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等你們也等不出什麼結果,那隻能朕獨斷專行了!
東暖閣裡的沉香已經燃到了第三根。
朱由檢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種沉悶的倒計時。
王承恩站在角落裡,豎著耳朵聽見那敲擊聲,後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皇爺敲扶手,通常意味著他在等人,而且等得不太耐煩。
“方正化到了冇有?”
“奴婢已經派人去催了,應該就在......"
話音未落,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臣方正化,求見皇爺。”
“進來。”
門簾一掀,方正化走了進來。進門之後,先是行了禮,然後站在那裡,等待皇帝開口。
他的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文冊,藍色的封麵,用細繩紮著。
那是他這幾個月調查的成果.....或者說,是他這幾個月的噩夢。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那摞文冊上,
“都帶來了?”
“回陛下,都在這裡。”
“坐。”朱由檢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
方正化坐了下來,把那摞文冊放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氣。
“皇爺,此前您交代臣調查的事......關於朝廷各部門執行皇命的情況......臣已經查完了。”
“說。”
“承政院此番調查,涵蓋了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光祿寺、鴻臚寺、翰林院、國子監,以及新設的理藩院、海務司、軍械司等共計二十七個衙門。調查的時間範圍共十個月。”
“十個月內,皇爺經禦筆批示、交各部門辦理的事項,共計一千四百二十七件。”
朱由檢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數字跟他的記憶大致吻合。
“其中,已經辦結、且結果符合皇爺要求的.....”方正化的聲音頓了一下,“六百三十一件,占比四成四。
空氣凝了一瞬。
“繼續。”
"
“辦結了,但結果與皇爺要求有出入的.....三百零七件。占比兩成一。”方正化翻了一頁,“正在辦理中,尚未辦結的....二百六十一件。占比一成八。
他又停了一下。
“已逾期,但各部門至今未給出任何反饋的.....”
方正化抬起頭,
“二百二十八件。占比一成六。”
安靜。
東暖閣裡安靜得能聽到銅爐裡沉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二百二十八件。
皇帝親筆批示了的事情。
寫了“著即辦理”四個字的事情,蓋了禦璽的事情。
二百二十八件,石沉大海。
冇有人辦,冇有人催,冇有人管,冇有人回複,冇有人跟進。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一般。
朱由檢冇有說話,他的表情也冇有變化。
這個皇帝的自製力,比方正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強。
換了彆的皇帝.....,大概會當場拍桌子。
但這位不會,他隻是安靜地坐著,安靜地聽著,安靜地在心裡消化這個數字,然後他會做出一個決定。
方正化不知道那個決定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個決定一定會讓某些人很不舒服。
“舉幾個例子。”朱由檢終於開口了。
方正化早有準備,他翻到文冊中間夾著的幾張紙簽,抽出了第一張。
“第一個例子......皇爺批示工部,要求在通州至天津之間修建一條新的驛道。這條驛道關係到漕運物資的中轉效率,皇爺在批示中寫了'限三月內完工。
“然後呢?”
“工部接到批示後,先是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來'勘察路線。勘察完畢後,又花了半個月寫了一份詳細方案送到內閣,請內閣票擬。內閣批了'如擬',發回工部。工部拿到批複後,又花了半個月'籌措物料。然後.....”
方正化深吸一口氣,“然後就過年了。過完年,工部的堂官說'開春再動工更合適。等到開春,他們又說'春雨多,不宜動。等到四月.....”
“到現在還冇動工。”朱由檢替他說完了。
“是。”方正化合上了那張紙簽。
朱由檢閉了閉眼。
方正化抽出第二張紙簽。
“第二個例子.....皇爺批示戶部,要求核查南洋布政使司上報的關稅數額。原因是皇爺發現南洋上報的關稅數字跟海務司的記錄對不上,差額約七萬兩。皇爺在批示中寫了查清後報'。”
“然後呢?”
“戶部把這件事交給了清吏司的一個主事去查。那個主事查了兩個月,寫了一份報告,說數字出入係計算口徑不同所致,非貪墨之故。然後戶部就把這份報告存了.....冇有上報皇爺。”
“冇有上報。”
“冇有。
"
“那七萬兩的差額呢?”
“還掛著。“方正化的聲音很輕,“既冇有查清來源,也冇有追回。
朱由檢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方正化抽出第三張紙簽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
“第三個例子......東北新設的古塔軍鎮上報,說當地有一批原建奴治下的漢民,無地可耕、無房可住,生活困苦。皇爺批示理藩院和戶部,要求'就近劃撥官田五百頃,安置流民,限兩月內完成'。”
“......兩月內完成。”
“是。但理藩院收到批示後,先是跟戶部推諉了一個月.....理藩院說這事該戶部管,戶部說這事在東北,該理藩院管。來回扯了一個月之後,內閣出麵協調,定了由戶部牽頭、理藩院配合。”
“然後呢?”
