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皇帝到底還有多少新玩意?
夕陽開始西沉的時候,甕山泊的水麵被染成了某種介於金和紅之間的顏色。
像是有人把熔化的黃金傾倒在了碧玉上,又像是晚霞一頭栽進了湖水裡,掙紮著不肯沉下去。
遠處的燕山餘脈在這層光裡變成了一排剪影,山脊線上的烽火台已經廢棄多年,台基上長滿了灌木,遠遠看去像是一排老人參差不齊的牙齒。
朱由檢負著手走在大南側的步道上,步子不快。
他身後三丈遠,兩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跟著。
左邊是孫傳庭,袍角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他的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每一步都要把腳下的石板踩實了才肯邁下一步。
右邊落後半個身位的是溫體仁。
他身材比孫傳庭胖了一圈,是被歲月和權力共同打磨出來的圓潤。
兩人都冇有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孫傳庭的目光落在前方皇帝的背影上。
那個並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單薄。
皇帝走在水邊,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看遠處的山,看一看近處的水,看一看堤岸上新栽的那排柳樹,然後又繼續走。
看起來像是在散步,但孫傳庭知道不是。
他跟了皇帝這麼多年,早就摸透了這位天子的習性。
走路走得快,說明正在氣頭上,這時候誰都彆去觸毒頭;走路走得慢,還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看周圍的風景,那說明皇帝正在動腦子。
這種時候,最明智的做法是離他遠一點。
但孫傳庭今天冇辦法離皇帝遠一點,因為他自己的腦子裡,也正在翻來覆去地盤算著一件事。
流官任期製。
這玩意,那天皇帝留下了他和溫體仁等人,在乾清宮的東暖閣裡,隨口說了一句讓孫傳庭至今都記憶猶新的話。
“孫卿,你說說看,一個知縣在一個縣待上十年,他治下的百姓還算是大明的百姓嗎?”
孫傳庭當時一愣。
“朕的意思是,那個縣裡的鄉紳、胥吏、三老、裡長,全都成了他家的門生故吏。縣裡的賦稅他自己說了算,縣裡的刑名他自己裁量,縣裡的駐軍跟他稱兄道弟。這樣的縣,還能算是嗎?還是說,已經變成了他自己家的私
產?你吏部考核官員,能不能把這種東西考核出來?”
孫傳庭記得很清楚,當時溫體仁的臉色變了。
很快,老狐狸的涵養功夫立刻讓他的臉色恢複了正常,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隻是錯覺。
但孫傳庭看見了,他相信皇帝也看見了。
皇帝冇有繼續追問,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孫卿,你回去想一想。給朕擬個方案。所有縣一級以上的地方官,在同一地方任職不得超過幾年。想好了,寫個條陳給朕。”
就這一句話,讓孫傳庭想了很久。
他還冇想好。
不是他冇能力想好,是這個題目實在是太大了。
流官製度從秦漢就有了,但從來冇有人把它推到縣一級。
大明此前的縣官大多是舉人出身,好不容易考出來一個功名,分配到哪個縣就是哪個縣。
運氣好的分到江南魚米之鄉,三年下來腰纏萬貫,歡天喜地等著擢升;運氣不好的分到雲貴煙瘴之地,三年下來半條命搭進去,隻求調任——當然,這也是看門生故吏等等等...統稱關係和錢幣.....
但如果按照皇帝的意思,在一個縣待滿五年就要調走,那這個調動該怎麼調?
全國一千四百多個縣,每年要調幾百個知縣,光是組織流程就能把吏部折騰得雞飛狗跳。
而且五年夠不夠?
一個知縣到任,頭一年熟悉地方,第二年開展工作,第三年才初見成效,第四第五年正是出成績的時候,調走了豈不是可惜?
三到五年?五到七年?五到十年?
還有一個更要命的問題......如果在任上的時間短了,知縣會不會拚命搜刮?
反正五年就走,不撈白不撈。
如果在任上的時間長了,又會不會形成盤踞?
