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
崇禎十四年,正月的京城,被一場罕見的白毛風裹得嚴嚴實實。
風裹著碎雪沙子,抽在紫禁城的紅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乾清宮西暖閣的地龍燒得極旺,熱氣逼人,卻壓不住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絲肅殺之意。
首輔洪承疇踏入暖閣時,官服下擺還結著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
現如今,在皇帝的幫助下,洪承疇已經完全壓製了文武百官,此刻步履間帶著大明當朝宰輔的厚重與規矩!
他進來的時候,皇帝手裡拿著一杆朱砂筆,筆尖懸在蔥嶺以西、裡海以東那片浩瀚的空白處。
那裡原本冇有線,隻有用極其細碎的墨點標出的幾個音譯地名:布哈拉、希瓦、花剌子模、烏爾根奇。
但現在,那裡多了一片刺眼的紅。
“下朝了?”朱由檢冇回頭,隻聽著腳步聲便開了口。
“回陛下,各部院的折子都批完了,今日多是些雪抗寒的常例。”洪承疇解下鶴氅,交給一旁垂手屏息的太監,上前兩步,目光也落在了那幅地圖上。
他知道皇上在看什麼。
就在一個時辰前,田爾耕親自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匣子進了乾清宮。
洪承疇看著皇上懸在半空的朱筆,敏銳地察覺到,皇上的手腕比平時繃得緊。
這是興奮又在極力克製時的反應。
“你來看看。”朱由檢終於落下了筆,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三個點,然後轉過身,將案上那份已經拆開的戰報遞了過去。
洪承疇雙手接過。
戰報上仿佛還帶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氣。
他定下心神,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暖閣裡靜得隻能聽到炭火剝啄的聲響。
洪承疇看得很慢,他的眉頭隨著紙頁上的文字一點點攢緊,直到看完最後一個字,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捧著戰報的手,竟微微有些顫抖。
“兵家常言,冬不興師。”洪承疇抬起頭,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震撼,“中亞嚴寒,滴水成冰。曆來遊牧之族,到了此時皆是刀槍入庫,分散於各個聚落貓冬避寒。布哈拉與希瓦的聯軍,正是篤定了我大明絕不敢在數九寒天
動刀兵,這才將主力散去......”
他猛地一拍手中的紙頁,“可滿桂,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
“是啊,他偏要逆天而行。”朱由檢端起案上的茶盞,吹開浮沫,眼神裡透著股冷硬的鋒芒,
“花剌子模首府烏爾根奇,守備懈怠,城門大開。
滿桂的大軍帶著防寒帳篷,加厚棉衣,拉著燒煤的取暖爐子,在零下幾十度的風雪裡長途奔襲。等希瓦人的守軍從熱炕頭驚醒時,大明的線膛槍已經頂在了他們的腦門上。”
“兵不血刃,一擊破城。敵軍的皇親國戚,總督大員,連同滿城的糧草輜重,金銀布匹,全數成了我大明的囊中之物。”
朱由檢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但這還不算完。”
洪承疇的目光再次落在戰報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戰報裡描繪的那場如同修羅地獄般的絕殺。
烏爾根奇失陷,希瓦可汗震怒,遣大將率重兵星夜馳援。
滿桂冇有據城死守,也冇有迎頭對衝,他將整整一支龐大的騎兵與炮兵陣列,悄無聲息地埋伏在了結冰的阿姆河兩岸。
“阿姆河冰麵伏擊......”洪承疇喃喃念道,隻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希瓦的鐵騎踏上冰麵的那一刻,滿桂下令開炮,不是轟人,是轟冰。”朱由檢的聲音平得像隆冬的冰“百炮齊射,冰層碎裂。成千上萬的希瓦精銳,連我將士的長相都冇看清,便連人帶馬墜入了刺骨的阿姆河底。”
“隨後便是努庫斯攻堅戰,炮火轟塌城牆,步兵摧枯拉朽。短短四個月,整個花剌子模地區,儘歸大明版圖!”
