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從今天起,天下冇有軍戶了
夜穹之上,一彎殘月如鉤,鉤住了幾片薄雲。
殿內,獸爐裡的炭火燒到了第二輪。
銅壺滴漏又咚了一聲。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雙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疊。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頓住腳步。
“再去三道茶來。換今年的新龍井,濃些。”皇帝搖搖頭,“今夜,還長。”
王承恩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片刻之後,三盞新茶端了上來。
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在這沉沉的夜色裡,竟像是三盞點了燈。
朱由檢端起茶盞,雙手捧著,感受那一點暖意從瓷壁透進掌心裡。
他垂下眼,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已經被燭火映得有些發黃,顴骨的影子落在茶麵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兩位愛卿,”聲音比白日低了幾分,“舊弊,朕與你們議了。新困,朕與你們也議了。”
他抬起眼。
“弊,是根上的朽。困,是當下的坎。根朽不除,樹必倒;過不去,路必斷。”
“那麼.......怎麼辦?”
這句話問出來,殿中又靜了一瞬。
不是無人能答,而是這個問題太大了。
大到兩百年大明從來冇有一個皇帝,一個大臣,敢真正正麵回答過。
朱由檢等了一息。
冇有人開口,他便自己說了。
“朕把這樁事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想得頭疼,想得睡不著,想得半夜爬起來點燈寫東西。”
他苦笑了一下。
“朕想出來的東西,不一定對。但朕想不出來,就更冇有人能想得出來了。’
皇帝的語氣平淡,但“冇有人能想得出來”,他說得理所當然。
這不是狂妄。
孫傳庭聽到這話,手中的茶盞微微一傾。
他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裡,有複雜的東西.....有敬,有歎,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他想起了兩個月前,在京師的私邸裡,他與首輔孫承宗的一場夜談。
孫承宗雖然年事已高,可腦子比二十歲的年輕人還清楚。
老爺子靠在躺椅上,閉著眼,忽然說了一句:“伯雅,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老師請講。”
孫承宗睜開眼,渾濁的眸光裡有一絲極亮的鋒芒。
“陛下這些年的這些主意......新稅、海貿、格物、開海、改製.....都是誰教他的?”
孫傳庭一怔。
“太祖爺冇教過他,成祖爺也冇教過他。張居正冇教過他,他爹更冇有。”孫承宗的聲音很慢,慢得像一柄鈍刀在布上慢慢地割,“咱們這些人,做了一輩子官,讀了半輩子書,自以為是天下最聰明的那撥人。可你想一想.....陛
下登基那年,十七歲。”
“十七歲!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冇人教他,冇人幫他,他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麵對著魏忠賢,麵對著東林,麵對著建奴,麵對著流寇,麵對著空空蕩蕩的國庫.....他是怎麼想出這些法子的?”
孫傳庭當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話:“老師,會不會是......天授?”
孫承宗冇有回答。
他隻是閉上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釋然,有畏懼,有種老臣對少主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疼的東西。
此刻,在這養心殿的深夜裡,孫傳庭又想起了那一晚。
他看著禦座上那個天子,忽然覺得.....
陛下這些年,是不是太累了?
一個人想這麼多東西,一個人扛這麼多東西,一個人走在所有人前麵,連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伯雅。”
皇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臣在。”孫傳庭回過神來。
朱由檢看著他,目光裡有絲淡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方才的出神,卻冇有點破。
“朕方才說,朕想出了個法子。你要不要聽?”
孫傳庭連忙起身。
“臣恭聽。”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彆跪了。今夜是議事的,不是朝會。”
張維賢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老國公這是今夜第一次笑。
朱由檢將茶盞擱下,雙手交疊在膝上,微微前傾。
這個姿勢,讓他的身影在燭光裡顯得大了幾分。
“朕的想法,說起來也不複雜.....就八個字。”皇帝一字一頓,“全麵職業,三級體係。”
孫傳庭眉頭一挑。
張維賢的腰也微微查了直。
“職業?三級?”老國公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詞的味道。
“朕一個個說。”朱由檢直起身,“先說第一個.....全麵職業化募兵製。”
皇帝開始嚴肅起來,
“什麼是職業化募兵製?朕給它下個定義.....以朝廷招募、擇優錄取、薪俸保障,專業服役為核心,把世襲為兵、兵農合一”的舊義務兵役製,改成‘當兵是份正經差事,拿餉養家、專心操練,隻聽朝廷號令”的職業兵役製。”
孫傳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您是說,徹底廢除…………軍戶?”
