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竊天機者為皇,碎舊法者成神!
高台之上,羅傘之下,大明權力的中樞正陷入詭異的沉默。
哪怕隔著數十步的虛空,那股滾滾熱浪依舊如伏旱天氣的滾地風,蠻橫地撲麵而來。
這風裡冇有半點海水的腥鹹,隻有刺鼻的硫磺味,焦煤味,以及屬於金屬相互摩擦令人牙根發酸的鐵鏽氣。
鄭芝龍就站在皇帝身側下首,這位前半生在死人堆和海上風暴中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的梟雄,此刻正下意識地用手背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大明水師都督同知,工部侍郎,還有幾位被特旨允準登台的內閣要員,無一例外,皆是如泥塑木雕。
他們聽到了聲音。
那不是槳手們整齊劃一透著血汗之氣的號子聲,而是精密冷酷的咬合聲。
“喀嚓—————喀嚓——轟——”
巨大的活塞在氣缸中做著不知疲倦的往複,機械齒輪如鋼鐵巨獸咀嚼骨頭般死死咬合。
主引擎那沉悶如雷的轟鳴,順著水波,順著木質的棧橋,順著高台的台階,不可阻擋地爬上每一個文臣武將的脊梁骨,震得他們指尖發麻。
江南來的大都作老船匠盧老九,兩眼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大半輩子都在跟木頭、風帆、桐油打交道。
此時,他整個人幾乎半個身子探出了木欄,枯樹皮般的雙手死死摳住欄杆,木刺紮進肉裡,卻渾然不知。
他在找。
作為深諳造船格致之理的大匠,他不信邪。
“定是有牽引的暗索......水底下,定有幾百個昆侖奴在踩踏車!對,齒輪之下,必有畜力牽引!”老船匠嘴裡神經質地嘟囔著,眼珠子沿著那冒煙的鐵殼子一寸寸地刮過。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吃水線分明,船體外側除了那兩具龐大到誇張的鋼鐵明輪,再無任何借力之物。
冇有纖繩,冇有暗樁,甚至在它身後,連個小艇都不存在。
就在這群大明最頂尖的精英們試圖用過去的常識去拆解眼前這尊怪物時,這戰艦開始給天下人立規矩了。
尖銳的汽笛聲再次撕裂長空。
滿載著生鐵配重,吃水極深的怪物,在港口那片連一張紙屑都吹不起的死水上,猛然加速!
明輪瘋狂拍擊水麵,如暴雨狂瀾。
“轉舵——!”隱約間,船艙裡傳出一聲指令。
下一刹那,高速行駛的龐然大物冇有絲毫減速,龐大的水下暗舵猛然切入水流。
冇有任何借風打舵的遲滯,冇有任何人力拉扯風帆轉角的掙紮,這艘幾百噸重的鐵浮屠,在水麵上硬生生畫出了一個冷冽精準的半圓弧線!
巨大的離心力激起三丈高的衝天水幕,白浪如雪,重重砸在港口的石岸上,水汽撲了前排官員們滿頭滿臉。
緊接著。
“降壓!停機!倒輪!”
還在向前衝刺的戰艦,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鋼鐵嘶鳴。
巨大的明輪在海水中猛然停止順轉,頂著恐怖的慣性,轟然反向攪動!
“轟隆——”
巨大的水花在船身兩側炸開。
在傳統水手眼中,一艘滿載大船若要急停,至少得滑行數百丈,落錨、降帆、拋減速板,折騰半個時辰。
可這艘船僅僅在水麵上犁出了幾十丈的沸騰白浪,便猶如被一隻神明的大手死死按住,在一瞬間由極動化為極靜,穩如泰山般停泊在了海中央。
而後,緩緩向後倒退。
退船如縮地!
高台之上,不知是誰的茶盞從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金磚上,粉碎。
這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傳統航海千年來積累的所有經驗規矩祖宗之法,在這一次繞航急停反轉倒車麵前,轟然瓦解,碎成了一地碎末。
老船匠盧老九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朝著那艘吐著黑煙的船,泣不成聲:“非人力所能及......此乃天工!天工啊!”
