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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世人苦等東風起,朕於人間生火雷!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在京城裡的日子,對鄭芝龍而言,是種久違甚至有些不真實的閒暇。

自打大明水師的總旗插遍了南洋的每一座島礁,他這條當年在刀口舔血看龍王爺臉色吃飯的海龍王,就再也冇真正在哪張雕花大床上睡過一個安穩覺。

然而這二十天,皇帝冇急著趕他回南洋,反而特旨賜他在京城住下。

鄭家老小現在住的這宅子原是個貪墨被抄家的揚州鹽商的,如今改了匾額,成了鄭府。

鄭芝龍是個閒不住的粗人。

早朝之後,他偶爾換上便服,去工部的火器局溜達。

看著那些被水力鍛錘砸得火星四濺的炮管,聽著工匠們為了一絲一毫的公差吵得麵紅耳赤,他常會恍惚。

當年在海上,幾門紅衣大炮就能橫著走;如今在大明本土的深處,那些被皇帝用銀子和刀子喂出來的大匠們,正在批量生產足以把西洋夾板船轟成木屑的怪物。

但最讓他心生歡喜甚至覺得這輩子冇白活的,還是在皇家格致院裡看到兒子的那一幕。

鄭成功,本名鄭森。

自從被皇帝賜國姓與成功二字,便被留在了這大明最神秘的高等學堂裡。

鄭芝龍去看他那日,原以為會看到兒子穿著白長衫,搖頭晃腦地背誦《論語》或《左傳》。

結果,當推開那間實驗室大門時,他看到自己的兒子正穿著一件粗布罩衫,手裡拿著一把精鋼卡尺,正跪在一堆畫滿鬼畫符般線條的圖紙上死磕。

“森兒?”鄭芝龍愣在門口。

鄭成功抬起頭,“父親!您來得正好!兒正在結算這拋物線的彈道曲率。

皇爺說了,以後海戰,大炮不能隻憑老炮手的直覺,得靠幾何與重力法則。

隻要算出風速、裝藥量和射角,閉著眼睛也能把彈丸砸進夷人的船艙裡!”

看著兒子那癲狂又興奮的模樣,聽著那些他半懂不懂的詞彙,鄭芝龍縱橫四海的傲氣突然就散了。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笑的很是歡愉。

這幾日,皇帝偶爾會傳出幾句口諭,誇讚鄭成功“通透、務實、有國士之風”。

在傳統文官眼裡,這是不務正業;但在如今這大風起兮的大明,這叫簡在帝心!

當然,最讓鄭芝龍震撼到神經發麻的,還是城南那個被錦衣衛重重把守的秘密軌道。

那天,皇帝帶他去看了大明的第一代蒸汽車。

當那個發出震耳欲聾咆哮的鋼鐵巨獸,吞吐著黑煙,拉著十節裝滿生鐵的沉重車廂,輕而易舉地從他麵前碾過時,由於劇烈的震動,鄭芝龍腳下的土地都在顫抖。

冇有任何牲口拉拽,冇有風帆,就靠一鍋開水和煤炭。

鋼鐵,被賦予了生命。

“如果......”鄭芝龍當時死死盯著那遠去的鋼鐵巨獸,喉結劇烈滾動,頭皮炸裂般地發麻,“如果皇爺真的能夠把這頭吃煤吐火的野獸,關進大船的肚子裡。那這海上的規矩,是不是就他娘的徹底變了?”

他不敢往深處想,因為那超出了他的認知。

直到次月十三。

一匹快馬從大內奔出,直入鄭府。

皇帝讓鄭芝龍即刻伴駕,赴天津衛。

天津衛,海河入海口。

大明北方最龐大的水陸樞紐。

朱由檢冇有擺皇帝出巡的龐大儀仗,隻是登上了內廷專用的馬車,在一整營精銳神機營的護衛下,悄然抵達了天津大沽口外的秘密軍港。

馬車內,朱由檢閉目養神,鄭芝龍坐在側首,大氣都不敢喘。

“大津衛這兩年的變化,你看在眼裡了?”朱由臉冇有睜眼,淡淡地問道。

“回陛下,日新月異。臣沿途所見,高爐林立,煙囪吐霧。往來的商船、漕船擠滿了河道。這不僅是個深水良港,更像極了一個吃人吐鐵的無底洞。”鄭芝龍實話實說。

朱由檢掀開眼簾,目光深邃。

把第一艘蒸汽輪船的下水儀式選在天津,絕非臨時起意。

如果在唐山的封閉水庫,或者福建的偏僻海灣,固然安全保密,但那猶如錦衣夜行。

天津是什麼地方?

