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南瞻
朱由檢確實在看天。
太陽已經徹底沉到了西山後麵,天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
西邊的天際線上剩最後一抹淡紫色的餘光,東邊已經亮起了第一顆星。
那顆星星很亮,像是有人在天鵝絨上釘了一顆銅釘。
甕山泊的水鳥開始歸巢了。
一群不知道是白鷺還是蒼鷺的大鳥,從湖心島的方向飛起來,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形,繞著湖麵盤旋了半圈,然後一頭紮進了島嶼上的樹林裡。
它們在暮色中變成了幾個小小的白點,像是一把被人隨手撒出去的米粒。
朱由檢雙手負在身後,仰著頭看那些鳥消失在樹林裡,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他又在想事情了,而且想的不是一件事,是好幾件事同時在腦子裡轉。
第一件讓他想的事情,是手工業。
這件事他其實已經琢磨了有小半年了。
這些年來,朝廷對幾個關鍵行當的管控確實比較嚴。
鐵的采冶是官營的,鹽是官營的,織造雖然放開了民間生產,但織機的數量、織工的編製、產品的規格和質量標準,都有一套繁複的手續要辦。
尤其是冶鐵這一塊,朝廷把持得最死...鐵礦是朝廷的,鐵廠是朝廷的,連礦工都編在匠籍裡,不許私自流動。
以前這樣管,有曆史原因。
關鍵物資由朝廷掌控,是為了防止民間勢力坐大。
但這個規矩到了現在,想來想去已經有些不合時宜了。
彆的不說,光說鐵。
現在大明的用鐵量....光靠朝廷那幾個鐵廠,就算把爐子燒爛了也產不出來。
還有織造。
這些年開拓的海外市場越來越大.....江南的織造局產能已經拉到極限,民間作坊被織機數量限製卡得死死的,有訂單也接不了。
朱由檢在心裡盤算過一個賬。
如果開放民間資本自由投資紡織、冶鐵、造船這三項,給予三年免稅的優惠,民間作坊的產能在三年內至少能翻兩番。
到那時,不但國內供應充足,出口的利潤也能大幅增長。
而出口賺回來的白銀,反過來又能支撐繼續造艦、鋪電報、養水師。
三年免稅換一個產業騰飛,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他甚至想過更進一步的方案......允許民間資本參與港口建設。
各地時候的港口都在起建和擴建,朝廷的撥款總是不夠。
如果允許民間商人投資建港,換取一定年限的港口經營權,既能緩解財政壓力,又能催生一批民間港口資本。
但這個口子一開...朱由檢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朱由檢輕輕搖了搖頭,把這個問題暫時擱到一邊。
手工業的事不著急,回去之後讓內閣和相關部院的人坐下來慢慢商量,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再說。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甕山泊的水麵,越過燕山餘脈,越過看不見的北邊的天際線,落在一個更加遙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在南方。
很遠很遠的南方。
遠到從廣州出發,要坐大半個月的海船,穿過整個南洋,再往南一直跑到連指南針都開始打轉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一片大到不像話的陸地,有奇形怪狀的動物,有乾燥到能把人烤成肉乾的內陸沙漠,也有海岸邊的茂密叢林。
澳大利亞。
或者說,在現在大明的地圖上,還冇有澳大利亞這個名字——朱由檢也不能讓這個名字在未來出現!
朱由檢已經往那個方向派了三撥人。
第一撥,連澳大利亞的毛都冇摸到。
第二撥,成功。但冇有深入內陸,隻算在邊緣插了個眼。
第三撥,總共近四百人,還帶了一個工部派出的工匠小組。
那四百多人在澳洲的東南海岸找到了一處天然良港......帶隊的許麟在回來之後給朱由檢畫過草圖,朱由檢一眼就認出來,那大概就是悉尼灣的位置。
鄭森在那邊建了一個簡單的木寨,留了一百名駐軍,讓工匠開始修碼頭、挖水井、開菜地,然後帶著剩下的人返航。
第三撥算是在澳大利亞插了一麵旗,建了一個據點。
鄭森在返航途中遇到了幾艘西洋船。
那些西洋船冇有掛任何國家的旗幟,但船體看起來像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輕快帆船,它們遠遠地跟著鄭森的船隊,跟了大約一天半,然後忽然靠近。
航海日誌一一
打贏了。
朱由檢笑完之後,他想的更多的是另外一些事。
那個據點能不能守住?
一百個人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麵對不知底細的土人和隨時可能出現的西洋人,能撐多久?
補給線拉得那麼長,從廣州到那個港口,單程就要二十多天。
萬一遇到台風季,補給船沉了怎麼辦?
而且光守住一個港口還不夠。
澳大利亞不是一座島,是一座大陸。
你隻在海邊插一麵旗,過兩年西洋人來了,也會在海邊插他們的旗,到時候誰搶過誰還不一定。
要想把這塊地方真正變成大明的領土,必須往裡填人。
墾荒、種地、建城。
把根紮下去,讓這塊土地長出大明的莊稼,生出大明的孩子。
但派誰去?
怎麼派?
移民的糧食怎麼解決?
房子怎麼建?
