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給點甜頭....
方正化走後,暖閣裡又恢複了安靜。
王承恩悄悄走到桌邊,把那碗已經涼了的蓮子羹撤了下去,換了一碗熱茶上來。
朱由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把它擱在桌上,人卻不坐下,繼續站在那張京城輿圖前。
他的目光在圖上緩緩遊走。
紫禁城,六部衙門,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國子監,欽天監,太醫院.......
這些衙門像是一枚枚棋子,散落在這張巨大的棋盤上。
每一枚棋子裡麵,都有幾十上百個人,每天重複著同樣的流程.....起床、穿衣、趕路、站班、辦公、回家......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來冇有想過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在大明朝的體係裡,為什麼這個問題.....對於普通官員來說.....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你隻需要知道怎麼做就行了。
為什麼是皇帝的事,是內閣的事,是老祖宗的事......不是你的事。
你隻需要照做。
照做就行。
照著祖製來就行。
朱由檢的手指在圖上的紫禁城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承恩。”
“奴婢在。”
“你覺得朕今天說的這些事.....能成嗎?”
王承恩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皇爺既然決心要做.....那就一定能成。”
“你這是拍馬屁。”朱由檢回頭看了他一眼。
“奴婢說的是心裡話。”王承恩也笑了,“這十一年.....皇爺說要做的事,還冇有一件冇做成的。”
朱由檢冇有接話。
他知道王承恩說的是事實.....但他也知道,以前做的那些事.....滅建奴、平倭國、征南洋、開天竺.....那些都是對外的事。
打仗這件事,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敵人是明確的,目標是明確的,成敗的標準是明確的。
你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冇有中間地帶。
但現在要做的事.....行政改革.....這是對內的事。
對內對外難十倍。
因為敵人不是站在對麵拿著刀槍的敵軍,而是藏在每一個衙門、每一張公文,每一個祖製背後的慣性。
那種慣性不會跟你正麵衝突.....它會綿裡藏針,陽奉陰違,笑著說“是是是”然後轉頭什麼都不做。
它會用時間消磨你的意誌。
用從長計議四個字把你的改革溶解成一紙空文。
朱由檢在心裡默默地想:前世那些管理學的書上說,組織變革的成功率大約是30%。
也就是說,十次改革裡,有七次會失敗。
但那些書上的案例,討論的是現代企業。
現代企業的CEO,想要改革.....首先要說服董事會,然後要安撫股東,然後要搞定工會,然後要爭取中層管理者的支持.....四方博弈,層層阻礙。
而他呢?
他是皇帝。
大明朝的皇帝。
乾綱獨斷的皇帝!
滅了建奴、平了倭國、征了半個亞洲的皇帝。
手握精銳禁軍,政院,安都府,以及無數在戰爭中證明了忠誠的將領和大臣的皇帝。
他的“董事會......內閣.....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的股東...宗室.....早就被他削了個七零八落。
他的工會......那些可能跳出來反對的禦史和清流.....在他十一年的鐵腕治下,已經學會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他不需要說服任何人。
他隻需要.....做!
做了之後,如果有人反對.....好,你來跟朕講道理。
如果你的道理比朕的硬.....朕改,如果你的道理不如朕的硬......
那就閉嘴,照做。
朱由檢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龍井,杭州送來的,清香中帶著一絲甘甜,他閉上眼睛,讓那股清香在口腔裡慢慢散開。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前世很流行的話......
“所有偉大的變革,在發生之前,看起來都像是不可能的。在發生之後,看起來都像是理所當然的。”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統一辦公時間,休製度,丁憂改革,管午飯,建宿舍.....這些事放在後世人眼裡,大概會覺得“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還用得著專門搞改革?”
但在崇禎十一年的大明朝.....
這些事,
每一件都是在從祖宗的牌位上揭下一塊磚來。
每一件背後都有一群既得利益者會跳出來嚎.....祖製不可違!、禮崩樂壞!
朱由檢睜開眼睛。
嚎就嚎吧他不在乎。
你嚎得好那就去詔獄跟那些犯人比嗓門。
他在乎的,是那個淩晨一點起床趕路的程國祥,是那個站班站到打瞌睡的趙編修,是那個被蚊子咬了一脖子包卻不敢伸手拍一下的林檢討,是那個在雨裡摔了一跤的方庶吉士,是那個因為欠了一兩銀子而死在牢裡的無名百
姓.....
是每一個在這台巨大的官僚機器裡掙紮的,活生生的人。
他們值得一套更好的製度。
朱由檢放下茶碗,走到窗前。
五月的陽光依舊明亮,槐花依舊飄香。
遠處的京城屋頂上,有幾縷炊煙升起.....那是百姓們在準備晚飯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炊煙,看了很久。
“朕打了十一年的仗,打下了一座萬裡的江山。”
“但讓這座江山裡的人.....好好地活著...……”
他停頓了一下。
“比打仗難。”
王承恩站在暗處,冇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在地麵上慢慢移動,從書案的這一頭,爬到了那一頭。
時間在無聲無息地流逝,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朱由檢重新坐回了那把紫檀木椅裡。
他拿起了桌上的毛筆。
筆尖沾了墨,懸在那張白紙上方,停了片刻。
然後他落筆了。
“大明行政改製綱要。”
筆意縱橫。
戌時的更鼓響了。
外頭天已經徹底黑了,宮道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點在黑暗裡連成一排,像是誰把一串星星摘下來掛在了宮牆邊。
暖閣裡,朱由檢已經寫完了最後一條。
他把幾張紙摞在一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五條主要內容,每一條都寫了從背景到具體措施到執行要求的完整邏輯,總字數大約有三千來字,密密麻麻地填滿了七張宣紙。
他在最後一張紙的末尾,又補了幾行字。
“凡製度之改,難不在立,難在行。
立易,行難。
立者,一紙令出,瞬息可成;行者,日積月累,非數年不見成效。
然數年之間,人心情,舊習複,若無持續之力,則前功儘棄。”
“故此番改製,關鍵不在詔書之詞藻,在督辦之機製。無督辦,則改製與不改製無異。”
他停頓了一下,在那幾行字末尾,又加了兩句:
“知易行難,古今同理。
朕非聖賢,亦非全知,此番所定之製,未必字字妥當,或有疏漏。
然事不做則永無錯,事做了或有錯,錯了再改——此方是正道。”
“靜候三年,看成色。”
寫完,他把筆放下,把那最後一張紙單獨折疊起來,壓在硯台底下。
王承恩遞過來一塊熱毛巾,朱由檢接過來擦了擦手,把那一疊宣紙整理整齊,用鎮紙壓好。
“明天,”他說,“把這份底稿交給孫傳庭,讓內閣按這個意思擬正式旨意。告訴他,核心意思不能改,措辭可以潤色,但不能潤成另一個意思。”
“是。”
“另外,告訴孫傳庭——內閣擬完旨意之後,不經廷議,直接送朕批紅,然後頒發。”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不議。”
“是。”
“還有……………”朱由檢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讓欽天監明天派人來見朕。那個時辰細化的方案.....朕跟他們談了快半年了,是該落地了。再拖,朕要親自去欽天監坐鎮。”
王承恩嘴角抽了一下,連忙應道:“奴婢明天一早就去傳話。”
“去吧,讓他們帶完整的方案來,可以直接頒行的方案。’
“是。”
朱由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頸椎發出一聲輕響,他皺了皺眉,用拇指壓了壓後頸。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帶著槐花的氣息鑽了進來,涼絲絲的,和白天那種風完全是兩種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