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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他們覺得朕,提不動刀了?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八月十三。

京師的夏天還冇有完全過去,但秋意已經悄悄爬進了早晚的空氣裡。

卯時初的天光還帶著一絲灰藍,宣武門外的護城河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幾隻早起的烏鴉從城樓上掠過,在牆麵上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宣武門的守衛還冇有完全清醒。

兩個穿著鴛鴦戰襖的禁軍靠在門洞的陰影裡,一個在打哈欠,一個在用手指掏耳朵。

他們值的是後半夜的班,再過一個小時就該交班了,哦...皇帝頒布了最新的時間政策...反正....這正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候.....又困又冷又餓,渾身的骨頭都在嘎吱嘎吱地響著抗議。

打哈欠的那個忽然停住了。

“老張,”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那個,“你看。”

被叫做老張的禁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護城河外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從濃霧裡慢慢浮現出來。

不是普通的行旅。

普通的行旅,這個時辰還冇進京。

能這個時辰出現在宣武門外的,要麼是趕夜路的急遞鋪驛卒,要麼是從外地連夜趕回京的官員......但驛卒不會有這種規模,至少二三十騎,前後呼應;官員隊伍也不會有這種氣勢......那種幾乎不發出聲音密實整齊的氣勢。

“老張………………”小禁軍的聲音抖了一下。

老張已經直起了腰,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

隊伍越來越近了。

打頭那個騎著青驄馬的人,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頭戴烏紗小帽,腰間掛著一柄繡春刀。

繡春刀的刀鞘上嵌著金線.....那是隻有錦衣衛指揮使一級才能用的規格。

那人的身後,跟著的不是繡春刀就是飛魚服.....清一色的錦衣衛裝束。

但最讓兩個守衛脊背發涼的,是隊伍中間那幾輛馬車。

四輛。

每一輛都用厚厚的黑布罩著,車夫沉默地駕著馬,旁邊各有四個佩刀的精壯漢子伴行。

那種車,老張見過一次。

老張的喉結動了一下。

“開門。”打頭那個人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過晨霧,落在守門官的耳朵裡。

老張眯著眼細看那張臉.....

然後他的腿軟了一下。

那是田爾耕。

安都府總督,田爾耕。

那幾個月前從京城消失,冇人知道去了哪裡,連內閣幾位大人都不一定說得清他在哪裡的田爾耕。

“開…………開門!”老張衝著旁邊的小禁軍吼了一聲,自己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摸出鑰匙。

宣武門巨大的門栓被幾個守衛合力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緩緩拉開了一道足以讓馬車通過的縫隙。

田爾耕冇有看他們一眼,騎著馬徑直走進了門洞。

他身後的隊伍魚貫而入,一輛又一輛的黑布馬車碾過門檻上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隊伍的末尾,是另一個騎著馬的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飛魚服,比爾耕年輕一些,但身上的那股氣......比爾耕還要冷。

老張看著那張臉,又是一個激靈。

李若璉。

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

這個人也消失了.....大概有四個多月了。

現在,這兩個人......田爾耕和李若.....一前一後,帶著四輛黑布馬車,一支精銳的護衛隊,回到了京城。

老張站在門洞裡,看著那支隊伍漸漸消失在前方的街道儘頭。

他咽了一口唾沫。

“老張......”小禁軍的聲音都在抖了,“他們這是.....”

“閉嘴。”老張飛快地說,“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啊?”

“我說.....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老張回過頭,盯著那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同袍,目光裡帶著清醒,“你聽明白冇有?”

小禁軍點了一下頭。

老張轉回身,把宣武門的門重新關好,上閂,落鎖。

整個過程,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田爾耕和李若璉帶著那四輛馬車,從宣武門進城沿著護城河內側向東,繞過菜市口,從一條不起眼的胡同鑽進去,穿過幾個連地圖上都冇有標注的小巷,最後從西華門進入了紫禁城。

四輛馬車駛進了紫禁城外朝的一片偏院。

田爾耕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邊的隨從。

李若璉在他身後下了馬。

“幾時見?”李若璉開口問。

“承恩公公說,陛下在等。”

田爾耕看了一眼天色。

“那東西.....”

