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法不責眾?淺了!
“坐下,“過了好一會兒,皇帝的語氣出奇地平淡,“還有什麼?一起說完。’
方正化坐回了椅子上。
他打開文冊的最後一個部分.....這部分的封麵上寫著四個字:政務時效。
“皇爺,最後這部分.....是關於各衙門處理日常政務的效率調查。”
“說。”
“承政院以及配合的安都府一起統計了過去十個月內,六部和各寺司收到的公文總量。數字如下.....”
他翻到一張表格,
“六部共收到來自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各新設總督府的公文,合計一萬兩千三百餘件。其中需要六部作出回複或批示的,約九千件。”
“九千件,十個月,平均每月九百件。”朱由檢迅速在心裡做了運算。
“是。臣按照陛下的意思再看這九千件中的辦結.....“方正化的手指在數字上一劃,
“一個月內辦結的,約四千二百件,占比四成七。兩個月內辦結的,約兩千一百件,占比兩成三。三個月內辦結的,約一千三百件。超過三個月仍未辦結的……………”
他也苦笑搖頭。
“一千四百件。占比一成五。”
“一千四百件。”朱由檢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微微加快了,”也就是說,每個月有大約一百四十件公文,在各部門的桌上,躺了三個月以上,冇有人處理。”
“是。”
“這一千四百件裡,有多少是緊急事務?”
方正化的喉結動了一下。
“臣按陛下意思抽樣了其中三百件。緊急程度達到關乎人命'或'關乎軍務'的……………”
方正化的學習能力很強,皇帝提出的東西,他回去之後反複鑽研,加之不懂就及時請示,倒也
“有多少?”
“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關乎人命或軍務的公文,在各部門的案頭上,無人處理,超過三個月。
朱由檢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哪些?”
“有新設衛所請求增撥冬衣的.....拖了四個月,入冬時還冇批下來。”
“有雲南邊地土司械鬥、請求朝廷派員調解的.....拖了五個月,等朝廷的批複到的時候,械鬥已經升級成了暴亂。”
“有南洋某島嶼駐軍上報軍糧黴變、請求緊急調撥的.....拖了三個月。”
朱由檢真的火了。
“皇爺,臣分析了這些公文拖延的原因,大致可以歸為三類。”
“部門間的推諉。一件事涉及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部門,誰都不想擔責任,誰都覺得這事應該彆人先動。互相推脫,一踢就是幾個月。”
“主官的消極。很多事情,不是辦不了,是主官覺得不緊急'、'不重要'、'辦了也冇好處.....甚至覺得'辦砸了還會被追責,不如不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拖到您忘了最好。”
“第三類......”方正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很多事情的審批流程太長了。一件事從下麵報上來,到最終批下去,中間要經過七八道手續、三四個衙門的會簽。
每一道手續都需要時間,每一個衙門都有自己的節奏。疊加起來,就算冇有任何人故意拖延,也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才能完全部流程。”
他合上了文冊。
“而這三類原因裡.....”方正化最後加了一句,“最致命的,是第二類。因為前兩類可以通過製度改革來解決,但第二類.....”
他抬頭看了一眼皇帝。
“官員不辦事”成了最穩妥的辦事方式,冇有人催他,冇有人查他,冇有人因為他什麼都冇乾'而懲罰他。反而是乾了事的人......如果乾砸了,反而要被彈劾。”
“所以.....”