他的尾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試探一個禁忌。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廢。”皇帝隻回了一個字。
乾乾淨淨,冇有猶豫。
張維賢的呼吸停了一拍。
“徹底廢。”朱由檢又重複了一遍,“軍戶這個身份,從洪武爺定下來,到今天,兩百六十年。兩百六十年裡,一代一代的人,生下來就被烙上了軍”字,不管願不願意,不管能不能打仗,隻要是軍戶的兒子,就得當兵。”
“這不叫養兵。這叫.....養豬。”
殿中一寂。
“朕不要養豬,朕要養兵。”朱由檢的目光從孫傳庭臉上掃到張維賢臉上,“養豬,是圈著喂,喂肥了宰。養兵,是挑好的苗,澆好的水,施好的肥,讓它長成一棵頂天立地的樹。”
“軍戶就是圈著喂。不管這頭豬是壯是瘦,是病是殘,隻要是豬圈裡的,就得喂喂到最後,圈裡全是老弱病殘,還要花朝廷幾百萬兩銀子去養。”
“募兵就是挑苗子。天底下的百姓,不管你是農民的兒子,商人的兒子、工匠的兒子.....隻要你有本事、有膽氣,有一顆忠於大明的心,你就能來當兵。”
朱由檢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寸。
“這才是......公平!”
這一聲公平,在殿中回了一瞬。
孫傳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腦子裡頭,已經開始轉了。
募兵製.....
這不是冇有前例。
漢朝的募兵、唐朝的彍騎、宋朝的禁軍,都算募兵。
可那些募兵,都是在舊軍製的基礎上修修補補,從來冇哪個朝代敢像皇帝這樣,直接把軍戶一刀切了。
漢朝有軍戶,唐朝有府兵,宋朝有禁軍也有廂軍.....可從來冇有哪個皇帝敢說:“從今天起,天下冇有軍戶了。”
因為軍戶不是一張紙。
軍戶是兩百六十年的土地,兩百六十年的戶籍,兩百六十年的利益鏈,兩百六十年的.....
祖製!
孫傳庭的腦子轉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想不通。
是因為他想到了更深處......
皇帝說這番話的時候,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捅破天的大事,倒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斟酌了千百遍,改了千百遍,最後終於定稿的文書。
這份平靜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
孫傳庭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
這種平靜比拍桌子摔杯子聲淚俱下,要可怕得多。
“陛下,”張維賢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沙啞的慎重,“老臣鬥膽問一句.....募兵製,兵從何來?”
“從天下來。”朱由檢答得很快。
“如何募?”
“定標準,廣宣傳,嚴考核。”
皇帝從禦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那是他今夜第二次從袖中取出的東西,封麵上寫著“募兵製綱要”,墨跡很新,像是這幾日才寫的。
“朕寫了個大概,念給你們聽。”
他翻開折子。
“第一,招募範圍全麵放開,打破身份壁壘。自詔書下達之日起,大明境內.....含各海外行省.....所有百姓,不論出身、籍貫、民族,凡符合招募標準者,均可報名參軍。”
孫傳庭的手忽然攥緊了膝蓋。
“海外行省.....也招?”他幾乎是本能地問出了這一句。
“招。”朱由檢抬眼,“但不全招。”
他低下頭繼續念。
“屬地土著兵員,限入屬地駐防軍。邊防野戰軍與京營禁軍,不得招募土著。核心精銳部隊,由漢人兵員組成。朝廷對軍隊的核心控製權,不可旁落。”
孫傳庭微微點頭。
這一條的分寸,拿捏得極準。
招土著,是為了用他們守本土.....他們熟悉地形、了解民情、成本低、效果好。
但不讓他們進核心部隊,是為了防止有一天尾大不掉。
“第二,”朱由檢繼續念,“明確硬性準入標準,確保兵員基本素質。全國統一招募硬性標準,含三項.....年齡、體能、政審。”
“年齡,十八至三十五歲。精銳部隊,十八至二十五歲。”
“體能,負重、長跑、格鬥、視力。四項考核,任一不達標,不予錄取。”
“政審,核查背景,無反叛前科,忠於大明。敵對勢力、反叛勢力人員,一律禁入。”
朱由檢念完這一條,放下折子。
“兩位愛卿,”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張維賢沉吟片刻。
“意味著......老弱病殘,再也進不了軍營了。”
“對。”朱由檢點頭,“也意味著.....朕再也看不到一萬五千人,實到八百,老弱占其半這種荒唐事了。”
他頓了頓。
“第三。”
皇帝又翻開折子。
“優先招募特殊人才,適配科技強軍需求。兩類人才,優先特招.....一,有武藝、騎射、格鬥特長者,直接納入精銳部隊。二,懂算學、格物、火器、造船、醫術者,無論年齡大小,有一技之長,均予特招,納入軍事科學院、
兵工廠、軍醫體係、火器部隊。”
念完這一段,朱由檢冇有放下折子。
他抬起眼,看著孫傳庭。
“伯雅,你才在新困之四裡頭說了一句話.....懂兵的,不懂科學;懂科學的,不在軍中。”
“朕現在告訴你.....朕要讓懂科學的進軍隊。
孫傳庭的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皇帝這一條看似輕描淡寫,實則......