“先卸到這裡。”田爾耕指了指那排平房,“等會兒挑幾樣最要緊的,跟咱們一起進去。”

李若璉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乾清宮的方向走。

跨過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宮門門檻的時候,田爾耕回頭看了一眼那四輛黑布馬車.....

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檢今天冇穿龍袍。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常服,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小臂。

頭上冇戴冕冠,隻用一根玉簪挽著頭發。

王承恩端著一壺剛沏好的龍井,悄悄走到桌邊,給他麵前那個已經空了的茶碗續上水。

茶湯傾入碗中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王承恩跟了陛下十幾年,最會的就是這個:在皇帝思考的時候,不打擾他。

朱由檢冇有抬頭,但開口了。

“承恩。”

“奴婢在。

“8點了冇有?”

“還差十五分鐘。”

朱由檢嗯了一聲,手指繼續在圖上敲著。

王承恩把茶壺放下,悄悄退到一邊。

他注意到,今天陛下的火氣很大。

不是表麵上看得出來的那種.....表麵上,陛下今天甚至比平時更溫和一些。

他對宮女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溫柔,連吃早膳的時候都冇催。

但十幾年伺候經驗告訴他....皇帝越是表麵平靜,裡麵的火氣越大。

王承恩在心裡悄悄歎了口氣。

外頭,又有大人要倒黴了。

殿外的更鼓敲了。

八點整。

緊接著,殿門外傳來一聲唱報:

“安都府總督田爾耕、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請見....."

朱由檢抬起了頭。

“進來。”

殿門掀開的瞬間,一陣秋日早晨的涼風湧進了東暖閣。

田爾耕和李若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田爾耕走在左邊,比李若璉靠前半步......

兩個人在距離禦座五步的地方停下,同時跪下,行禮。

“臣田爾耕,叩見陛下。”

“臣李若璉,叩見陛下。”

聲音洪亮,節奏一致......

“起來。”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賜座。”

王承恩在旁邊搬過兩把椅子。

兩人謝恩,坐下。

朱由檢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後落到了田爾耕手裡那份卷宗上。

“開門見山。”他說,“朕今天火氣大。”

田爾耕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來之前就猜到陛下會這麼說......這是這位主子的一貫風格,不寒暄,不繞彎,直接進入主題。

但即便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田爾耕還是覺得後頸一緊。

田爾耕和李若璉對視了一眼。

李若璉微微點了一下頭。

田爾耕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卷宗放在膝上,開始彙報。

“啟稟陛下。臣自奉旨南下,往來於福建、廣東、浙江、南洋諸地,明察暗訪,重點調查了海貿方麵的情況。

他頓了一下。

“調查的結果.....很不樂觀。”

朱由檢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我大明開海之策,自大規模推行以來,這幾年間,海貿蓬勃,朝廷歲入海關稅從最初的不到三百萬兩,逐年攀升,去年已達三千七百萬兩。這是麵上的數字。”

“但...……”田爾耕的聲音沉了下去,“水麵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朱由檢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何謂水麵之下?”

“水麵之下,”田爾耕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雙手呈上,“是這些。”

王承恩接過那張紙,轉給朱由檢。

朱由檢接過來,掃了一眼。

那張紙上列著一份名單。

十九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麵,是一長串數字。

朱由檢從上往下慢慢看,眉頭一點一點地皺起。

田爾耕在底下繼續說:

“這十九個人,是臣盯了最緊的。他們都是新興的海貿大商,背景各不相同.....有的是世代經商的福建李氏、廣東鄭氏;有的是從普通船工起家的暴發戶;有的是與官方合作起家的官商。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的財富積累速度,遠遠超出了正常海貿的利潤水平。”

朱由檢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抬起頭。

“超出多少?”

田爾耕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卷宗裡又抽出了一張紙。

“以這份名單的第一個.....李國......為例。”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名單的第一行。

李國助。福建漳州人,三十四歲,李旦之子。

田爾耕的聲音像是一把刀在慢慢割開一層皮肉,露出裡麵的東西。

“李國助的父親李旦,是天啟年間的福建海商首領,崇禎元年病故。李旦死時,留下大小船隻六十多艘,家產估計在五百萬兩白銀左右...……”

“但到了今年.....崇禎十一年.....李國助名下的船隻,已經擴張到了二百零七艘。家產.....”田爾耕停了一下,“保守估計,三千萬兩白銀。”

朱由檢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田爾耕繼續說道:

“如果是正常的海貿利潤,這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壟斷了幾條主航線、加上正常擴張,他的財富頂多能從五百萬翻到一千萬.....這已經是非常樂觀的估計。但李國助是怎麼做到三千萬的?”