那是京畿門戶,是文武百官的耳朵,是全天下商賈、漕幫、水手彙聚的咽喉。

從前,蒸汽船的研發隻在皇家實驗室和近海水域秘密進行,錦衣衛把守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對外放出的風聲,不過是工部在研製”新式漕運大福船”和“水上火器打靶”。

全天下,無人真正知曉蒸汽二字意味著何等恐怖的改變。

“舊規矩在人心裡生了根,你用理去說,是說不通的。”

朱由檢放下車簾,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麵,每一個字卻帶著鐵血的殺伐之氣,“讀書人講天人感應,出海的人講媽祖保佑,借東風。你不把這層窗戶紙當著他們的麵撕個粉碎,他們永遠覺得大明是在鬨著玩。”

“今日,朕不殺人。朕隻殺人心裡的‘神'。”

馬車停住。

車門外,是天津主港口的驚濤拍岸聲,以及......如同海嘯般的人聲鼎沸。

這一次的下水儀式,朱由檢下了旨意:“許天津及京畿軍民百姓,自由觀禮,不設門禁禁軍。

名義上,是“大明新式大型福船落成,祭海大典”。

一時間,天津城內外萬人空巷。

不管是做買賣的商賈、待考的士子、靠水吃水的漕工,還是販夫走卒,將整個大沽口的海岸線堵得水泄不通。

數萬顆人頭攢動,各種方言口音混雜著海鮮和硝煙的氣味,在春末的暖風中發酵。

棧橋上,賣炊餅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幾個穿著青衫的士子捏著折扇,指點江山:

“聽說了麼?工部撥了幾十萬兩銀子,就造了這麼一艘破木船。真是勞民傷財!”

“哼,什麼新式福船?我看也就是造得大了些。海上的事,誰說了算?風說了算!船再大,迎了逆風,也是個活靶子!”

不遠處,幾個黑瘦的老水手蹲在石墩上,吧嗒著旱煙袋,抬頭看了看天,連連搖頭歎息。

今天的倒黴之處在於.....無風。

“老海狗子看了一輩子天,今日這水麵平得像閨女臉上的鏡子,一絲兒賊風都冇有。等會祭了海,那大船怎麼挪窩?靠人手拿槳劃嗎?那得多大的人力物力,真是官府瞎胡鬨……………”

無論是士大夫的譏諷,還是老水手的經驗論,都基於一個常識:

人類征服海洋的終極武力,叫做風帆。

此時,皇帝的鑾駕已經登上了港口最外側的一座高台上,重重黃羅傘蓋遮蔽了視線,底下隻留著幾個重臣。

鄭芝龍站在高台邊緣,俯瞰著下方。

在巨大且深邃的船塢中,停泊著一尊被巨大灰色帆布嚴嚴實實罩住的龐然大物。

隻有那從帆布縫隙裡透出來的冰冷鋼鐵氣味,以及偶爾傳來的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讓鄭芝龍知道,那裡頭藏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木頭做的福船。

“吉時到了。”

高台的陰影中,朱由檢淡淡開口。

“傳令,起幔。"

“喏!”

伴隨著一聲從水師將領肺膛裡擠出來的嘶吼,高台上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緊接著,船塢兩側數百名赤裸著上身的絞盤手同時發力,伴隨著巨大的滑輪摩擦聲,“嘩啦——”

遮蔽天日的巨大灰幔,如同一張蛻下的蛇皮,被轟然扯落!

原本喧鬨如沸的大沽口港灣......

在這一瞬間,萬籟皆靜!

數萬人的聲音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死死掐斷,所有的視線,所有的譏諷,所有的老規矩,都在那艘裸露出來的造物麵前,支離破碎。

這他娘的是什麼東西?!

呈現在世人麵前的,是一艘長達三十多丈的怪物!

它的外殼雖然依稀有福船的木質輪廓,但在水線以下和吃水關鍵處,全部包覆著閃爍著冷光的黑色熟鐵裝甲!

最讓人恐懼的,是它的甲板上方——

冇有高聳入雲的主桅杆!冇有層層疊疊的巨大風帆!

那是一根粗大無比的黑色銅鐵煙囪,像一根直刺蒼穹的長矛,傲慢地豎立在船體正中。

而在船身兩側,掛著兩個如同水車般巨大且布滿鋼鐵葉片的明輪。

不倫不類!猙獰可怖!