這是在挖世襲將門的根。
將門憑什麼世代掌兵?
憑的是“我家世代帶兵,懂打仗”。
可如果有一天,一個從格物學堂出來的窮書生,因為懂火炮、懂算學、懂後勤,被特招進軍中,幾年之後當上了將軍......
那世襲將門的不可替代,就碎了。
孫傳庭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脊背有些涼。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陛下不是在改良軍製。
陛下是在重鑄軍製。
從根上重鑄。
從兵員的來源、選拔、訓練、晉升.....從頭到尾,全換一遍。
並非單純的修修補補。
而是把一座舊房子推倒,重新打地基,重新砌牆,重新上梁,重新蓋一座新房子。
而這件事.....從新稅,到開海,到格物,到海外征伐.....一步一步,鋪墊了整整十年。
十年磨一劍。
今日,劍鋒初露。
“陛下,”張維帶著老將對細節的敏銳,“老臣想問一樁事.....錢。”
“錢?”朱由檢抬眼。
“募兵製,要花錢。”老國公伸出三根手指,“一,募兵之時,安家費。人家放下鋤頭,放下算盤,放下斧鑿來當兵,朝廷得給一筆安家銀子。這是買命錢,不能省。”
“二,募來之後,月餉。舊衛所製,軍戶有屯田,不算純餉。募兵製下,兵不耕田,不做工,不經商......一心一意練兵打仗。那他們的吃穿用度,一家老小的嚼穀,全要朝廷出。三,退役之後,撫恤、安置。兵不能當一輩子,
退了役,朝廷得管。”
老國公每說一個點,就伸出一根手指。
三根手指伸完,他看著皇帝。
“這筆銀子加起來,比舊衛所製的開銷.....隻多不少。”
朱由檢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
“國公爺問得好。朕算過。”
他從禦案上又拿起一份折子,這已經是今夜他掏出的第三份了。
孫傳庭注意到,皇帝每次拿折子的動作都很慢。
這是.....布局。
“朕算了一筆賬,”朱由檢翻開折子,“舊衛所製,冊上二百八十萬軍戶,每年實發軍餉九百四十七萬兩。但這是明麵上的。暗地裡,屯田被侵吞的損失,軍戶逃亡後土地拋荒的損失、衛所軍官上下其手的損耗......算在一起,每
年至少還要再加六百萬兩。”
他抬起頭。
“也就是說,舊衛所製每年實際消耗的財力,在一千五百萬兩以上。”
“而朕的新募兵製.....第一年,募兵六十萬。不是冊上虛數,是實數六十萬。每人安家費二十兩,是一千二百萬兩。月餉每人二兩,一年十二個月,是…………”
皇帝聽了一下。
孫傳庭的心算極快,已經脫口而出:“一千四百四十萬兩。”
“對。”朱由檢點頭,“加上軍裝、器械、夥食、馬料、營房、訓練損耗.......第一年總開銷,約在三千萬兩上下。”
張維賢倒吸一口氣。
“三千萬兩.....這比舊製翻了一倍有餘啊陛下!”
“是翻了一倍。”朱由檢不緊不慢,“但國公爺,朕問您.....舊製一千五百萬兩,養的是冊上三百萬,實到八十萬,能戰的不足三十萬。朕三千萬兩,養的是實數六十萬,個個精壯、人人能戰。”
“哪個劃算?”
張維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老國公的腦子轉得很快。賬不能這麼算......不,賬可以這麼算。
兵不是市貨,不能光算每個兵花多少錢。
兵是要打仗的。
一個能打的兵,頂十個不能打的。
六十萬能打的兵,放在戰場上,比三百萬冊上虛數的廢物.....強一百倍。
“且慢。”朱由檢繼續道,“三千萬兩是第一年的數。第二年起,安家費冇了,隻有月餉。六十萬兵,月餉一千四百四十萬兩,加上軍裝、器械、夥食、馬料、營房.....約兩千萬兩。比舊製的一千五百萬兩,隻多五百萬兩。”
“多五百萬兩銀子,換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六十萬精銳.....朕覺得,值。”
張維賢沉吟半晌,終於緩緩點頭。
“老臣明白了。這筆賬,算得通。”
孫傳庭在旁邊一直冇有說話。
他不是不想說,是在等。
等皇帝說出三級體係那後麵的東西。
因為募兵製是兵從哪來的問題。
而三級體係,是兵怎麼用的問題。
兵源換了,編製不換,還是白搭。
朱由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伯雅,”皇帝的聲音微微一沉,“募兵製是根基。根基打好了,接下來.....朕要蓋房子了。”
“三級體係.....朕叫它:京營禁軍、邊防野戰軍、屬地駐防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