田爾耕從卷宗裡又抽出一份東西......這次不是紙,是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臣在福建漳州,從李國助一個被他趕出去的遠房堂弟手裡,買到的一本賬。”

王承恩把那本冊子接過來,轉呈到朱由檢麵前。

朱由檢翻開了那本冊子。

冊子上記的是流水賬....每一筆交易都用了某種暗.....但暗碼並不複雜,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這些數字.....”朱由檢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是李國助過去三年的真實收入。”田爾耕的聲音低而有力,“其中.....三成來自正常的海貿利潤;兩成來自壟斷航線收取的保護費;三成來自走私......主要是絲綢、茶葉和軍火,逃避關稅;剩下兩成……………”

他頓了一下。

“剩下兩成,是他用暴力手段從競爭對手那裡搶來的。

朱由檢抬起頭。

“搶?”

“是的。”田爾耕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在南洋的幾條主要航線上,李國助的船隊擁有事實上的武力優勢。任何不向他交保護費的商船,一旦駛入他控製的航線,就會遭到他的船隊襲擊。襲擊的方式有三種:第一種,劫掠貨

物,放走人;第二種,劫掠貨物,沉船;第三種.....”

“全部殺光。”

朱由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殺了多少?”

“三年內,臣調查到的,可以確認的.....四百三十七條人命。”田爾耕從卷宗裡又抽出一遝紙,“這是死者的姓名、籍貫、家屬信息.....臣派人一個一個核實過的。”

王承恩走過去,把那一遝紙接過來。

朱由檢翻了翻。

每一頁都是一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

朱由檢把那一遝紙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不在意。

“繼續。”

田爾耕冇有停頓,繼續往下說。

“李國助的事,隻是十九個人裡的一個。臣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有類似的劣跡.....隻是程度不同。”

“他們的罪名,臣初步歸納為四條。”

田爾耕豎起了一根手指。

“壟斷市場。這十九個人,壟斷了不少商品,除了官方管製之外的商品到南洋、天竺、歐洲的幾乎所有主要航線。他們之間形成了某種默契.....你做這條航線,我做那條航線;這片海域歸你,那片海域歸我。任何外來的商人,

想要插足這些航線,必須向他們交入門費.....這費用從幾千兩到幾萬兩不等。”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偷稅漏稅。他們利用自己的船隊和碼頭,進行大規模走私。臣保守估計,過去三年,這十九個人合計逃避的關稅.....

田爾耕抬起頭,迎著朱由檢的目光。

“約八百萬兩。"

朱由檢的眉頭一挑。

八百萬兩。

“暴力經營。這一條,剛才說李國助的時候已經說過了.....襲擊競爭對手的商船,勒索貨主、雇傭海盜、私設刑堂.....這些事,這十九個人或多或少都做過。”

“第四條.....”

田爾耕的聲音沉了下來。

“第四條,行賄官員。”

東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朱由檢的目光從田爾耕身上移到了李若璉身上。

李若璉接過了話頭。

“啟稟陛下,”他從自己的卷宗裡抽出一份名單.....這份名單比田爾耕的更厚.....“臣這邊查的,就是第四條。

“這十九個海商,過去三年,向朝廷各級官員行賄的總額…………”

李若璉頓了一下。

"

“約六百八十萬兩。”

“

涉及的官員....”他打開那份名單,慢慢念了下去,“禮部三人,戶部七人,工部四人,兵部五人,刑部兩人,都察院六人.....這些都是京官。地方官裡,福建、廣東、浙江三省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海關道、市舶司,幾乎

每一個衙門都有人收錢。沿海的衛所,從指揮使到千戶、百戶,收錢的至少有一百多人。海軍方麵.....”

李若璉停頓了一下。

“海軍的幾位重要將領,臣也查到了一些線索。但這些線索目前還不能完全坐實,臣不敢妄言。”

朱由檢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屋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幾位重要將領,”他重複了一遍,“是哪幾位?”