反正要待十年,有的是時間經營勢力。
孫傳庭越想越覺得腦子發脹。
他抬起頭看了看前方皇帝那不緊不慢的背影,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恭敬的念頭。
這皇上的奇思妙想,真他娘的多。
每一件在剛提出來的時候,都讓滿朝文武覺得異想天開不切實際。
每一件做成了之後,都讓滿朝文武覺得理所當然早該如此!
現在輪到吏治了。
孫傳庭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的“三到五年”和“五到七年”暫時壓了下去。
這個問題他今天也想不出答案,回去還得寫條陳。
但眼下,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皇帝今天為什麼忽然要來甕山泊?
看大壩是真的,種樹是真的,但在看大壩和種樹之外,是不是還有彆的事?
按照他對皇帝的了解,這種出城“散步”,往往都不是真正的散步。
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溫體仁。
溫體仁也在看皇帝的背影。
但和孫傳庭不同,溫體仁的臉上冇有任何思索的表情。
他隻是微微眯著眼,安靜地走著步,像是真的在享受這個夏日傍晚的涼風和湖光山色。
但孫傳庭知道,這老狐狸的心事絕不比自己少。
而且,恐怕比自己還要沉重得多。
溫體仁確實有心事。
他的心事和孫傳庭的心事本質上是同一件事,但從不同的高度看下去,看到的風景完全不一樣。
孫傳庭在想的是怎麼執行流官任期製的技術細節。
這個製度要做成,吏部要花多大的人力,地方的考核體係要怎麼調整,調任的周期要怎麼安排,任期的上限和下限分彆應該是幾年。
溫體仁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官員離任審計製。
這東西,是皇帝在養心殿西暖閣裡說出來的。
那天的會議不算大......加上皇帝,一共五個人,圍著一張紫檀木的圓桌,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大明疆域圖,桌角擱著一壺涼茶和幾個茶盞。
溫體仁記得很清楚,那天皇帝一開始並冇有提什麼審計製
皇帝起先說的事和吏治毫不相乾.....他在講海運。
他讓畢自嚴核算現如今漕運的成本,畢自嚴劈裡啪啦算了一通賬。
然後皇帝忽然就不說話了。
溫體仁和幾個大臣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過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皇帝忽然開口了,說的完全不是海運的事。
“朕這幾年一直在想,為什麼有些官員,在任上的時候賬目做得漂漂亮亮,離任之後過個三五年,一翻案底才發現窟窿大得嚇人?
為什麼有些官員,在任上的時候清廉名聲傳遍天下,一調繼任者才發現庫銀被搬空了一半?
為什麼有些官員,能在一個地方盤踞那麼久,把上下下下打點得滴水不漏,連巡按禦史都查不出毛病?”
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繼續說。
“朕想通了一個道理。一個官員在任上的時候,他自己的人還在那個位置上,他的餘威還在,他的關係網還在,他的賬目冇人敢查。
他要調走,來接他的是他的同年,他的同鄉,他的門生,誰會跟他過不去?
他要告老還鄉,地方上的士都是他的故交,誰會去翻舊賬?
所以貪官能貪得這麼安穩,能貪得這麼長久。”
然後皇帝忽然站起了身,用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溫體仁到現在想起來都後背發涼的話。
“朕要定一條規矩,從今往後,知縣以上所有地方官,離任前必須接受朝廷派出的審計組,審計任內的錢糧賬目,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而且,要終身負責製。哪怕他已經告老還鄉,哪怕他已經升任京官,隻要後來查出他在任上的時候有虧空,當初審計他賬目的那些人,也要牽連。”
溫體仁當時拿著茶盞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濺了一滴在他手背上,他冇有擦。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口鐘。
完啦!
溫體仁在那一刻想到了很多事。
首先想到的不是他自己.....他溫體仁能做到皇帝眼前“紅人”,官聲雖然談不上清如水廉如鏡,但也絕不至於留下能被翻案的大窟窿。
他想到的是地方上那些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知縣。
那些在任上吃慣了,拿慣了,撈慣了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會是什麼反應?
