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廢衛所,改軍製
次日。
養心殿東暖閣內,地龍未燃,炭火卻已置於黃銅獸爐之中。
朱由檢負手站在那扇糊著貢紙的窗下。
這兩年,他清減了些,顴骨微微突出,可那雙眼睛....那雙自十七歲登基便開始審視這座江山的眼睛.....卻愈發地深。
殿外,銅壺滴漏的聲音斷斷續續。
“咚……………咚...……”
每一聲都不急,卻每一聲都準。
“皇爺,孫尚書與英國公到了。”
王承恩的聲音是從簾外傳進來的。
朱由檢抬了抬下頜,目光仍舊落在窗外那一棵老梧桐上。
“宣”
竹簾被宮人無聲地挑起。
兩道身影前後跨入殿中,靴底與金磚相觸,
“臣孫傳庭.....”
“老臣張維賢…………”
“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二人撩袍欲跪。
朱由檢這才轉過身來。
他抬了抬手。
“罷了。”皇帝的聲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出層層不動聲色的波紋,“賜座。”
王承恩親自搬來兩張梨花木的繡墩,一邊一張,置於禦案之下。
又有小太監托著茶盤悄無聲息地進來,三盞建窯兔毫盞,三股極細的茶煙,嫋嫋地往房梁上盤。
孫傳庭謝了恩,斜簽著身子坐下。
張維賢年紀大了,腿腳不便,謝恩之後慢慢落座,老掌按在膝上,那掌心粗厚,老繭疊著老繭.....這位國公爺雖是勳貴出身,少年時卻是真在三大營裡摸過刀槍跑過馬的人。
殿內靜了片刻。
隻有那銀骨炭在獸爐裡偶爾啵地爆開一星火星。
朱由檢冇有立時坐到禦座上。
他踱了兩步,繞過那張紫檀嵌螺鈿的禦案,走到了殿中央。
腳下那一方金磚,乃是蘇州陸慕窯所貢,光可鑒人。
皇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兩位愛卿。”
孫傳庭與張維賢幾乎是同時挺直了身子。
他們都是聰明人,都曉得.....陛下不在朝會,不在文華殿,而是在養心殿東暖閣的內室裡,連茶都用了上貢的兔毫盞,這便不是尋常的奏對了。
這是密議。
而能讓這位天子擺出密議規格的事,普天之下,也不過那麼幾樁。
朱由檢走回禦案,卻冇有坐。
“朕近日,常做一夢。”
“夢裡,朕騎一匹老馬,走在萬裡之外的戈壁上。”皇帝像在講一件彆人的事,“風沙打在臉上,疼。前頭有一座烽燧,孤零零的,烽燧上隻剩一個戍卒。朕問他,將軍何在?兵在何處?糧在何處?”
獸爐裡的火星又啵地跳了一下。
“那戍卒不答。隻指了指腳下。朕低頭一看.....腳下是一具一具風乾的屍首,骨頭上,還穿著洪武年間式樣的鴛鴦戰襖。”
孫傳庭手中的茶盞,倏地停在了半空。
張維賢那隻按在膝上的老掌,也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朱由檢抬起眼來,卻讓兩位老臣同時覺出一股寒意從脊梁骨上慢慢往上爬。
“兩位愛卿,”皇帝緩緩道,“朕這夢,做了不止一夜了。”
殿中的空氣,仿佛被這一句話凍住。
良久,孫傳庭率先放下茶盞。
“陛下,”這位吏部尚書輕聲回道:“陛下所夢者,非夢也,乃今日大明軍伍之實情也。”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自陛下登基以來,凡十年。十年之間,廢苛稅,興海貿,平內亂,定外藩,東征倭國,南略天竺,西通烏斯藏,北卻羅刹.....版圖之大,遠邁漢唐;府庫之豐,勝過永樂。然……………”
他咬了咬牙。
“然軍伍之事,猶如朽木支大廈,腐索係千鈞。表麵光鮮,內裡早已蛀空。陛下若不及今圖之,臣恐他日萬裡之外,真有那風乾的鴛鴦戰襖,要從皇爺的夢裡,落到史冊之上!"