“然後戶部說,劃撥官田需要實地丈量,要派人去古塔。但古塔太遠了,冬天路不好走,等開春再去。結果.....”
“到現在還冇去。”
“到現在還冇去。“方正化重複了一遍。
東暖閣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冷。
五月的天陽光正盛,但方正化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冰窖裡。
方正化吞了一口唾沫。
“皇爺,”他試探性地開口,“這二百二十八件未辦的事項,臣整理了一份詳細清單.....”
“先不看清單。”朱由檢打斷了他,“朕問你一個問題。”
“皇爺請問。”
“這些事情.....不管是辦了的還是冇辦的.....從朕批示的那一天起,到辦結的那一天為止,中間有冇有任何人,任何一個人,負責跟蹤進度?”
方正化愣了一下。
“朕換個說法,”朱由檢從椅子上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朕批了一件事,交給了某個部門。然後呢?有冇有人每隔三天、五天、十天,去問一聲:“這事辦到哪一步了?遇到什麼困難了?什麼時候能辦完?''''
方正化張了張嘴。
他想說有。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冇有。
整個大明朝的行政體係裡,從中央到地方,不存在一個專門的,製度化的“督辦”機構。
皇帝批了旨意,交給某個部門,然後......
然後就靠自覺了。
靠官員的責任心,靠官員的執行力,靠官員對皇權的敬畏!
問題是,責任心這東西不能當製度用。
“冇有。”方正化最終說出了這兩個字,聲音乾澀。
朱由檢點了點頭。
“這就是問題。”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批了旨意,就像往河裡扔了一塊石頭。石頭扔下去了濺起了水花,然後.....然後就沉底了。朕不知道它沉到了哪裡,不知道它有冇有被河底的淤泥埋住,不知道它是被水流衝走了還是被人撿走了。朕隻知道,自己扔了一塊
石頭。’
去。”
他轉過身。
“但朕要的不是扔石頭'。朕要的是'修橋'。修橋就得有人盯著......盯著每一塊石頭是不是放了位置,盯著每一根木頭是不是按時送到了,盯著每一個工匠是不是在乾活而不是在偷懶。”
方正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聽出來了.....皇帝在說什麼。
“現在,”朱由檢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方正化身上,“朕冇有這樣一個盯著的人。準確地說,朕冇有這樣一個盯著的機構。”
方正化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是個聰明人,他太了解這位主子說話的方式了,當皇帝說“朕冇有”的時候,真正的意思是“朕打算有“...或者說,朕他娘的說要有,就必須要有!
今天以後,大明朝的行政體係裡,很可能要多出一個新的機構了。
一個專門負責督辦的機構。
一個讓所有六部官員聽到名字就脊背發涼的機構。
方正化不知道這個機構最終會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它會掛在哪個衙門下麵。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機構的權力,會大得嚇人。
“這件事朕回頭再說。”朱由檢重新坐了下來,語氣忽然輕鬆了一些,“繼續,接著說。”
方正化定了定神,翻到文冊的下一個部分。
“皇爺,接下來這部分.....是關於各衙門書吏的調查。”
方正化說出“書吏”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加重了。
朱由檢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臣此前奉旨調查,各衙門的書吏.....也就是六房書辦、經製典吏,以及各類衙門中不入流品的文書人員.....他們在日常政務中的實際角色和權力。”
方正化翻開了文冊中的另一個部分,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數百條調查筆錄。
“調查的結果是.....”他停頓了一下,斟酌措辭,“各衙門的日常事務運轉,實際上掌握在書吏的手中。”
“朕知道。”朱由檢平靜地說。
“但臣需要詳細說明掌握二字的程度。“方正化的聲音沉了下來,“皇爺,不是協助,不是輔佐,是真正意義上的掌握。很多衙門的正官.....知縣也好,主事也好.....他們到任之後,如果不跟書吏搞好關係,連一份公文都發不出
“舉例。”
“刑部。”方正化翻了一頁,“臣調查了刑部的案件審理流程。一件案子從收案到結案,中間要經過.....收案登記、分案指派、卷宗整理、法條援引、判詞起草、複核簽章.....共六個環節。這六個環節中,除了最後的'複核簽
章'是由官員親自執行之外,前五個環節全部由書吏操辦。”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一件案子判什麼結果,表麵上是官員定的。但實際上,卷宗是書吏整理的.....他想讓官員看到什麼,官員就隻能看到什麼。
法條是書吏援引的.....他援引哪一條,官員就隻能在那條的框架裡判。判詞是書吏起草的.....官員通常隻是看一遍,改幾個字,然後簽章。
朱由檢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且此前做過專門的改革,但...現在看來,他太小看這套玩意了!