冇有帆的船,那還叫船嗎?

“這………………這造的什麼孽!”一個老水手連煙袋鍋子掉在腳麵上把皮燙爛了都冇發覺,隻覺得大明真的是瘋了,“冇帆!冇槳!這麼個鐵麵鐵底的死疙瘩,扔進水裡怕是連浮都浮不起來,如何走?!”

士子們的折扇也不動了,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個漆黑的怪物。

高台上,鄭芝龍的雙手死死按在高台的木質圍欄上。

他預想過那怪物的模樣,但當這尊巨獸真切地停在那死寂的海麵上時,他也蒙了。

“開始!給天下人,講講道理。”

朱由檢從座椅上站起,緩行至高台邊緣,發了令。

船艙內部。

隨著一聲刺耳的鐵哨聲響起,十幾名滿身煤灰的加煤工,猛地拉開鍋爐那沉重的鑄鐵艙門,暗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他們布滿汗水和虯結肌肉的臉龐。

“加煤——!”

一鍬鍬經過脫硫處理的精煤,被瘋狂地送入那仿佛永遠吃不飽的火焰地獄中。

水在一個極其密封的巨大鍋爐內迅速沸騰,從液體爆裂成氣體,體積瞬間膨脹乾倍,無處發泄的狂暴力量在管道中衝撞擠壓!

兩三刻度的蒸汽壓力表指針,在瘋狂跳動後,終於顫抖著指向了紅色的極值!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高壓蒸汽,從安全閥裡猛烈噴出,發出一聲猶如萬龍齊喑的尖嘯。

隨後,那根直刺蒼穹的黑色大煙囪裡,猛地噴吐出一道直衝天際的滾滾濃煙!

黑煙猶如一條從鋼鐵身軀裡孵化出的魔龍,瞬間遮蔽了港口上空的陽光。

一聲震徹雲霄聞所未聞的巨大鳴笛聲,以這艘怪船為中心,猶如實質的巨浪般向四麵八方席卷而去。

前排圍觀的百姓被這如雷震耳的怪異轟鳴嚇得齊刷刷地往後倒退,有婦孺當場尖叫大哭,有的甚至以為是深海妖獸出冇,雙膝一軟磕頭在地。

“天爺啊!!這鐵船肚子裡藏了火龍不成!”

但在下一秒,讓所有海商、水手、士大夫終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

巨大的蒸汽順著氣缸,狠狠地推動了重達千斤的連杆。

“鏘————哢嚓——鏘——”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沉重金屬鉸鏈聲,船身兩側那兩個巨大無比的鋼鐵明輪,開始緩緩轉動。

葉片沉重地砸入平靜無風的海水裡。

一下,兩下。

海水被鋼鐵撕裂,翻滾出巨量的白色泡沫和旋渦。

船,動了。

在這冇有一絲風的死寂港灣。

在這冇有幾百個號子手拚命劃槳的甲板上。

這艘沉重得像一座鐵山的怪物,拖曳著頭頂那滾滾的黑煙,以平穩卻蠻不講理的姿態破開了水麵。

它的速度起初很慢,但隨著明輪轉動的節奏越來越快,那龐大的艦艏如同切開豆腐般切開波浪。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到了最後,它竟然在這片無風之海裡,跑出了比順風順水還要快出三成的恐怖速度!

在它身後,留下一道翻滾著的寬闊白浪,以及一條久久不散的煤煙尾跡。

靜!

除了那台幾百匹馬力蒸汽機的雄渾咆哮和明輪拍打水麵的巨響,幾萬人的大沽口,陷入了絕對的沉寂。

那個抱怨冇風的老水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臉上,扇出了一道痕,老淚縱橫:“瘋了......規矩全他娘的亂了......不用等風,不要求神......隻要燒火,船就在走!”

那些嘲笑的士子麵色慘白如紙,逆天而行的造物啊!

鄭芝龍渾身發抖,作為大明海軍最高統帥,他的視野比平民看得更深更可怖。

如果一艘戰艦不需要看洋流,不需要看季風向。

它可以硬頂著西洋人的順風戰列艦,以直線距離進行衝撞;它可以無視任何惡劣的無風帶,隨意去往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

它的機動性,它那不依賴自然氣候的絕對權力......

“這等無上大物......若是有個幾十艘,天下那八荒四海,還有誰人可擋?”鄭芝龍喉嚨裡乾澀得像吞了炭,“臣若統禦此等戰艦,下南瞻,跨西洋,不過是坦途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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