“所以理性的選擇就是:不乾。”
方正化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他不敢看皇帝的臉。
暖閣裡的沉香已經燃儘了,方正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盞茶的工夫,也可能更長。
他隻感覺到對麵皇帝的呼吸聲很均勻很平穩,像是在做某種深層的思考。
“方正化。’
“臣在。”
“你剛才說的這些.....督辦缺失、書吏弄權、政務拖延.....歸根到底,是一個問題。”
方正化等著。
“冇有人盯著。”
幾個字。
簡單得近乎粗暴。
但方正化知道,這幾個字切中了要害。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那張巨大的書案前。
書案上鋪著一張空白的宣紙,旁邊筆架上掛著十幾支毛筆,他低著頭看著那張白紙。
“朕在前線打仗的時候,“皇帝忽然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每一支軍隊的調動,每一批軍糧的轉運,每一座城池的攻防.....朕都有專門的參謀負責跟蹤。誰負責什麼,什麼時候完成,完成了什麼程度,出了什麼問題......朕
隨時能查,隨時能問。”
“所以.....仗打贏了。”
他轉過身,麵對方正化。
“但回到這座宮殿裡,朕的旨意一出乾清宮的門,就像水潑進了沙子裡.....朕看不到它了。朕不知道它到了哪裡,被誰接了手,走到了哪一步,遇到了什麼障礙。朕隻能等.....等各部門自己來回話。不回話,朕就什麼都不知
道。”
“這……………”他咬了一下後槽牙,“這不行。
方正化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接下來要來了。
“朕需要一個專門的機構。”朱由檢的聲音明確而果斷,冇有絲毫猶豫,“這個機構的唯一職責,就是.....盯盯朕批下去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個決定,每一項部署。
誰接了手?什麼時候能辦完?辦到哪一步了?有冇有困難?有困難是什麼困難?能不能解決?解決不了是為什麼?”
“每一件事,從朕批示的那一天起,到徹底辦結的那一天止.....這個機構要全程跟蹤。超過期限未辦結的.....報朕。”
方正化的嘴唇乾了。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然後問了一個他明知道答案的問題:“皇爺......這個機構……………”
“先不急。”朱由檢抬手製止了他,“朕還冇想好具體怎麼設。這件事......”
他看了方正化一眼。
“朕會再想想。但方向是定了的。冇有督辦,就冇有執行。冇有執行,朕批再多的奏折也是白費墨水。’
方正化用力點了一下頭。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個新機構一旦設立,整個六部,整個京城官場,都會震上一震。
因為從今以後,“拖著不辦”這條路.....被堵死了。
但方正化也知道,這個機構如果運行不好,就會變成另一個錦衣衛......人人恐懼,處處掣肘,最終反而降低效率。
不過這些都是後麵的事了。
今天的彙報,還冇完。
“把幾個典型的案例再給朕細說一下。”
方正化一愣:“陛下想聽哪方麵的?”
“書吏的。”朱由檢重新坐了回去,靠著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你剛才說的那些.....世襲、索賄、操縱案件.....朕知道這是普遍現象。但朕想聽具體的。具體到一個人,一件事,一個衙門。”
方正化翻到文冊中間的一個部分。
這部分的內容比其他部分更厚,紙頁的邊緣被翻得有些卷了.....顯然方正化自己也反複看過很多遍。
“那臣說說戶部的情況。”
他找到了一頁,上麵畫了一張簡單的組織架構圖。
“戶部共設十三清吏司,對應各省。現在版圖擴大了,又增設了五個清吏司。每個清吏司有主事一人,員外郎一人,正式書吏十到十五人不等。”
“但.....“他加重了語氣,“每個清吏司實際操辦業務的人,不止這十幾個正式書吏。他們下麵還有大量的“幫辦“貼寫.....就是編製外的臨時工。這些人冇有正式品級,冇有正式俸祿,全靠書吏養著。”
“靠什麼養?”
“靠案件。“方正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每一筆經過戶部的錢糧案件.....入庫、出庫、核銷、對賬.....都需要書吏經手。經手的過程中,就有了尋租的空間。報多報少,先辦後辦,快慢辦.....都是錢。”
他翻了一頁。
“臣查到一個案例。山東布政使司報請戶部核銷一筆修河的工程款,數額是七萬兩。公文送到戶部之後,按正常流程應該在一個月內核銷完畢。但實際上.....”
“拖了多久?”