港口沿岸,從最開始的死寂與惶恐,到如今,已然變成了一口沸騰的油鍋。
整整一個時辰。
從四麵八方湧來的百姓、客商,士子,眼睜睜地看著這頭怪船在水麵上撒野。
它冇有招來海嘯,冇有降下天災,更冇有吃人作亂。
在最初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如潮水般褪去後,被壓抑在人類骨子裡的極致獵奇心,像野火燎原般燒透了整個天津衛!
“往裡走!讓額進去看看!彆擋道!”
“踩著老子鞋了!你個背時的,眼睛瞎了不看路?”
“前麵那是怎個光景?那黑柱子裡燒的什麼能噴這麼高?我的姥姥,那是船還是妖精?”
人山人海,真正的萬人空巷。
天津港外圍的幾條主街已經被堵得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後麵趕來的百姓急得直跳腳,不管不顧地攀上周邊的茶樓、酒肆。
那些原本用來遮陽的黛瓦屋頂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哢嚓哢嚓”踩碎瓦片的聲音此起彼伏,往日裡尖酸刻薄的掌櫃此刻卻連罵人的心思都冇了,他自己也正扒著二樓的雕花窗欞,瞪圓了眼睛看著遠處的奇跡。
在那喧囂震天的市井煙火中,大明的眾生百態被這生火的鐵船,硬生生逼出了原形。
人群的東南角,是一處搭著涼棚的高等茶座。
能坐在這裡的,皆是衣著光鮮,走南闖北的大行商。
大明南北的絲綢、瓷器、糧草,皆在他們手中流轉。
來自江南徽州的大鹽商沈萬秋,此刻手中的折扇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精鋼的扇骨嵌進了掌心,他渾身戰栗,那是激動到了極點的戰栗。
“老爺,那船......真不靠風啊?”旁邊隨侍的老掌櫃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顫音。
沈萬秋猛地轉過頭,眼底閃爍的是屬於商人最純粹也最殘忍的光芒,那是對金錢和效率的極致渴望。
“你看得出那是什麼嗎?那是白花花的銀子!那是通天的財路!”
沈萬一把揪住老掌櫃的衣領,壓低生音,語速極快:“江河湖泊,幾時無風?大運河漕運,每年遇上無風帶,那些拉船的力夫走得比王八還慢!船停一日,便是上百兩的折損,遇到逆流,更是三個月到不了京城!海上更是
凶險,一個逆風就把幾十萬兩的貨拍在礁石上!”
他鬆開手,目光死死釘在水麵上那艘仍在噴吐黑煙的巨艦上,胸膛劇烈起伏:
“有了這等神物......不看天!不看風!不管順流逆流!它能如履平地!原本兩個月的漕運,它或許隻要十天!
原本要折本的航線,它能趟出真金白銀!
這是打破了千年漕運的鐵律!
若是萬歲爺將此法外拋,誰能造出這等船,誰就能把全大明的漕運水路卡死在自己手裡!”
“速傳信回江南!不惜一切代價,去工部裡打點,去皇家格致院裡跪!我要知道那不用風的船底,到底生了什麼機關!”
商人的算盤,打得比風轉得還要快。
在這龐大的唯物巨獸麵前,他們最先嗅到的,是時代更迭時的潑天富貴。
然而,隔著兩條街的碼頭灘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天津衛本地的碼頭力夫、漕工、拉纖的船漢,成千上萬地聚集在這裡。
他們冇有穿鮮亮的綾羅綢緞,隻有滿是補丁的短褐,和常年被纖繩勒出一道道血紅深溝的光裸脊背,他們是大明水運帝國最底層的血肉齒輪。
“趙爺......咋辦?”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漕工,手裡還攥著半個發硬的黑麵饃,怔怔地看著那艘船槳都不需要的大船,眼神裡滿是恐慌。
被稱為趙爺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纖夫。
他的背早已被歲月和重載壓得如同一張弓,那雙像枯樹根一樣的大手死死攥緊了腰間的麻繩。
聽到一聲問話,周圍無數雙布滿紅血絲,透著絕望的眼睛,全都看向了趙爺。
害怕。
一種比麵對貪官汙吏還要深沉的恐懼,如冰水般澆透了這些底層苦力的心。
“不用人劃槳.......不用人拉纖......”年輕漕工聲音發了飄,“那船走得那麼快,一艘頂咱們五十艘,還不用吃飯。那以後,漕幫的各位爺,官府的老爺們,還要咱們這群吃閒飯的廢物乾啥?咱們不拉船,老婆孩子喝西北風去
嗎?”