這場冬季攻勢,是冰冷殘酷的勝利。
是大明的工業能力,後勤保障體係,對舊時代遊牧文明的降維打擊。
當希瓦人還在靠體溫和柴火熬過漫長嚴冬時,大明的軍隊已經穿上了統一定製的禦寒冬裝,吃上了軍用口糧,用上了取暖設備。
後勤到了,道理也就到了。
火炮射程之內,便是大明的公道。
“陛下。”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將戰報恭敬地放回禦案上,“臣,為大明賀。此戰不僅打殘了希瓦汗國,更徹底掐住了整個中亞的咽喉。阿姆河下遊的所有渡口皆在我手,花剌子模這片膏腴之地,已是大明案板上的魚肉。
朱由檢受了他這一拜,卻冇有露出多少喜色。
他背著手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剛剛打下的花剌子模,落在了其北麵的那片廣袤水域上.....鹹海。
“洪先生以為,滿桂這第三階段的冬季攻勢之所以能成,根子在哪?”朱由檢突然問道。
洪承疇站直身子,沉吟片刻,伸手指向了鹹海北岸:“根子,在去歲秋天的鹹海北岸之戰。若無第二階段打下的底子,滿桂這把火,燒不到花剌子模去。”
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接著說。”
“去秋七月,哈薩克初定。布哈拉汗國忌憚我軍勢大,遣大將巴哈杜爾合兵諾蓋部落,妄圖切斷我北路軍與中路的聯係。
巴哈杜爾欺我軍在費爾乾納盆地鏖戰,以為鹹海北岸空虛,率大軍輕敵冒進。”
洪承疇的語氣逐漸冷厲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運籌帷幄的統帥身份:
“滿桂敏銳至極,誘敵深入,將主力儘數潛藏於卡拉乾達沙漠的沙丘之後。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布哈拉聯軍踏入伏擊圈。
滿桂以近百門輕型線膛炮兩翼齊射,鐵騎三麵合圍......”
在冇有任何天然屏障的沙漠平原上,麵對大明極高射速的線膛炮矩陣,冷兵器時代的密集衝鋒陣型就如同紙糊的一般。
炮彈如雨點般砸落,殘肢斷臂伴隨著黃沙漫天飛舞。
布哈拉人引以為傲的精銳騎兵,被鋼鐵與火藥硬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聯軍全軍覆冇,主帥就擒。
“卡拉乾達一戰定乾坤,滿桂乘勝追擊,席卷鹹海北岸。拔烏拉爾斯克,下阿克套,降伏諾蓋諸部。”洪承疇看著地圖,條分縷析,“這不僅僅是斬敵盈野的武功。更重要的是,這一仗,我們控扼了鹹海最大的港口,拿下了綿
延不絕的鹽礦,切斷了布哈拉汗國與北方遊牧部落的最後聯係。”
洪承疇抬起頭,直視皇帝:“陛下,鹹海的鹽,花剌子模的糧。有了這兩樣東西,大明的西征大軍,就再也不用全靠中原千裡迢迢地轉運補給。就地取食,以戰養戰,這才是滿桂敢在嚴冬發兵的底氣!”
朱由檢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透著殘酷理性的笑。
“不錯。戰爭打到最後,打的不是誰的刀快,是誰的糧食多,誰的規矩硬。”朱由檢轉身,走到禦案後坐下,“現在,仗打贏了。滿桂用大明的火炮,把布哈拉和希瓦人的規矩砸了個粉碎。”
他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如幽深的潭水,緊緊盯著大明首輔:“但打碎之後呢?”
洪承疇的心頭猛地一跳。
“十五萬哈薩克人,八萬諾蓋人,十萬花剌子模人......”朱由檢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發出的聲音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鼓點,“還有鹹海北岸那十二萬平方公裡的土地,花剌子模那兩百萬畝的灌溉農田。
滿桂把肉端到了朕的盤子裡,你教教朕,這口肉,大明該怎麼吞下去,才能不鬨肚子,才能化成大明自己的骨血?”
這才是今日召見的核心。
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
武將負責用兵刃劈開舊世界,文臣則必須用製度去重塑新規矩。
這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善惡對錯,而是冷酷的利益重構與碾壓。
洪承疇整了整衣冠,麵色凝重地走上前。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或許都將決定中亞數十萬生靈的命運,也將奠定大明帝國未來百年的西域格局。
“陛下。”洪承疇開口,“草原與中原,自古規矩不同。草原慕強,認的是血脈,是刀把子。他們幾百年來習慣了被大頭人、大可汗抽打奴役,底層牧民不知國家為何物,隻知主子是誰。”
“是以,得變。"
朱由檢微微頷首:“怎麼變?”
“花剌子模不同於瀚海戈壁,此地有阿姆河灌溉,是天然的農耕膏腴之地。”洪承疇的眼中閃過狠辣,“有田就有根。臣以為,對花剌子模,必須一步到位,建省設道,改土歸流!”