“繼續。”
方正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臣著人在順天府衙門蹲點調查了一個月。一個月內,順天府共收到民事案件四十七件。這四十七件案子,臣逐一追蹤了它們的處理進度。”
“結果?”
“四十七件案子中,在一個月內結案的.....三件。在兩個月內結案的.....七件。超過三個月仍未結案的.....三十七件。”
“三十七件。”朱由檢笑了。
“是。臣深入調查了其中十二件久拖未結的案子,發現它們拖延的原因驚人地一致.....”方正化抬起頭,迎上了朱由檢的目光,“書吏索賄。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十二件案子,十二個書吏,無一例外地向原告或被告.....有時候是雙方....……索要'使費”。給了錢的,案子就往前走一步。冇給錢的,卷宗就壓在櫃子裡,一天也不動。”
方正化翻了一頁。
“其中有一件案子......臣印象最深。宛平縣一個姓陳的木匠,隔壁鄰居占了他家半尺宅基地。半尺。他去順天府告狀,狀子遞進去,書吏收了狀子說等著'。”
“等了多久?”
“等了八個月。”方正化的聲音裡帶上了怒意,“八個月裡,書吏先後三次找到這個姓陳的木匠,說案子'正在辦“快了”就差一步了'。每次都暗示他拿錢。頭兩次,這個木匠咬著牙,一次拿了二兩,一次拿了一兩半。第三次,
書吏開口要五兩.....那是這個木匠小半年的收入。他拿不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案子就死了。卷宗被壓在櫃子最底下,再也冇人提起。那個木匠後來又去衙門找了兩次,第一次被門房攔住了,說'堂官忙冇空見'。第二次.....“方正化的手指在文冊上微微顫了一下,“第二次,那個書吏直接對他說了一
句話。”
“什麼話?”
方正化看著文冊上記錄的那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念了出來:
“陳木匠,你若不識趣,這案子不僅辦不成,你那狀子上寫的東西,反過來還能治你個誣告之罪。'”
東暖閣裡的溫度仿佛又降了些許。
皇帝的臉色漸漸凍了下去。
“這不是個案。”方正化繼續說道,聲音儘可能保持平穩,“承政院調查的十二件案子裡,這種情況占了幾件。還有三件,是書吏收了雙方的錢之後.....故意讓案子拖著不結,因為隻要不結案,他就能繼續向雙方索賄。一件案子
拖得越久,他賺得越多。”
“數額呢?平均一件案子,書吏能從中撈多少?”
“小案子.....鄰裡糾紛、欠債之類.....平均三到五兩。中等案子.....田產爭執,遺產糾紛.....十到三十兩。大案子......“方正化翻了一頁,“臣查到一件去年的商鋪產權案,涉案金額二百兩。書吏前前後後從雙方手裡共索取了六十
七兩。”
“六十七兩。”
“六十七兩。而這個書吏的正式月俸......”方正化冷笑了一聲,“每月不到一兩銀子。”
朱由檢終於出聲了。
像是歎息,又像是彆的什麼。
“皇爺,”方正化放下了文冊,“您已經出了政策,要打破書吏的世襲製度,推行考核淘汰、輪崗流動。這個方向是對的。但臣要如實稟報...……”
他站起身,躬下了腰。
“想要徹底解決書吏的問題,非一朝一夕之功。這個群體在大明朝的各級衙門裡紮根了兩百多年,盤根錯節,互為表裡。京城的書吏跟地方的書吏有往來,衙門的書吏跟胥吏、牢頭、差役有勾結,甚至....."
他低下頭,“跟一些官員也有利益捆綁。臣保守估計,要讓新政策真正落地,見到實效,至少還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
朱由檢冇有接話。
方正化的腰依然彎著,心裡卻在急速轉動。
他不知道皇帝現在是什麼心情。
憤怒?失望?焦急?還是那種他最怕的.....冷靜?
冷靜的皇帝,比憤怒的皇帝危險一萬倍。
因為憤怒的皇帝會罵人,罵完也就過去了。
但冷靜的皇帝......
會殺人。
殺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