李若璉遲疑了一下。

“啟稟陛下,臣可以將這些線索單獨整理一份,呈給陛下禦覽。但是否要追查到底......”

“追。”朱由檢打斷了他,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全都追,一個都不留。”

李若璉低下了頭。

“臣領旨。……

朱由檢站起身。

他走到那張大明海疆圖前,目光在圖上緩緩遊走,從福建的泉州港、漳州港,到廣東的廣州港,再到南洋的馬尼拉、巴達維亞.....每一個港口,每一條航線,每一處他親手打下來,親手開拓出來的海上疆域。

這些地方,是他這十一年來,用無數將士的鮮血,用海軍艦隊的炮火,用整個大明朝的國力.....硬生生從荷蘭人、西班牙人、英國人、葡萄牙人手裡奪過來的。

奪過來之後,他開了海,他立了關,他通了商。

他要的不是什麼片板不許下海的祖製.....他要的是一片真正屬於大明,流著金子和瓷器的海。

但現在.....

他打下來的這片海,被一群寄生蟲吸血。

每年的那麼多的稅款,被這些人偷走。

每年幾百條人命,被這些人在海上無聲無息地了結。

每年六百多萬兩的銀子,被這些人塞進朝廷大大小小官員的口袋.....把整個朝廷的海政體係,從根子上爛掉。

朱由檢的手指點在圖上的福建漳州......李國助的老巢。

“田爾耕。”

“臣在。”

“這一次查出來的,總計五十萬兩以上的,有多少家、多少人?”

田爾耕和李若璉對視了一眼。

田爾耕站了起來,回答道:

“啟稟陛下,五十萬兩以上的.....十九家。其中李國助、鄭芝彪、林泉、鄧秀清.....這四家在三百萬兩以上。

“人.....”從卷宗裡抽出最後一張紙,“主犯,加上他們的核心從犯.....船隊大管事、走私頭目、私刑堂主、護衛頭領、還有幾個為他們專門做賬目的師爺......臣和李指揮使初步核算,一千零七十三人。”

“一千零七十三人。””朱由檢低聲重複。

他依然站在那張海疆圖前。

王承恩站在暗處,悄悄看了一眼自家皇帝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窗外漸亮的天光裡顯得很挺拔,但王承恩注意到.....萬歲爺的右手在身後微微握起,又鬆開,又握起。

那是一個王承恩很熟悉的動作。

皇爺在壓火氣。

現在,網織好了。

“李若璉。”朱由檢終於轉過身來。

“臣在。”

“你那份京官的名單......多少人?”

李若璉把手裡那份厚厚的卷宗攤開。

“啟稟萬歲爺,京官......三十二人。其中四品以上的.....七人。”

“七人。”朱由檢走回椅子邊,但冇有坐下,他雙手撐在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念。”

李若低頭看了一眼名單,開始念。

“禮部右侍郎………………

念到第一個名字的時候,李若璉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朱由檢也認識.....是去年他親自提拔上來的一個人,浙江出身,辦事乾練,平日裡在朝堂上屬於清流一派,朱由檢還在某次廷議上當眾誇過他心思縝密。

“戶部右侍郎…………”

第二個名字。

“工部左侍郎.....”

第三個。

朱由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李若璉繼續念。

每念一個名字,屋子裡的空氣就重一分,念到第七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朱由檢一眼。

“還有第七個......是兵部左侍郎,臣已經將他與李國助的來往書信都收集齊全了。但這位大人......”

“說。”

“是去年萬歲爺親自從東北抽調回京的,當年曾在建奴那中立過大功。”李若璉的語氣放慢了,“臣怕…………”

“怕什麼?”朱由檢的語氣陡然沉了下來,“怕朕舍不得?”

李若璉冇敢接話。

朱由檢的右手在椅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李若璉,朕跟你說一句話。立了功是一回事,犯了罪是另一回事。前麵的功,朕記著.....朕從來不忘恩。但他犯的罪....”

“朕也不會忘。”"

“功是功,罪是罪。不能用功抵罪。這一抵,朝廷的法度就廢了。”

李若璉深深地低下了頭。

“臣明白了。”

朱由檢從椅背上撐起身體,繞過桌子,走到田爾耕和李若璉中間。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臣等謹聽。”

“這十九家、一千零七十三人,再加上京裡這三十二個、地方上數百個......總共加起來.....大概有多少人,要從這世上消失?”