朱由檢看著他,半晌,輕輕一笑。
“伯雅。”皇帝喚了孫傳庭的字,“起來說話。”
孫傳庭謝了恩,重新落座。
“英國公。”朱由檢又看向張維賢。
老國公聞言,緩緩站起身來。
他先朝著禦座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老國公直起身子,“老臣,有罪。”
朱由檢眉頭一挑。
“國公何出此言?”
老國公閉了閉眼。
“老臣愧對洪武爺,愧對成祖爺,愧對......陛下。”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
他這才終於走回禦座,緩緩地坐了下去,靠背上那一麵雲龍紋的明黃軟墊,被他壓出了一道極淺的褶皺。
“兩位愛卿,”皇帝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今日召你們入宮,不是來聽罪的。”
“是來.....破局的。”
殿外,風又起。
朱由檢從案上拿起一卷厚厚的冊子。
那冊子是青布包麵,封皮上四個工楷小字.....”衛所考略”。
這是他這兩三年讓安都府與兵部聯合密查,又親自批注過兩遍的一份東西。
皇帝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地敲了敲。
“兩位都是知兵之人,朕也就不繞彎子了。”他抬眼,“衛所之製,洪武爺創之,垂二百六十年。開國之初,地廣人稀,烽煙未息,太祖皇帝以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為念,定下了世襲軍戶、寓兵於農、軍屯自養的祖
製。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掂量過。
“這套法子,在當年是好的。是大好的。”朱由檢點了點頭,“以田養兵,以兵護田,戰時為卒,閒時為農。北逐元廷於漠北,南定雲貴於煙瘴,西隴右,東撫朝鮮.....大明之得以立國,得以鼎盛百年,衛所之製,功不可
冇。”
孫傳庭與張維賢都微微頷首。
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
“然而.....”
朱由檢話鋒忽然一轉。
他將那卷《衛所考略》啪地一聲,重重摔在了禦案上。
獸爐裡的炭火,被這一震得嘩地騰起一星火苗。
“然而朕翻完此卷之後,竟徹夜未眠!”皇帝的聲音終於沉了下去,“兩位愛卿,朕想問一句.....”
他直視著兩位老臣。
“我大明今日之衛所,與洪武年間之衛所,可還是一物?!”
這一問,問得殿中驟然一寂。
銅壺滴漏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良久。
孫傳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陛下,恕臣直言......今日之衛所,與洪武之衛所,貌似神離,骨枯竭。已非一物,已非一物矣!”
朱由檢不動聲色。
“伯雅,詳言之。”
孫傳庭抬起頭來。
這位曾經在陝西總督任上提著一柄長劍,親自帶著秦兵砍下數百顆叛賊腦袋的鐵血文臣,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
“陛下!衛所崩壞之第一樁,曰......土地兼並!軍屯瓦解!兵源無根!"
“衛所之核心,在計口授田四字。軍戶得田,則有屋有食有妻有子,方有死戰之心;軍戶失田,則身如浮萍,朝為兵而夕為匪,轉身即可降敵。”孫傳庭的語速越來越快,“然……………”
他像是連他自己也不願意把這個數字說出口。
“自洪武二十六年定軍屯之額,至今,全國在冊軍屯,共計九十餘萬頃。然......實際仍在軍戶手中,用於供養軍戶的,不足二十七萬頃。七成有奇,已被侵吞!”
“七成?!”
張維賢睜大了眼。
朱由檢則隻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七成。”孫傳庭重重叩首,“侵吞之人,非尋常奸民,乃衛所指揮使、千戶、百戶,與地方豪強、士紳、宗室合謀者也!陛下,臣手中有一份名單......”
