地分門彆類,你這個禮部尚書,替朕拿個章程。”
溫體仁踉蹌著站起身,從袖中摸出絹帕抹去額頭的冷汗。
既然皇帝劃定了割肉的刀法,他就必須幫皇帝把這被割的空子填補得天衣無縫,甚至要以此為投名狀,換取日後在這個龐然大物裡的一席之地。
腦子轉得飛快。
他不帶喘息地開口,言辭犀利。
“新衙門當設專門取士之司。所有格物榜大考與恩科,一並收歸。考官由總衙門內定欽派,禮部最多隻能在放榜時掛個虛名。考題、糊名、閱卷、定名次,一體包攬,徹底斷了科道言官插手的門路。”
“辦學亦然。“溫體仁越說越順,甚至品出了一絲替皇帝操刀的病態快感,“天下官學如今是一團爛賬,國子監管不好,各省提學道借機斂財。當設管學之司,將全國州縣的新學堂一手包辦。無論是造書舍,還是考較坐館先
生,皆憑新製。“
“銀子。“朱由檢淡淡插了一句。
冇錢,便是一紙空文。
戶部一旦卡了脖子,萬事皆休。
“另立專賬!“溫體仁咬了咬牙,“外省每年的秋賦,抽留兩成,絕不走戶部的太倉,就截留在地方設立專庫;中樞再發內帑作本金。誰敢貪墨,不走大理寺刑部,直接東廠和按察使司雙軌核查,抓到便剝皮實草。“
朱由檢微微頷首,對這陰狠的法子甚為滿意。
兩人再議教科與實務。
最後,論及人才的去留,溫體仁可謂是徹底斷了清流的路。
以前中了科第,入翰林院做庶吉士,熬資曆等升遷。
在這新體係裡,溫體仁提議將中舉之人儘數發付各處實務:“不許在六部分管閒曹,應依其所長派差。懂水的放去黃河治堤,懂火的塞進兵仗局督造火炮。
三年一考實績。
造出利國重器的,紅袍玉帶直接賞落;隻會紙上談兵誇誇其談的.....發配遼東苦寒之地修城牆!”
暖閣內隻餘兩人交替的呼吸之聲。
這五處大權從大明舊體製裡剝離出來,在溫體仁嘴裡,被縫合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鐵桶。
“京城裡的架子,大抵如此了。”
朱由檢站起身,透過花格窗欞,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風雪越發狂暴了。
“可這政令不出紫禁城,終歸是一紙空文。到了地方,遇到那些盤根錯節的士紳、陽奉陰違的庸官,這宏圖便要打折扣。如何將這權力貫徹到府縣?"
溫體仁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這才是真正的深水區。
另派一幫人到地方去管新學,隻會被當地的地頭蛇玩死。
大明的官僚最擅長的本事就是踢皮球。
他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臣以為,萬不可新設衙外之官赴任地方。”
“因勢導利。”
溫體仁比畫了一個手勢,沉聲道:“各省,設立分督衙門。但這督辦一職,絕不空降!請陛下明發聖旨,由各省巡撫、總督,親自兼任該省格物督辦!”
朱由檢眼底一亮。
用地方最高軍政長官的權勢,來強壓地方上的阻力。
“往下,府縣兩階。“溫體仁的聲音冷如寒鐵,“便由知府,知縣一肩挑。他們手握民政錢糧乃至刑獄訴訟,隻有他們,才能壓得住地方儒的反撲。
“不怕他們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
"
“考成法伺候!“溫體仁斬釘截鐵,“這考成之權收歸總衙門。科教事務、學子人,格物技藝在田間地頭的推廣成數,直接列為與錢糧賦稅同等地位的第一等要務!”
溫體仁拱手於頂,語氣森寒入骨:“凡一省一府之格物士子名額不達朝廷指標者,此地主官不得堪轉升遷,永按死在原地!
凡推行不利者,連降三級。
這些封疆大吏、百裡侯,為了自己頭上那頂烏紗帽,怕是不僅不敢推諉,還會拿著刀子去那些鄉紳乖乖送子弟入學,出銀子蓋學堂!”
把新學教育和所有官員的前途命脈死死綁在一起。此等驅虎吞狼之計,唯有深諳官場傾軋的溫體仁能想得出來。
“好一個巡撫兼任。好一個考成死結。”
朱由檢坐回禦案後,提起那管蘸飽了朱砂的禦筆,在雪白的上諭底稿上,懸而未決。
一切推演至此,屠刀已然淬火完畢。
“但這道旨意,終歸要有個由頭。”朱由檢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朕方才說了,不需要借經解經那套虛文。但朕的旨意要落到紙麵上,總需要一個人來領銜具名。朕頒中旨,文官們第一個不服。”
他看向溫體仁,目光清冷。
“禮部,來做這個馬前卒。你溫體仁領銜上疏,以禮部尚書的名義,請旨推行格物新製。朕準你所奏,順理成章。”
溫體仁叩首。
“回去擬稿吧。過幾日的早朝,朕要看到你的折子。文章不必花團錦簇,但要寫得明明白白。’
溫體仁重重地磕頭下去。
“臣,領旨!臣今夜回府,便閉門謝客,撰寫上疏。“他冇有半分猶豫。在這等天威之下,不接旨便是死局,接旨方能踏上那條窄如刀鋒的路。
皇帝眼皮微垂,不再看他。
“擬稿用墨些,勿負朕意。”
溫體仁連叩三首,緩緩起身。
掀開門簾,跨出乾清宮。
此時紫禁城的風雪到了最猛烈的時候。
鵝毛大雪撲在麵頰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混著他額頭的冷汗淌下來。
寒風似剔骨的刀,吹透了早已濕透的中衣,但他並冇有發顫。
溫體仁抬頭看著滿天亂舞的風雪,心中忽然生出個荒誕的念頭......
古來帝王,或好名,或好利,或好色,或好權。
好名者可以用名來縛,好利者可以用利來馭,好色者可以用色來諫,好權者可以用權來製。
然則眼前這位天子,他什麼都不好。
他不要名,不要利,不要虛文,不要體麵。
他隻要一件事.....
他要這個帝國,按照他的意誌,改頭換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