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國之命脈不可私有
偏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陛下在,則製度在。陛下在,則法度行。
陛下在,則三層監察不敢懈怠,階梯稅不敢廢弛,強製拆分不敢姑息,錦衣衛和東廠不敢越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頭頂上有一雙眼睛在盯著....那雙眼睛,比審計司銳利,比都察院冷厲,比錦衣衛的暗樁更無處不在。”
“可是.....”
畢自嚴的喉結動了動。
“陛下終究是人。是人便有生老病死之期。臣鬥膽問一句....百年之後呢?”
這一問落地無聲,卻重逾千鈞。
朱由檢的手停在半空中,冇有收回,也冇有繼續伸出去扶畢自嚴。
他就那樣保持著微微俯身的姿態,一動不動。
百年之後。
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
不是今夜才想的.....是從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就開始想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哪怕他再活五十年,總有一天他會老,會死,會把這個帝國交到下一個人手中。
而下一個人.....他的兒子,或者孫子,或者某個他根本無法預知的後代....未必有他的眼界,未必有他的手腕,未必有他的決心。
一個製度如果隻能在某一個特定的君主在位時才能運轉,那它就不是製度....它隻是那個君主個人意誌的延伸。
而個人意誌,是世間最脆弱,最不可持續的東西。
這個道理,他比畢自嚴更清楚。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王承恩在門外都忍不住探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
最終,是朱由檢先開了口。
“先生起來。”
畢自嚴方才跪得太久,左腿已經有些發麻了,他跟跑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勉強穩住身形。
朱由檢看著他,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憫的理解。
“先生,”他的聲音很輕,“你以為朕今夜跟你議的這些,隻是為了眼前?”
畢自嚴一怔。
“朕跟先生說一句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幾點寒星稀稀落落地掛在天幕上,像是誰不小心灑落的碎銀子。
“朕做的每一件事....建皇家銀行也好,統一貨幣也好,設三層監察也好,搞階梯稅和反壟斷也好.....朕從來冇有指望它們永遠不變。”
“製度這個東西,先生,它不是一座鑄好了就永遠不會倒的銅像。
它是一棵樹。
樹要活,就要不斷地生長,不斷地修剪,不斷地適應新的風雨。
朕今日種下這棵樹,五十年後它也許需要嫁接新的枝條,一百年後也許需要移栽到新的土壤裡去。
朕管不了一百年後的事.....但朕能做的,是把這棵樹的根紮得足夠深。”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靜而堅定。
“根是什麼?根不是某一條具體的法令,不是某一個具體的機構,不是某一套具體的稅率.....這些都是枝葉,都可以改,可以廢,可以因時因勢而變。”
“根是觀念。”
“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礦產是國家的,金融是國家的,交通是國家的,軍隊是國家的。
這不是因為朕想壟斷,不是因為朕貪財,而是因為這些東西關係到萬萬人的生死存亡,不能交給任何私人來掌握。
這個觀念,朕要把它寫進律法裡、刻進石碑上、編進學堂的教材中,灌進每一個讀書人的腦子裡。”
“哪怕將來某一天,朕的子孫昏庸無能,把朕定的法度廢了一半,改了一半.....但隻要這個觀念還在,隻要天下的讀書人還記得國之命脈不可私有這八個字,那就總會有人站出來撥亂反正。也許是一個言官,也許是一個將軍,
也許是一個布衣百姓.....但總會有人站出來。”
“因為觀念一旦紮了根,就比任何製度都長命。製度可以被廢除,但紮進入人心裡的觀念,誰也拔不掉。”
畢自嚴怔怔地看著他。
這番話......這番穿透了時間和歲月的話.....像一記無聲的驚雷,在這個六十三歲的老人心中炸開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他做了四十年的官,見過四任皇帝。
萬曆皇帝聰明但懶,泰昌皇帝溫厚但命短,天啟皇帝......不提也罷。
他以為他這輩子已經看透了帝王.......帝王者,不過是坐在龍椅上的凡人,有的貪權,有的貪財,有的貪色,有的貪名,歸根結底不過一個貪字。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穿著一身半舊常服,在深夜的偏殿裡跟他囉囉嗦嗦議了四個時辰的年輕人......他貪的是什麼?
他貪的是百年之後的事。
他貪的是自己死了以後,這個帝國還能不能好好活下去的事。
這種貪,畢自嚴活了六十幾年,頭一次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隻是緩緩地,深深地揖了一揖.....不是跪拜,而是長揖。
彎腰九十度,雙手幾乎觸到了地麵。
以文臣之禮,致最後之敬。
“陛下.....”
他直起腰來,聲音沙啞而篤定。
“臣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這幾年裡,臣替陛下把這棵樹的根再往深裡紮一紮。”
朱由檢看著他,良久,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冇有帝王的威嚴,冇有穿越者的優越,也冇有年輕人的意氣風發.....隻有安安靜靜如釋重負的溫暖。
“好。”
一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在湖麵上的雪。
卻足以在這個寒冬的深夜裡,讓兩顆心同時感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真實的暖意。
畢自嚴終於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冇有再回頭,冇有再去而複返。
暖轎已經備好了。
王承恩親自撐著傘,送老人上了轎。
轎簾放下的那一刻,畢自嚴從簾縫裡最後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扇窗戶裡還亮著燈光,皇帝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正在伏案寫什麼。
也許是在修改那本《大明商政綱要》的定稿。
也許是在給遠在安都府的田爾耕寫密旨。
也許隻是在記一筆流水賬.....今夜議了什麼,定了什麼,還有什麼冇有議完。
畢自嚴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暖轎晃晃悠悠地抬起來,在夜色中穿過空蕩蕩的宮道,向宮門外行去。
轎中無聲。
懷裡的玉牌貼著胸口,一下一下地隨著轎子的顛簸輕輕撞擊著他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萬曆四十四年,他剛剛考中進士那年,老師在鹿鳴宴上對他說過一句話:
“景曾啊,你這個人,一輩子都會在算賬。隻盼你算來算去,最後算明白一件事.....什麼賬,是算得清的;什麼賬,是算不清的。”
他算了四十年。
今夜,他終於算明白了。
算得清的是銀子,是礦產、是稅率.....
算不清的,是一個帝國的命運,和一顆想讓這個帝國好好活下去的心。
暖轎出了宮門,彙入京師空曠的長街。
夜風嗚咽,大雪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