他從袖中又掏出一份。
“南直隸、山東、河南、北直隸四地,僅崇禎七年至九年,軍屯被侵吞之衛所,凡一百一十七處。其中.....”
他咬牙。
“其中三十一處,乃是衛所指揮使本人即為侵吞之首!七十二處,乃是衛所軍官與地方士紳勾結!更有甚者,竟有十四處,是被.....”
孫傳庭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是被宗室藩王侵吞......”
殿中又是一寂。
朱由檢睜開眼。
他冇有發怒,也冇有拍案,這就是此前他要對宗室下手的原因之一,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伯雅,你接著說。”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
“軍屯既失,軍戶即無所依憑。無田則無食,無食則無以為家。於是.....”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
“於是陛下,今日之軍戶,已不複是軍戶,乃是.....佃戶、奴仆、亡魂!”
“亡魂?”張維賢蹙眉。
“便是亡魂。”孫傳庭轉頭看向老國公,“國公爺可知?兵部崇禎九年最後一次清查在冊軍.....二百八十萬。然臣率吏部之吏,與兵部,都察院聯手,暗查諸衛,所得實數為何?”
他不等張維賢回答。
“實數,可堪征發者,不足八十萬。其中能負甲,能持械、能列陣,能聽號令者....……不足三十萬!”
“什麼?!”
張維賢這一下是真的失態了。
老國公一手按住扶手,另一手按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二百八十萬......不足三十萬......”他喃喃道,“這......這豈不是說,朝廷養了二百五十萬的……………空名?!”
“何止空名。”孫傳庭冷笑一聲,“國公爺,這二百五十萬的空名背後,是......二百五十萬份的軍餉!”
張維賢的臉色,瞬間煞白。
朱由檢臉色也是泛光...此前一直打仗,對於軍隊,朱由檢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戰事稍歇,也該是時候跟這幫混蛋算一算賬了!
尤其是那些不上前線,專門在後方吸血的混蛋們!
“伯雅。”皇帝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寒,“你說說,去年一年,戶部為這二百五十萬空名,發出去了多少銀子?”
孫傳庭重重叩首。
“陛下,臣不敢欺君.....”他抬起頭,“九百四十七萬兩。”
九百四十七萬兩。
也就是說.....整個大明帝國,有近七分之一的賦稅,是在養一群根本不存在的兵。
朱由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吹得禦案上的奏章紙頁嘩啦地翻了一下。
“好。”皇帝緩緩道,“好得很。”
他抬起手,指了指張維賢。
“國公爺,您接著說。”
老國公定了定神,拄著身邊的繡墩慢慢站起來。
“陛下!”張維賢的聲音沙啞,”孫尚書所言,土地兼並、兵源無根,此為衛所之第一弊。然老臣身在中軍都督府三十餘年,所見所聞,更有第二....”
他重重一頓。
“世襲軍戶,兵員朽爛!”
朱由檢頷首。
“國公請講。”
張維賢踱了兩步。
他的靴底踏在金磚上,每一步都極慢,每一步都極沉。
這位老國公開口之前,習慣性地要走兩圈......這是當年他隨成祖爺北征蒙古時,於軍帳中養下的老毛病。
“洪武爺定衛所之時,立軍戶之製。其意有.....”老國公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為兵源之穩定;其二,為軍伍之傳承;其三,為忠誠之延續。父死子繼,世代為兵,則軍中皆鄉黨,鄉黨皆兄弟,臨陣則死戰,歸營則同食。此
乃太祖之苦心。”
老國公苦笑一聲。
“然太祖爺千算萬算,算不到一樁.....人心。”
他停下腳步。
“軍戶世襲,則不論此子是龍是蟲,是將才還是廢物,是體格如熊還是病弱如蟬,隻要他爹是軍戶,他就得是軍戶。不問賢愚,不問強弱,不問願與不願......隻問出身!”
