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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海軍新紀元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沽口外,浪潮初平,而沿岸數萬人聲嘶力竭的叩拜與呼喊,卻如決堤的黃河之水,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

那聲音裡交織著底層的絕望與希冀,商賈的狂熱與算計,還有幾分對這剝奪了天意,完全由鋼鐵爆發出偉力的憑空敬畏。

高台之上,海風將明黃色的華蓋吹得獵獵作響。

朱由檢負手立於欄前,他的目光隻落在那艘正緩緩停靠棧橋,噴吐著餘熱白汽的蒸汽船上。

那一截粗獷甚至有些醜陋的煙囪,在他眼中,卻比大明朝最精美的景泰藍還要迷人。

“傳。”

見著皇帝發聲,王承恩立刻拂塵搭在臂彎,尖細著嗓子,卻壓足了中氣向台下唱喏:“傳.....工部都水司郎中,兼天津船塢總管,龔震英覲見!”

這三個字在今日之前,不過是大明官僚體係中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

但在此刻被皇帝單拎出來,便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了乾柴堆。

台階下方,一名四旬上下的青袍官員猛地打了個哆嗦。

龔震英生得精瘦,麵頰微凹,一雙眼睛卻異於尋常官員的木訥,透著股算盤珠子般的精明。

他常年泡在船廠,皮膚被海風吹得紫黑,身上的補子也不像京官那般平整,反倒沾著些洗不掉的桐油印子。

聽到宣召,龔震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拽了拽袖口,拂去膝蓋上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灰塵,深吸了一口夾雜著煤煙味的海風,這才弓著身,亦步亦趨地踩著木階上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兩旁武將文臣如同利刃般的目光。

“微臣,工部都水司郎中龔震英,見陛下。”龔震英雙膝跪地。

朱由檢轉過身,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後腦勺。

此時的高台上,宋應星、鄭芝龍等幾位核心大員皆肅立在側。

“龔震英。”朱由檢緩緩踱步,“天啟五年進士,冇有外放縣令,倒是一頭紮進了工部。管過大運河清淤,督過龍江船廠的料帳。

十三年間,經你手核算的木料十萬方,桐油八萬斤,鐵釘、麻繩不計其數。

都察院查過你三次,賬目上一文錢的虧空都冇找出來,隻參了你一個行事苛刻,逼辱大匠的罪名。可有此事?”

龔震英趴在地上,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絲滑的裡衣。

他不知道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翻舊賬是何用意,隻能咬著牙,聲音發額卻極力保持平穩:“回陛下......確有此事。微臣以為,朝廷的銀子,皆是百姓膏血。造船之木,須陰乾三年;鉚釘鐵,須鍛打百次。

所謂的大匠,若不用規矩卡死,必然偷工減料。臣逼的不是人,是規矩。臣......不知罪。”

“好一個不知罪。”朱由檢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冇有半點怒意,“你若知罪,今日跪在這裡的便不是你了。平身。”

此言一出,周遭的大員們神色微變。

朱由檢坐回主位,目光在龔震英、宋應星、鄭芝龍三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這第一艘蒸汽船,是長庚帶著格致院的怪才們硬生生用手錘銼刀熬了無數個日夜敲出來的。他們是破局之人,立了開天辟地的首功。”

宋應星聞言,眼眶驀地一紅。

“但朕今日要說的,不是首功,而是往後的千秋萬代。”朱由檢的聲音陡然仿佛帶著千鈞之重,“一艘船,敲敲打打三年能出來,這是天下奇觀。可大明的海疆有萬裡之遙,大明的漕運海運要發展。宋長庚能敲出一艘,能敲出

一百艘、一千艘嗎?”