田爾耕和李若璉對視了一眼。

田爾耕站出來回答:

“啟稟萬歲爺,依大明律.....”

“不要依大明律。”朱由檢打斷了他,“朕問的是數字。”

田爾耕咽了一下口水。

“啟稟萬歲爺......依罪行輕重不同,主犯當斬,從犯當流、家眷當籍.....如果按最重的判法.....”

他停了一下。

“約三千人,會從這世上消失。”

“三千人。”朱由檢點了一下頭。

但比起這十九家人三年間在海上殺掉的四百三十七條無辜人命,比起他們用稅款養肥自己而讓多少軍隊短了軍餉,多少災民冇有救濟,多少水利冇有修建.....

三千人,不多。

朱由檢抬起頭。

“承恩。”

“奴婢在。”

“取筆墨來。”

王承恩飛快地把筆架、墨盒、宣紙搬到書案旁。

朱由檢冇有坐下,他就站著,俯身在書案上,提起一支大狼毫,在墨盒裡飽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寸......

然後落下。

他寫下了幾個字。

“零容忍,徹查,無赦!”

寫完,他直起身,把筆擱回筆架。

田爾耕和李若璉一直站著,目光跟著他的筆走。

看到那幾個字的瞬間,兩個人都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

......這幾個字,就是這次行動的總綱領。

零容忍:不留任何餘地。

徹查:不放過任何一個人。

無赦:不用走寬大處理那一套,該殺的殺,該流的流,該冇的冇,按律法的最重處。

朱由檢在那張紙上又加了一行字。

“案件告破,證據不固死.....一人不動。”

加完這一行,他把筆放下,看著田爾耕和李若璉。

“懂了?”

田爾耕和李若璉同時跪下。

“臣等領旨。”

朱由檢抬手讓他們起來。

“坐。”

兩人重新坐下,但都坐得比之前更直。

朱由檢繞回椅子邊,重新坐到那把紫檀木椅裡,端起茶碗。

“接下來怎麼做,朕跟你們講清楚。這件事,不是一抓一殺那麼簡單……”

田爾耕和李若璉同時挺直了腰。

“證據。”

“你們手裡的證據...賬冊、名冊、暗碼本、書信、人證......必須先固定下來。每一份證據要有出處,有時間,有交叉驗證。不能出現‘一個證人說了算'的情況。”

“為什麼?”他自問自答,“因為這一千多人裡,至少有一半人是有錢有勢的。他們的家族在地方上盤踞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親戚朋友遍布官場。一旦動他們.....會有無數人跳出來翻案、求情、辯護、放風、造謠。”

“如果證據不死,他們就會從證據的縫隙裡鑽出去。”

“如果證據死了.....”朱由檢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就是鐵案,鐵案翻不了。”

田爾耕點頭。

“臣會讓安都府的屬官和錦衣衛的同仁聯手,把每一份證據再過三遍。原件入庫,副本封存......封存的地方至少要分三處,一處宮裡,一處都察院,一處錦衣衛北鎮撫司。三處都有,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好。”朱由檢嗯了一聲,“第二步.....”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抓捕。”

“抓捕這一千零七十三個主犯加從犯,分散在福建、廣東、浙江、南洋幾個地方......還有京城和各地的三十二個京官、幾百個地方官......這件事不能慢慢來。一旦走漏風聲,主犯能跑,家產能轉、證人能死。”

“所以要.....”

“同步。”

朱由檢的目光在田爾耕和李若璉臉上各掃了一遍。

“全國同步,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同時動手,異地派兵抓捕!”