老國公的聲音越來越重。
“老臣四年之前親赴左衛,按冊點兵.....五千六百二十七人之額。點完之後,老臣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朱由檢。
“實到八百一十三人。其中五十歲以上者,三百二十九人;十二歲以下者,一百一十七人;麵有病色、形容枯槁、連長槍都拎不起來者,二百四十六人。真正能上陣的,不足一百二十!”
“砰!”
朱由檢終於按耐不住,重重一掌拍在了禦案上。
那隻兔毫盞被震得跳起,茶水潑灑,浸濕了案上的輿圖。
“這是衛所?這是大明的兵?”
皇帝的聲音帶著顫。
是怒。
是十年嘔心瀝血換來的盛世表象之下,那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終於爆開的怒火。
孫傳庭與張維賢同時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朕怎麼息怒!”朱由檢猛地站起,“朕怎麼息怒!朕日思夜想,要把大明的旗插到蔥嶺之外,插到泰西諸國的家門口!朕要讓我大明的將士,跟當年漢之衛霍、唐之李郭一樣,縱橫萬裡,揚威異域!可朕的兵.....朕的兵.....”
他閉了閉眼。
“朕的兵在哪裡?!”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朱由檢自己平靜了下來。
他重新坐回禦座,揮了揮手。
“兩位愛卿,平身。繼續說。
孫、張二人對視一眼,緩緩起身。
張維賢接著方才的話頭。
“陛下,世襲之弊,不僅在不擇,更在不練。”老國公的聲音也低了下來,“軍戶既失軍屯,便淪為軍官之佃戶、奴仆。白日為兵,夜裡為奴;卯時操練,辰時插秧;巳時演陣,午時春米。如此之兵,安能成軍?”
朱由檢靜坐了片刻。
他抬起手,在臉上慢慢地擦了一把。
“還有第三樁。”皇帝輕聲道。
孫傳庭與張維賢同時一震。
“伯雅,”朱由檢看向孫傳庭,“權責之弊,你來說。”
孫傳庭深深一禮。
“諾。”
“陛下,”孫傳庭抬眼,“衛所之第三弊,乃在......權責混雜,腐敗叢生!”
他的聲音不高,可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衛所之製,自其誕生之日起,便是一個怪胎.....它既要管軍事訓練,又要管屯田耕作;既要管出征作戰,又要管民政教化;既要管地方徭役,又要管賦稅催繳。軍政、民政、生產,三枚混於一體;將官、官、稅官,三任係
於一身。”
孫傳庭冷笑。
“陛下,臣讀《周禮》,讀《唐六典》,讀《宋史·職官誌》,讀遍曆朝兵製。從未見過哪一朝,哪一代,有過這般權責不清、監督全無的軍製!”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數。
“克扣軍餉者,衛所軍官也;侵占屯田者,衛所軍官也;虛報兵員、冒領錢糧者,衛所軍官也;倒賣軍械、走私火器者,衛所軍官也;私役軍戶、強占民田者,衛所軍官也;勾結豪強、包庇盜匪者.....亦衛所軍官也!”
孫傳庭的聲音高了些許,
“陛下!我大明的衛所,已不是軍營,是.....衙門!是商鋪!是田莊!是黑窩!”
朱由檢的臉色鐵青。
張維賢彆過臉,不忍直視。
“而陛下您可知,這一切弊端的根源,在何處?”孫傳庭的目光直視著禦座,“在.....無人能管!無人敢管!無人願管!”
“衛所之事,上頭有五軍都督府,可五軍都督府不過是個虛名.....勳貴掛職,並不實際過問。下頭有兵部,可兵部隻管文書、隻管糧餉、不管具體之事。地方上有督撫,可督撫是文官,碰不得軍務;有按察使,可按察使是司
法,管不得軍政。**衛所軍官,上不歸都督府之實管,下不歸地方官之節製,旁不受禦史之糾劾.....”