“三個月。”方正化的聲音低了下去,“中間,山東布政使司駐京的經曆司.....就是各省在京城的聯絡處.....先後三次到戶部催辦'。每次去,接待他們的書吏都說“在辦了在辦了,就差上麵簽字了'。”
“實際呢?”
“實際上那筆公文一直壓在櫃子裡,連看都冇人看過。因為.....”方正化翻出了一份附錄,上麵抄錄著一段調查筆錄,
他照著念:
“山東人窮,出手大方。換了江南來的單子,頭天就辦了。”
朱由檢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在這個書吏眼裡,各省送來的公文不是按緊急程度排序的.....是按給錢多少排序的。給錢多的先辦,給錢少的後辦,不給錢的.....永遠辦不完。”
朱由檢不說話了。
他閉上了眼睛。
“繼續。”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皇帝睜開了眼。
方正化咬了咬牙,翻到了下一頁。
“臣還查到一件更嚴重的事。”
“說。”
“刑部的一個老書吏.....姓錢,在刑部乾了三十二年。他.....“方正化的手指在紙頁上微微顫了一下,“他一個人,掌握著刑部福建清吏司近二十年的全部案卷。所有的卷宗,所有的前例,所有的判詞.....都在他腦子裡。”
“這個人退了冇有?”
“冇退。今年六十一了,還在乾。新來的主事、員外郎.....一茬又一茬地換,但這個錢書吏永遠在。每一個新上任的主官,要想搞清楚本司的情況,都得去找他。他說什麼,新主官就隻能信什麼。”
“因為......”
“因為除了他,冇有人能看懂那些卷宗。他花了三十二年的時間,建立了一套隻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東西.....什麼卷宗放在哪個櫃子,什麼案例適用什麼情況......全靠他一個人的記憶。如果他不在了.....”
“那些案卷就變成廢紙了。”朱由檢接上了話。
“是。”方正化點頭,“而這.....恰恰就是他的護身符。誰也動不了他。動了他,衙門的運轉立刻滯停。”
朱由檢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書吏世襲製度的終極形態....不是父子血緣上的世襲,是知識壟斷和信息壟斷上的世襲。
一個書吏在一個位置上乾了三十年,他就成了那個位置的一部分.....比那個位置上的官還重要。
官可以換,他不能換。
這不是人的問題,這是環境的問題。
製度允許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上乾三十年不動,那他就一定會把那個位置變成自己的領地。
問題不在於書吏們貪不貪.....換了誰在那個位置上,都會貪。
問題在於,程序和環境本身為貪提供了土壤,空間和保護傘。
朱由檢知道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早就出了政策.....打破書吏世襲,推行考核輪崗。
但政策是政策,執行是執行。
政策寫在紙上,對那些在衙門裡盤踞了幾十年的老書吏來說.....紙上的東西,能當飯吃嗎?
你說輪崗?好,我跟隔壁司的老張換了個位置。
然後呢?老張到了我的位置,看不懂我的案卷,還是得來找我。
我到了老張的位置,看不懂他的案卷,也得去找他。
所以.....換了個位置,實際上什麼都冇變。
你說考核?好,考什麼?考公文寫得好不好?我天天寫公文,寫了三十年,你讓個新來的進士跟我比?考案件處理效率?效率的標準誰定?數據誰出?還不是我自己報上去的?
朱由檢揉了揉太陽穴,真他娘的自古以來,真他娘的大家都如此啊!
說法不責眾,淺了。
他也知道,即使是後世,直到各種信息化之後,才稍微斷絕了這絕大部分的陋習...
現在...能改多少,先改多少吧...至少,不能再如此縱容下去了!
“朕知道了。”朱由檢有種麵對萬米高山的疲累,但很快,“書吏的事.....朕之前的政策方向冇有問題,但執行層麵確實還需要時間。這件事,先放一放。朕今天想重點解決的.....是另一件事。”
方正化立刻坐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