宋應星默然,他常年浸淫格致,自然深知其中的艱辛:“陛下,此船工序之繁雜,遠超前代福船百倍。鍋爐之鉚接、活塞之密合,差之毫厘,便會炸爐。若依古法,需調集大明最頂尖的五十名大匠,耗時兩載,方可再成一

艘。且......造價靡費,不可勝數。”

“這便是症結所在。”朱由檢冷峻的目光猛地刺向龔震英,“所以,朕把你從工部的賬本堆裡拎出來,讓你做這天津船塢的總管。朕不要你懂格致之理,那是長庚的事。朕要你做的是把這巧奪天工的孤品,變成流水線上源源不

斷,能量產的國之重器!”

龔震英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他清楚量產這兩個字的分量。

“陛下......是要臣統管全局造船,統一調度?”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走到台前,指著下方那龐大的船塢:

“自今日起,朕要天津造船廠廢除古法之‘包工包料,匠人自專’。

長庚,你與龔震英配合,給朕出台一部《大明蒸汽機營造統定法誌》!

這是鐵律,更是生死!全係列零件,大到鍋爐、汽缸、明輪,小到一枚螺絲、一個氣動閥門,必須絕對統一規製!分毫不許差!”

“朕要知道,何處用二分長的螺紋,何處用半寸的鉚釘!所有的模具,必須由皇家格尺校準,推行天下!”

鄭芝龍之前也有聽過皇帝一直推行的標準化...此時也不免點點頭。

皇帝見狀,轉麵向他,

“芝龍,你常年在海上廝殺,若兩軍對壘,風暴忽至,戰船火炮損毀,最怕的是什麼?”

鄭芝龍一直恭敬地垂著頭,聽到點名,沉聲道:“回陛下,最畏修繕無門。西洋紅毛鬼的艦炮若壞了炮耳,或是斷了桅杆,隻能退回母港,尋本來打造的那位老工匠再鑄一個。若工匠死了,或是尋不著合適的材料,這艘戰艦

便成了廢木頭,隻能等死。”

“說得對,這就是人力的局限。”朱由檢一拍欄杆,“一件器物,由一人從頭打到尾,那是玩物!它帶著匠人的脾性,換個人便修修不好,湊不上!若蒸汽船在外海與敵接戰,鍋爐閥門被流彈擊碎,或者氣缸活塞磨損拉缸,

難道還要把它拖回天津,請宋愛卿去配一個閥門嗎?”

“朕要的是互換!若是閥門碎了,船上的底層機修工,隻需從倉庫裡拿出一個統一定製的閥門,擰上去,絲毫不差縫,嚴絲合縫地繼續燒煤開船!若是汽缸炸了,換一個汽缸就能繼續跑!同型號的船,甲船的零件拆下來,必

須能分毫不差地裝在乙船上!”

“百物一理,千件同模。不要匠人的脾性,隻要規矩的死板!”

“不僅如此,”朱由檢冷酷地下達了追責的死命令,“所有出廠的零件,螺絲也好,鍋爐也罷,必須打上生產廠家的鋼印,以及核驗工匠的專屬編號!拚裝之日,若發現一顆螺絲擰不進去,查出鋼印是誰,不合格的那一批次,

一律回爐銷毀!損失由廠家自賠!若敢有蒙混過關,導致炸爐死局者,絕不姑息!”

龔震英的臉上冇有任何懼怕,反而漲得通紅,“臣,領旨!有此鐵律,便是化作惡鬼,也能把產生生摳出來!”

“光有律法不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朱由檢壓下胸中的躁動,“龔震英管調度,宋長庚,你來管破局。”

宋應星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蒸汽之核心,一在腹中之火,二在困火之牢。鍋爐不能承受高壓,稍一加煤便炸裂;汽缸內壁若坑窪不平,不至一月便會漏氣磨損。”朱由檢用手指在小幾上輕輕叩擊著,“所以,產業鏈的短板,大明必須舉步填平。”

“從即日起,聖旨下達唐山鋼鐵廠,專門開辟三座高爐,死磕蒸汽船用鋼板!”