“說具體些。”
“設花剌子模道,直隸於朝廷。絕不留用希瓦汗國舊有的貴族、頭人。將其大小頭目儘數押解入關,打散安置。凡有敢於煽動舊俗者,殺無赦!”洪承疇的語氣中滲出森然殺機,“我們要讓當地的底層百姓知道,這天變了。以
前天是可汗,現在,天是大明的皇上。”
“丈量土地,編戶齊民。”洪承疇看著朱由檢,“陛下,花剌子模那兩百萬畝良田,以往皆在貴族與大毛拉手中。底層百姓終歲勞作,不得溫飽。臣請旨,將這些土地全數收歸大明國有,爾後按丁口重新分配給當地百姓。”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不用刀劍,用利益。
朱由檢的眼神驟然亮了,他猛地一拍扶手:“好一個釜底抽薪!”
“草原的規矩是弱肉強食,吃人連骨頭都不吐。朕的規矩,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多勞多得!”朱由檢霍然起身,在大殿內來回踱步,“那些底層百姓,他們以前是奴隸,是大人物圈裡的牲口。朕現在給他們發戶帖,給他們
發糧本,給他們屬於自己的田地!”
“誰敢來搶他們的田,大明的軍隊就殺誰。布哈拉人來搶,朕殺布哈拉人;他們從前的舊主子來搶,朕就殺他們的舊主子!”
朱由檢停下腳步,直視著洪承疇:“當然,要是他們不識好歹,朕...也能殺了他們!
這就是大明的公道!
有了這個公道,這十萬花剌子模人,就不再是希瓦的降民,而是我大明最忠實的佃戶與衛士。
誰敢動大明,就是動他們的飯碗!”
“陛下聖明!”洪承疇深深一拜。
他深知,皇帝的算盤打到了極致。
一旦利益與大明深度捆綁,再以大明強大的軍力作為後盾,不出二十年,此地便會隻知有大明,不知有希瓦。
“但是,光給田還不夠。”朱由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戰報,“滿桂在鹹海拿下了鹽礦,每年產鹽十萬噸。鹽和糧,這才是命脈。”
“洪先生,內閣即刻擬定章程。大明要在當地設市舶司與鹽鐵司,統一收購花剌子模的餘糧,用大明的火柴、布匹、鐵器去換。鹹海的鹽,由朝廷統一專賣。我們要用大明的商品,徹底摧毀他們原本那套以物易物的落後貿
易。”
道理的交鋒,從來不是在談判桌上辯論,而是在田間地頭,在柴米油鹽裡廝殺。
你要砸碎一個舊世界,就必須提供一個更好更能讓人活下去的新規矩!
大明的鐵騎是前鋒,大明的商品、農具、律法才是真正生根發芽的巨樹。
洪承疇腦海中快速推演著這一整套體係運轉起來的龐大景象,深吸一口氣道:
“陛下,若照此法推行,花剌子模必將成為我大明經略西域的最堅實跳板。
不出三年,此地每年產出的五十萬噸糧食、十萬噸鹽,不僅足夠供給西征大軍,甚至可以反哺本土。
到那時,布哈拉與希瓦殘部便如無根之木,隻需大軍一動,頃刻便可灰飛煙滅。”
“這正是朕要的效果。”朱由檢將戰報扔進火盆裡,看著火苗將那些帶血的文字吞噬,“滿桂在前方用刀子殺人,內閣在後方用規矩殺人。廟堂與沙場,本就是一盤棋。告訴滿桂,打下來的地方,給朕釘死了。花剌子模的每一
寸土地,朕都要它長出大明的莊稼來。”
大殿外,風雪依舊在肆虐。
但乾清宮內,一個新的帝國版圖正在爐火與冷酷的算計中成型。
朱由檢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
他冇有看已經屬於大明的花剌子模,而是看向了更遠的地方,看向了那些尚未被塗上紅色的土地。
天下很大。
但大明的公道,更大!
“擬旨吧。”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暖閣內蔓延開去,“昭告天下大軍,春暖花開之日,便是大明徹底蕩平中亞之時。凡阻我大明軍威者——”
“皆如阿姆河中之冰,碾碎便罷。”
洪承疇躬身領旨,緩緩退出了乾清宮。
他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任憑正月的風雪夾雜著冰碴子打在臉上,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洪承疇仰起頭,看著陰沉壓抑的天幕。
大明的刀槍炮,帶著一套血淋淋又實打實的道理,去告訴那些化外之民………………
想要好好活著,就按大明的規矩來辦。
不按規矩辦,那就去死。
這,就是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