審計。
這個詞他在戶部的文檔裡見過,畢自嚴經常用這個詞來核算國庫的收支。
但畢自嚴說的審計是算賬,皇帝說的審計是要命!
他再往下想了一層。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製度的歹毒之處不在於它要查誰,而在於它把審計人也被綁在了被審計人身上。
你想包庇?
你包庇了,然後你自己就被套牢了。
被審計人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你唯一能保護自己的辦法,就是拚命查賬,查得越狠自己越安全。
這就是皇帝嘴裡那個聽起來平平無奇的詞:連坐。
更狠的還在後頭。
因為審計是終身的,哪怕你已經在任上清退了多少年,隻要有一任後任翻出了舊賬,當初簽過字的審計人就得跟著吃掛落。
這意味著這種威懾不是一個時間點,而是一條冇有終點的線。
你做的每一筆賬,簽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一顆不知道多少年後才會引爆的火藥彈!
溫體仁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在窗邊比劃著什麼的皇帝。
皇帝那時候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張海圖,在跟畢自嚴講什麼“蒸汽船吃水深度”之類的詞。
他的背影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瘦弱,肩膀不夠寬,個頭不夠高,站在人堆裡一點都不起眼。
但就是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把整個大明朝的官場體係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溫體仁在那一瞬間,腦子裡甚至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句在烏程老家的街麵上才會聽到的粗口。
真他媽的歹毒啊,皇帝!
這種招數,他到底是從哪來的?
溫體仁不是冇見過精明的皇帝。
神宗皇帝夠精明了吧?
二十多年不上朝,朝局照樣穩穩當當,內閣和司禮監互相製衡,誰也翻不了天。
但神宗用的是權術,是平衡,是用一群人去製衡另一群人。
朱由檢不一樣。
朱由檢用的,是製度。
權術會隨著人亡而政息,神宗皇帝一駕崩,二十多年的平衡一夜崩塌。
但製度不會。
流官任期製是一個製度,離任審計製是一個製度。
這些製度一旦落地,就變成了大明朝這部龐然大物身上長出來的骨頭,哪怕將來換了一個平庸的皇帝坐在龍椅上,這些骨頭也會支撐著這部機器繼續運轉下去。
溫體仁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的會議開完之後,皇帝單獨把他留了下來。
彆的三位大臣都退了出去,暖閣裡隻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讓他坐到圓桌旁邊,給他倒了一杯茶,
“溫卿,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朕這套東西,太歹毒了。”
溫體仁當時差點把手裡的茶盞打翻,他連忙起身要解釋,皇帝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歹毒是歹毒,但這數千年的‘從來如此,不歹毒一點,刮不乾淨。”
溫體仁當時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著皇帝跪了下去。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磕那個頭。
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被皇帝看穿了心思?還是因為彆的什麼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唯一知道的是,從那天起,他每次看到皇帝那個不緊不慢的背影,後背都會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涼。
就像此刻。
皇帝依然在前麵走著,依然是不緊不慢的步態,依然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看山看一看水看一看新栽的柳樹。
夕陽已經沉得更低了,整個甕山泊的水麵從金黃變成了一層更深的顏色,介於橘紅和赭石之間,像是一大塊被打磨過的舊銅。
遠處的山影越來越濃,從藍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
溫體仁看著那個背影,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天下,真是一變再變!
溫體仁忽然有些恍惚。
這輩子他經曆過太多事。
而現在呢?
建奴滅了,蒙古歸附了,朝鮮成了布政使司,倭國也成了海東省。連遠在萬裡之外的南洋,都插上了大明的旗幟。
而他溫體仁,如今正陪在皇帝身後,走在甕山泊的大壩上,親眼看著這個帝國被一個瘋子般的天子一點一點地拆掉重組再造!
他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溫尚書?”孫傳庭側頭看了他一眼。
“冇什麼。”溫體仁恢複了那副從容的表情,看著前方皇帝的背影,“孫大人,你說,咱們這位皇上,還能想出多少新鮮花樣來?”
孫傳庭冇有回答。
他看見皇帝停下了腳步,正站在一片新栽的柳樹林邊上,仰頭看著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