“工部機械所,朕給你們撥款三十萬兩白銀,專門研發精密鏜床。宋愛卿,你懂格致,凡氣缸等管狀部件,內外需圓滑如鏡,差之毫發則氣泄力弱。靠人力打磨,萬死難成一件。

你們要想辦法借水力,或者反過來借這蒸汽機之力,造出能批量切削,打磨氣缸的機床。朕隻要一樣,用機床鑽出來的氣缸,一百個必須長得一模一樣!”

這種以國之重器反哺國之重器的唯物閉環邏輯,聽得宋應星如癡如醉。

“臣,敢不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宋應星長揖及地。

安排完了機器與規矩,朱由檢的目光轉向了更深沉的層麵.....人。

這世間萬般機器,若無人操控,終不過是一堆廢鐵。

“大明朝不缺會吟詩作對的才子,也不缺八股文寫得花團錦簇的狀元。”朱由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弄,“但真到了國家生死存亡,一根大炮的引信,一台蒸汽機的軸承,那些才子們寫一萬篇錦繡文章也造不出來。”

“人才,才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

朱由檢看著龔震英與宋應星,“由內庫撥付專款,在天津船塢旁,設立‘大明皇家船政專習所”。由吏部在全國範圍內梳理名薄,凡造船老匠、鐵匠大工,甚至姑蘇、廣州一帶精通鐘表修理的鐘表匠,儘數選拔至天津!”

“由參與建造蒸汽船的核心技師親自帶徒。一不用學全篇,學造鍋爐的,便一輩子鑽研鍋爐;學打磨齒輪的,便閉著眼睛也要能知道齒輪分毫的偏差。考核合格者,由工部統一發放“蒸汽大匠特頒印貼!”"

朱由檢頓了頓,拋出了最致命的誘餌:“凡拿此印貼者,見七品以下同等不奉茶,三代不納徭役,工錢,按大明正七品官員俸祿的雙倍發放!”

高台上,即便是老謀深算的鄭芝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倒吸冷氣聲。

七品官員雙倍的俸祿,甚至見官不屈膝!

這是用真金白銀和皇權,硬生生砸出一條區彆於科舉的登天梯!

龔震英嘴唇直哆嗦,他太了解手底下那些匠人了。

以前造船,那是官府逼著,造不好要吃鞭子,造好了連頓肉都吃不上。

若真有了這麼豐厚的條件......不出三年,天津衛怕是要彙聚全天下最聰明最拚命的鐵匠!

“陛下......此舉,戶部與禮部那邊,恐怕會......”宋應星在一旁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誰敢反對,朕便封他做這蒸汽船的前鋒,去和紅毛鬼的艦炮對轟。”朱由檢連看都冇看宋應星一眼,“大明的道理以前是四書五經,從朕開始,是這能破浪百裡的機器說了算。”

此時,蒸汽船已經完全停穩,鍋爐內殘存的壓力隨著幾聲刺耳的氣爆聲,徐徐排出,化作一陣陣白霧,氤氳在港口的水麵上。

但這不僅冇有讓人覺得這怪獸溫順,反而像是巨龍歇息時的吐息。

“你們覺得,這蒸汽船已經是天下之極製了?”朱由檢突然幽幽地問了一句。

宋應星與龔震英一愣,對視一眼,皆是不解。

這等不用風帆逆水行舟的怪物,難道還不算極致?

朱由檢卻微微搖頭,他緩緩走到台前,指著那正在緩緩滴著海水的明輪。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明輪龐大,雖能撥水前行,但也有三大命門。”

“體積過大,水阻極重,徒耗煤炭;其二,它太顯眼,暴露於船身之外,一旦海戰,敵方隻需一炮擊碎這木輪,船便成了水上的死靶子;其三,海浪若大,明輪一側在水麵上發空打轉,必致船身傾覆。”

宋應星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不得不承認,皇帝說得極準,因為在測試急轉彎時,確實發生了明輪空轉導致船身險些側翻的險情。

“陛下英明......臣,臣愚鈍,一時竟未想到實戰之患。可是若無明輪,如何借力前行?”宋應星羞愧得連連叩首、。

朱由檢從袖中摸出一個精巧的物事,、扔在了、木幾上。

那是工部造火器時用的一枚大號螺旋鑽頭。

眾人皆是不解其意。

朱由檢不急不緩地說道:“長庚,你且冥想。若是將這鑽頭放大百倍,並非用他鑽木頭,而是懸於船尾水線之下。由蒸汽機的主軸直接帶動它在水中旋轉。如這鑽頭破木而入一般,在水中鑽出一個向前的推力。”

那是跨時代的螺旋槳理念!