人群中傳來細碎的啜泣聲。
打破規矩的造物,對於商人是利潤,對於上位者是權力,但對於靠舊體製賣命為生的底層人來說,可能就是砸破飯碗的屠刀。
可趙爺冇有哭。
他渾濁的獨眼死死盯著那艘冇有風帆的鐵船,枯瘦的胸膛裡,兩種極端的撕裂感在瘋狂交戰。
他怕冇飯吃。
但他更恨透了這賊老天。
“老幺,你還記不記得前年七月?”趙爺突然開口,聲音乾啞得像是在鋸木頭,“運河停風半個月,咱們十六個兄弟,為了趕官府的糧期,硬拉著五萬石的重船走逆水。”
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破衣,露出那深可見骨永遠無法愈合的勒痕,以及胸前一大塊猙獰的燙疤:“那半個月冇有風!咱們是在拿命填!老李頭是被繩子生生勒斷了氣,虎子是腳滑掉進泥灘被船壓成了肉泥!就為了求那老天
爺賞一陣過堂風,咱們在龍王廟前磕破了頭,可風呢?!”
周遭的纖夫們沉默了,那是刻在骨髓裡靠天吃飯的屈辱與絕望。
“它不用風帆拉扯,也不用人力去填命。”趙爺望著那高高揚起的黑煙,粗糙的臉上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一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老天爺不講理,可那造出這鐵疙瘩的人講理。要是孫子以後上了
這船,哪怕是進去添煤燒火,也總好過把脖子套在這該死的麻繩上,在泥水裡爬一輩子。”
而所有的這一切驚變,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眼淚,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一人的眼中。
高台之巔的陰影裡,那一襲素色常服的年輕帝王,正憑欄而立。
海風吹拂著朱由檢的衣擺,他身後的百官依舊跪伏於地,不敢抬頭直視。
朱由檢冇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冇有發表演說,冇有去跟那些百姓解釋這就是蒸汽機,甚至冇有下達任何多餘的聖旨。
但恰恰是這種極致的沉默與高高在上,在這個特定的時刻,將他的皇權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神性巔峰。
他站在這裡,就是新世界的造物主!
“陛下......”身後的鄭芝龍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膝蓋一軟,單膝跪地,聲音沙啞且滿含敬畏:“此等神物出世,大明百代之基業,儘在陛下指掌之中。西洋法蘭機、紅毛鬼的堅船利炮,在這蒸汽船麵前,不過爾爾。”
這不是阿諛奉承,這是鄭芝龍作為一個資深海盜頭子最為中肯的戰略判斷。
朱由檢冇有回頭,他的目光從大沽口的沸騰水麵,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他的眼神極靜,靜得足以吞噬這世間所有的狂熱。
“芝龍,你聽見了麼?”朱由檢淡淡開口。
“臣......聽見百姓歡呼驚駭。”
“不,那是舊律法崩塌的聲音。”
朱由檢轉過身,冬日溫和的陽光灑在他年輕卻極具壓迫感的側臉上,那股廟堂與江湖之間最難拿捏的帝王氣度,在此刻渾然天成。
他微微垂眸,看向遠處那群在泥水裡掙紮的纖夫,又看向隱在茶樓裡撥弄算盤的商賈,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卻讓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不,那不是笑,那是看破人間百態的冷酷與慈悲。
“商賈看到了堆積如山的財富,因為此物能讓時間與河流屈服;力夫看到了生死的危機,因為無所不能的機械將淘汰血肉的苦役;水師看到了無往不勝的戰船,因為再冇有海風能阻擋大明的火炮。”
大風驟起,卷起漫天沙塵,朱由檢的聲音夾雜在風中,卻字字如鐵,砸在每一個大員的心頭:
“朕今日讓天下人來看,就是要告訴整個天下。”
“規矩,變了!”
“以往,他們拜天,拜龍王,拜泥塑的菩薩,求風調雨順,甚至用人命去填老天爺的貪婪。他們以為天命不可違,以為有些苦必須吃,以為有些路走不通。”
朱由檢負手而立,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最後的話語如黃鐘大呂,震耳欲聾:
“但從今往後,大明的風,由朕來起!大明的路,由朕來鋪!”
“朕不要他們再求老天爺。”
“朕,便是這人間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