孫傳庭無法克製,
“他們,是大明境內,唯一不受任何衙門有效約束的.....獨立王國!”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朱由檢的目光,從孫傳庭臉上,移到張維賢臉上,又落回到那卷被茶水浸濕了一角的輿圖上。
輿圖之上,朱砂勾勒的疆界,蜿蜒萬裡。
萬裡疆土的背後,是一群群獨立王國中的軍官,是一支支由老弱病殘組成的軍戶,是一年一年被吞掉的近千萬軍餉,是一份份永遠填不滿的兵員空額。
這就是大明的軍伍。
這就是支撐著這個橫跨歐亞的超級帝國的.....脊梁。
朱由檢閉上眼。
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這種寒意不是來自殿外的秋風,而是來自這個帝國的骨頭裡。
“兩位愛卿......"
他終於開口。
“殺幾個人,冇有用。”
“那衛所.....”
“衛所,”朱由檢一字一頓,“必須改。”
他站起身。
走到那卷輿圖前。
伸出手,緩緩地,將那一片浸濕的茶水痕跡按平。
“兩位愛卿,”皇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穩,“朕決意......廢衛所,改軍製!”
孫傳庭與張維賢同時屏住呼吸。
“廢衛所.....”
這三個字,在大明朝堂上,已經有人提了不下百年。
可從未有任何一位皇帝,敢真的說出口。
直到今日。
“陛下.....”孫傳庭終於跪下,“陛下三思!衛所一廢,二百八十萬軍戶何去何從?軍屯之地如何處置?九邊、東瀛、天竺、南洋、西域諸地之駐屯,又如何銜接?此事.....此事.....”
“朕知道。”朱由檢平靜地打斷他,“朕這些日子,冇有睡過一個整覺。”
“伯雅,國公,”皇帝將素箋遞了過去,“這是朕這些天思來想去,寫下的一些不成熟的章程。今日召你們來,不是來聽朕一個人說的,是要.你們給出些建議!”
孫傳庭雙手接過那素箋。
他展開來......
“裁衛所,立新軍,分軍政,養國威。”
他抬起頭,看向禦座。
禦座之上,朱由檢負手而立。
“兩位愛卿,”皇帝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笑意,“今日之議,乃是開端。從今日起,三日一會,五日一議。衛所之改,朕要.....一寸一寸地改,一刀一刀地,一磚一磚地拆,一柱一柱地立。”
他頓了頓。
目光忽然變得極遠,仿佛已經穿過了這重重宮牆,穿過了萬裡疆土,落在了那蔥嶺以西、未儘之地的烽燧上。
“自洪武立衛所,至今二百六十年。這二百六十年裡,太祖之苦心,已成今日之沉屙。然苦心可負,沉屙可。朕意已決.....
朱由檢緩緩轉身。
他看著孫傳庭,看著張維賢,
“昔日太祖以衛所立國,今日朕以新軍強國。舊製雖出於祖訓,然時移世易,事異備變;新法雖生於今朝,亦本平安邦定國。蓋天下之兵,所以衛天下之民;天下之製,所以應天下之勢。勢變而製不變,是為;製變而勢不
動,是為亂。今朕變製以應勢,豈為棄祖?乃所以光大祖業也!”
孫傳庭與張維賢同聲道:
“臣等......願為陛下死戰!”
殿外的秋風又起了。
這一次的風,吹動了廊下那一排青銅風鐸。
清脆的鈴聲,一聲一聲,越過宮牆,越過琉璃瓦,越過紫禁城那一道一道的紅牆黃瓦,飄向了那一片正在被這位天子悄悄重塑,遼闊而深沉的大明江山。
而在這風鈴聲裡,朱由檢低下頭,看著腳下那一方光可鑒人的金磚。
磚裡他的影子,扭曲,猙獰,卻又......
卻又像極了一條,正在蘇醒過來的,蟄伏了二百六十年的.....
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