宋應星的腦子裡轟然一聲巨響。

木輪撥水,那是順勢;螺旋鑽水,那是逆天之道!

如果在船尾裝上這所謂的暗輪,不用占用兩舷空間,不會成為火炮的靶子,而且哪怕風浪滔天,隻要螺旋在水下,便能永不停歇地推進!

“陛下大才!蒼天不負,此乃奪天地造化之奇想啊!”宋應星激動得渾身發抖。

朱由檢冇有理會宋應星的激動,語調依舊冷靜克製,

“朕給你們時間去試錯。蒸汽船隻是一塊敲門磚。崇禎十五年,天津船塢必須造出第一艘真正的暗輪蒸汽船。這是死命令。”

“同時,鍋爐的壓力必須躍升。如今這等二十匹馬力的破爛,隻能在這港灣裡轉轉。下一代高壓蒸汽機,朕要求至少拉高,讓船給朕生生劈開海浪!”

朱由臉的話語越來越快,

“不僅如此,純木殼子擋不住火炮。下水之前,新船的水線以下,必須試用木包鐵之法!用工部軋出的薄鋼板,死死包覆船體外殼。朕要讓那些西方蠻夷的實心炮彈砸在咱大明的戰船上,隻能聽個響,連個木屑都炸不出來!”

高台之上,風停了。

隻有皇帝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畔炸響。

淘汰明輪,上螺旋槳;突破高壓,馬力翻倍;木殼包鐵,成就鐵甲艦的雛形。

在這一刻,每個人都在想,以往的皇帝,最多是個深居宮禁的守成之君。

但在麵前的皇帝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裡,藏著的是一個用鋼鐵烈火鮮血與真理鑄就的新世界。

朱由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芝龍。”

鄭芝龍像被針紮了穴位一般,猛地一個激靈,雙手抱拳,“臣在!”

此時的鄭芝龍,心中早已卷起了驚濤駭浪。

他一生縱橫東海,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兄弟們敢拚命,靠的是他能看懂季風,靠的是現在大明的風帆戰船比彆人快,大炮比彆人多射得遠火藥更猛。

可今日......看著那艘不需要風,停轉隨心,還要披上鐵甲的怪物...

“你的水師,都是好漢子。”朱由檢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鄭芝龍冷汗直流,“能在風暴裡討生活的,命最硬。可是,往後這十丈甚至百丈長的大鐵船,靠看天象、聽風聲的土法子,是玩不轉的。”

朱由檢看著鄭芝龍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緩緩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鄭芝龍,你回去挑人。從水師中挑出最機靈的老水手和各級軍官。不看家世,不看之前的品級,送來天津船塢,跟著老工匠們從添煤,擰螺絲學起。”

“誰能閉著眼睛聽聲,就知道汽缸裡哪裡漏了氣;誰能用格尺算出那一鍋爐的煤,能頂著逆風跑多遠,誰就做新時代大明海軍的管帶、提督!”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夕陽的餘暉如同血一樣潑灑在他的肩頭,

“收起你們對季風的依賴,告訴你們手底下的將士,從今日起,這片這片海的主人,是不信邪的大明水師,是吃煤炭的爐火,是這永不後退的鋼鐵!”

“大明的海軍新紀元,開啟了。”

話音落地,高台上諸臣連同滿朝文武,儘皆拜倒。

“吾皇聖明.....大明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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