移民到了那邊,地方官怎麼設?要不要設一個新的布政使司?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像甕山泊水麵上的漣漪,一圈冇散又起一圈。
還有命名,名字很重要。
名字是一個地方的第一道烙印,一旦刻上就會流傳幾百上千年。
朱由檢已經在這個問題上琢磨了很久。
他想過“南瀛”。
瀛是海上的仙山,傳說中的瀛洲就在東海之中。
這片大陸也在海上,比瀛洲更大,可以叫大瀛,但,不夠獨特。
他又想過瀛洲,直接用傳說中的仙島名字,寓意這片土地是海上仙洲。但瀛洲在古典裡指的是東海中的仙山,放到南洋以南,好像有點跑偏。
朱由檢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檢索合適的地名,從《尚書·禹貢》到《山海經》再到《淮南子》,翻了個遍。
他忽然站住了。
一片柳樹的葉子被晚風吹落,悠悠地從他眼前飄過,落在水麵上,激起了一小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水麵上倒映著逐漸亮起來的星空,那顆最早亮起的星星現在有了許多同樣明亮的夥伴,它們一起映在甕山泊的水麵上,像是一把碎鑽灑在了深藍色的綢緞上。
朱由檢看著那片星空映在水裡,腦子裡忽然跳出了兩個字。
坤輿。
這兩個字出自《周易》。坤者,大地也,包容萬物的母體。坤輿合在一起,就是大地的疆域。
但這兩個字太過宏大,拿來命名一片大陸,有點像是拿“天下”來命名一個省,格局太大但不夠具象。
他在腦子裡反複地組合著各種字眼,又反複地否定掉,就像在拚一副永遠拚不完的拚圖。
不知道過了多久。
忽然,兩個字像是從某個記憶的縫隙裡跳了出來,它的字形它的讀音它所承載的那種遙遠而神秘的氣息......忽然擊中了朱由檢。
“南瞻”。
朱由檢出神地望著湖麵,輕聲重複了一遍:“南瞻。”
瞻者,望也,目光所及之處。
《詩經》有“瞻望弗及,佇立以泣”,是望遠方而不及的憂愁。
但“南瞻”二字翻過來念,便是另一層意思......不是望南方的憂愁,而是從北方向南方投去的目光。
是大明朝站在北半球,南望這片廣袤的大陸。
而且讀音響亮,兩個字都是平聲,念出來有種緩慢鋪展的感覺。
“溫卿,孫卿,你們過來。”
溫體仁和孫傳庭同時加快腳步走了上去,走到近前,兩人齊齊施禮。
“免了。”朱由檢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星空的倒影,麵對著兩位重臣,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朕有件事,要問你們。
溫體仁和孫傳庭同時在心裡打了個激靈。
“南邊那片新發現的大陸,你們都知道。”
“臣等知道。”兩人同時應道。
“那裡建了一個據點,這個據點要保住,那片大陸是要成為大明的行省。但這片大陸距離大明太遠了。光守住一個港口不夠,朕要往裡填人。朕需要一批移民,一批駐軍,一批官員,還需要一個名字。”
他冇有給兩位大臣太多反應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
“移民的事,戶部已經在擬方案了。駐軍的事,兵部會拿出一套章程。官員的事,吏部擬一個官製出來.....是設都司還是設布政使司,孫卿你回去拿個方案。”
孫傳庭立刻躬身受命,但他知道皇帝的話還冇說完。
果然,朱由檢的目光從孫傳庭身上移開,重新望向那片倒映星空的湖麵,“名字,朕想好了。”
溫體仁和孫傳庭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他們以為皇帝要問他們的意見,要讓他們各擬幾個備選的名字呈報上來禦前圈定。
朱由檢看著湖麵上那一片星光,緩緩吐出兩個字:“南瞻。”
溫體仁怔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這個詞的音節,又像是在品味它的含義。
孫傳庭的反應更快一些。
“南瞻”二字出自《詩經》‘瞻望弗及',但翻過來用,變成南方的南,瞻仰的瞻,便是從北方向南方投去的目光。這名字取的是視角,不敢具象。不取具象,便永遠不會過時。”
孫傳庭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高了幾分,拱手道:“臣.....臣代吏部及輿圖司,謝陛下賜名!此二字,字字千鈞!”
朱由檢微微點頭,然後轉向溫體仁。
溫體仁抬起頭,對著朱由檢深深一揖,開口道:“南瞻,好名字。瞻之一字,既非征伐之威,亦非羈縻之柔。陛下用這個字,是在告訴那些即將前往南屯墾的大明子民....朝廷一直在看著你們,不會忘記你們。”
第眼神動了一下。
“臣鬥膽,敢問陛下....命名已定,可有諭旨要發布?”
“回去讓內閣擬。詔書裡要寫明.....南瞻大陸,自古以來便是中國故土。大明水師於崇禎七年首抵該地,十二年建南瞻第一寨,今正式命名‘南瞻布政使司”。移民屯墾,設官建製,一如內地。”
溫體仁和孫傳庭同時領旨。
朱由檢再次看向湖麵。
水麵上,那幾片柳葉已經被晚風吹到了湖心的方向,隨著細碎的水波輕輕晃動,像是幾艘小小的船,正駛向那片無邊無際映在水裡的星空。
而他方才腦子裡那些此起彼伏的思緒....免稅、流官任期年限的博弈、離任審計終身連坐的推行阻力、南瞻大陸的移民方案....此刻全部被壓了下來。
他是一個喜歡把事情想透的人,但想透了之後便不會再糾結。
該開的口子會開,該推的製度會推,該派的移民會派。
那些朝堂上的反對聲,地方上的抵製,既得利益者的反撲,他全都想得到。
但他也全都不會退讓!
天已經完全黑了。甕山泊的水麵上倒映著滿天繁星,那些星星在水裡比在天上更亮更碎更像無數隻沉默的眼睛。
晚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蘆葦的清香,吹動了大壩上那三棵剛栽下的小樹苗。
側柏、銀杏、國槐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抖動著,發出細不可聞的沙沙聲。
那聲音太小了,小到幾乎被水聲蓋過去。
但它們在風中冇有彎折,隻是倔強地抖著新葉,像是三個初來乍到的孩子,正踮著腳尖,用儘全力把根須往泥土深處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