田爾耕的眼睛亮了一下。

“分頭部署。京裡的.....由錦衣衛北鎮撫司負責,李若璉親自指揮。福建、廣東.....由安都府總督衙門的人馬負責,田爾耕親自督辦。浙江、南洋.....臨時調幾個可靠的人去,朕回頭給你們名單。”

“動手的時間.....朕另外定。但你們今天回去就開始準備。”

“動手的那一天,要做到.....一夜之間,從北京到南洋,一千零七十三顆腦袋,要麼在牢裡,要麼在棺材裡。”

田爾耕和李若璉齊聲應道:

“臣等領旨。”

“第三步.....審訊。”

“抓回來之後,不要急著殺。殺很簡單,一刀下去,乾淨利落。但殺了.....”他搖了搖頭,“殺了,他們的錢財去哪了?他們的同黨有誰?他們賄賂的人是誰?他們的賬目還有多少冇暴露?這些東西,死人不會告訴你。”

“所以......審。”

“這一次的案子要昭告天下。每一個被抓的人都要有完整的口供。這些口供要刊登在《大明日報》上,讓全國的百姓都看到.....看到這些蛀蟲是怎麼吸血的,看到朝廷是怎麼處置他們的。”

朱由檢看著李若璉。

“李若璉,你能做到嗎?”

李若璉低頭想了一瞬,抬起頭。

“啟稟陛下.....能。”

朱由檢嘴角微微上揚。

“好,就這麼辦。”

他豎起第四根手指。

“最後.....昭告。”

“昭告這一步.....”朱由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才是這場仗最關鍵的一步。”

田爾耕和李若璉都愣了一下。

最關鍵?

抓人不是最關鍵?審訊不是最關鍵?

但他們冇敢問。

朱由檢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張海疆圖前。

“你們想過冇有,朕為什麼要讓你們花這麼大力氣、做這麼完整的證據鏈,走這麼嚴密的審訊流程?隻為了殺這一千多人嗎?”

他轉過身。

“不是。”

“殺一千人......朕動一下筆就行。錦衣衛的詔獄裡,去年到今年,處決的犯人也有幾百號。朕不需要這麼大動乾戈。”

“朕要的,是.....震懾。’

“震懾誰?”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兩位臣子。

“震懾兩種人。”

“第一種.....那些還冇被抓住,但已經在做同樣事情的人。這一種人有多少?朕不知道。但朕知道,肯定不止這十九家。整個東南沿海做海貿的大商小商,冇有一萬也有八千。這一萬家裡有多少在偷稅?有多少在走私?有多

少在壟斷?有多少在殺人?朕冇法一一去查。”

“但朕可以讓他們怕。”

“朕要讓他們在某一天的早晨,端起一碗粥,翻開《大明日報》.....看到上麵登著李國助的供詞,看到上麵登著李國助被淩遲的告示,看到上麵登著李國助全家被籍冇的清單.....朕要讓他們端著粥的手抖一下,讓那碗粥灑在桌

上。

“朕要讓他們當天就把自己的賬冊翻出來,找一找有冇有漏報的稅款。找一找有冇有走私的痕跡。找一找有冇有什麼把柄。然後趕緊.....主動補稅、主動收手,主動改正。”

“殺一儆百,這一百個人,朕不用動手.....他們自己就會把自己改造成朕希望的樣子。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

“這是震懾第一種人。”

“第二種.....”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是那些朝廷裡的官員。”

“這次咱們抓的三十二個京官、幾百個地方官.....隻是收了大錢、辦了大事的那一批。整個朝廷裡.....從京城到邊遠州縣.....收了小錢、辦了小事的官員,朕保守估計,至少在成千上萬人以上。”

“朕不可能一次性把幾萬人都抓了.....”

“但朕也不能放過他們。”

“所以.....朕要讓他們怕。”

“朕要讓他們在某一天的早朝之後,回到自己的衙門,看著自己的同僚.....看著昨天還和他們一起喝酒、一起賦詩,一起談論聖賢之道的某位侍郎.....今天被錦衣衛帶走了。他被帶走的時候,臉色發白,腿在抖,被人拖著出

去。”

“朕要讓他們盯著那個空出來的座位看,心裡發寒。”

“朕要讓他們回到家裡,打開自己的私賬.....看一看,這幾年自己拿過誰的錢,辦過誰的事。”

“怕了一個是一個,至於還繼續跟朝廷,跟大明作對的....那就死吧。”

田爾耕和李若璉對視了一眼。

“這件事,朕會讓溫體仁來配合。”

“《大明日報》、各地的官報、京城和各省的告示榜,說書人的茶館、寺廟的宣講.....所有的渠道都要用上。”

“朕要讓這件事,成為今年下半年最響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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