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殺出一個萬世清平!
崇禎十三年六月十八。
天還冇黑透,但殿內已經學了燈。
八盞鎏金燭台分列兩側,燈火把牆上的地圖照得通亮。
圖上從嘉峪關往西,一直到巴爾喀什湖的那條紅線,此刻在燈火下格外刺眼.....那是三個月前才畫上去的。
朱由檢坐在禦案後頭,隻罩了件石青色的團龍常服。
案上堆著三摞奏折,最上頭那封是滿桂從伊犁發來的加急,半個時辰前剛由田爾耕親自捧進來的。
“陛下。”張維賢站在禦案左側,手裡捏著份兵部謄抄的戰報節略。
英國公須發皆白,但腰板挺得筆直,站在這乾清宮裡,比殿門口那幾個站班的大漢將軍還要穩當,“滿桂這一仗打完,北路就算徹底平了。”
他頓了頓,把節略放在禦案上,食指點了點上麵的數字,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棋盤上落子。
“三個月的仗,十九場戰鬥,全勝。斬首兩萬七千八百,俘虜四千二百。阿爾泰、巴爾喀什、齋桑泊,三場硬仗打完,哈薩克草原上再冇有成建製的武裝。”
朱由檢冇接話。
他從案上拿起滿桂那封電報譯文。
每一戰的時間、地點、兵力、戰果、繳獲,密密麻麻。
朱由檢看了足足一刻鐘。
張維賢站在原地,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玉帶的扣頭。
田爾耕站在禦案右側,垂手躬身,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釘子。
“英國公,你才說北路平了。那朕問你,從伊犁到塞米巴拉金斯克的補給線,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回陛下,根據滿桂的奏報,六月初十齋桑泊一戰打完,這條線上最後一處隱患也被拔掉了。原先因為哈薩克殘兵襲擾,從伊犁運一批糧草到塞米巴拉金斯克,八百裡的路,要走二十天,折損率最高時接近四成。”
他手指沿著紅線往南一劃,落在伊犁的位置:“現在,走十二天,折損不到半成。運輸效率......”
“提升三倍。”朱由檢替他說了。
張維賢點頭:“陛下聖明。滿桂在奏報裡寫了,運輸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更重要的是,北路五萬大軍從現在起,不需要再從陝甘轉運糧草了。滿桂三個月繳獲的牛羊三十萬頭、糧食三萬噸,不光夠他自己的兵吃,還往中路
周遇吉那邊送了五萬頭牛羊肉乾。’
田爾耕這時候才開口,“陛下,兵部今兒下午算了一筆賬。滿桂這一仗打下來,繳獲戰馬一萬五千匹,牛羊三十萬頭,糧食也有不少。
按市價折銀,光這些繳獲,就值至少八十萬兩。
而他三個月打的仗,總共耗費軍餉不過十二萬兩。”
他補了一句:“這還冇算那十五萬歸附的哈薩克牧民,那八個世襲土司。這些,都是往後在西域紮根的本錢。”
朱由檢把奏折合上,擱在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圖前頭,背著手,仰頭看。
燈火映在他臉上,把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淡漠,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皇帝越是心裡頭翻江倒海,臉上就越是波瀾不驚。
“四月初,滿桂給朕上折子。”皇帝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說哈薩克殘兵分十七股,在草原上打遊擊,運輸隊被燒了三支,死了一百二十多號人。當時朝堂上有人上疏,說西域太遠,補給太長,勸朕見好就收,止步於伊
他轉過身,看著張維賢:“英國公,你還記得那些折子是怎麼說的嗎?”
張維賢沉默片刻,拱手道:“臣記得。當時有言官引用漢武伐大宛的故事,說窮兵黷武,耗竭國力,雖得西域,得不償失。”
“對。”朱由檢點頭,“那現在滿桂的仗打完了,十九戰十九勝,繳獲的戰利品是軍費支出的將近七倍。朕想問問,那幾個言官,現在的臉疼不疼?”
這話說得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田爾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立刻繃住了。
張維賢卻是坦然:“陛下,臣以為,言官當時所慮,也並非全無道理。
西域遠征,自古都是天底下最難打的仗。
漢武帝傾國之力,不過打通河西走廊。
唐太宗橫掃四方,在西域也不過置安西四鎮。
滿桂這一仗能打成這樣……………”
他斟酌著措辭,最後隻說了一句話:“臣承認,是臣冇想到的。”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一下,忽然笑了。
“能讓你英國公說一句冇想到,滿桂這趟苦也算冇白吃。”他轉身走回禦案,拿起滿桂奏折的最後一頁,
“臣滿桂謹奏:阿爾泰山麓一戰,我軍五千騎,奔襲三百二十公裡,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於五月初四淩晨抵達河穀。先以炮火封鎖穀口,再以騎兵三麵突進。哈薩克軍猝不及防,陣型頃刻崩潰。
敵酋阿布賚率親衛突圍,臣親手射之。
此戰斬首一萬一千二百,俘虜八百,繳獲戰馬八千匹,牛羊十五萬頭。我軍僅傷亡七十二人。”
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拍,抬頭看張維賢。
張維賢深吸一口氣。
他是打過仗的人。
萬曆年間,他隨楊鎬出關征建州,薩爾滸一戰,明軍六萬精銳葬送在渾河岸邊。
那一仗,光他親眼看見戰死的,就超過三千。
從那以後,他對任何一場戰鬥的傷亡數字,都抱著一份苛刻的審慎。
但滿桂這份報.....
“陛下。”張維賢拱手,一字一頓,“七十二人,就是七十二人。”
他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地圖上阿爾泰山南麓的位置,“滿桂把五萬大軍拆成二十支快速支隊,每支一千到兩千人,配兩到三門輕型火炮,外加一個偵察小隊。
二十支隊在十五萬平方公裡的草原上拉開一張網,隻要一支隊發現敵蹤,周邊支隊立刻合圍。”
“這種打法靠的不是兵多,是快。快到敵人還冇來得及集結就已經被包圍了。”
朱由檢聽完,冇立刻接話。
他重新坐回禦案後,拿起筆在滿桂的奏折上批了....“知道了。”
這是他批閱奏折的習慣.....仗打贏了,不急著誇。
因為誇早了,後頭的仗就冇法打了。
滿桂北路的仗雖然打得漂亮,但西域外擴是個大局,北、中、南三路集團軍,北路隻是其中一條線。
他把筆擱下,抬頭看張維賢和田爾耕:“你們倆都說說,滿桂這一仗,除了賬麵上的戰果,還有哪些事,是奏報裡冇寫,但朕得知道的。”
田爾耕先開口。
“陛下,有三件事奏報裡一筆帶過,但臣以為,比那些戰果更重要。”
“阿爾泰山麓一戰,滿桂親手斬殺了大玉茲太子阿布賚。”
田爾耕抬頭看著朱由檢的眼睛:“陛下,阿布賚此人,是去年大玉茲汗王戰死後,整個大玉茲殘餘勢力裡最得人心的人。
他不死,哈薩克草原就不可能真正平定。
滿桂親手殺了他,不光在賬麵上多了個斬首的數量。
更重要的是從此以後,任何一個哈薩克部落想反叛,都找不出一個能服眾的人來挑頭。”
“滿桂在奏報裡隻寫了一句話.....臣親手斬之。臣以為,這幾個字,是整份奏報裡最沉的分量。’
朱由檢點頭:“準。其二呢?”
“中玉茲和小玉茲的二十三個部落歸附,這件事本身不難。難的是歸附之後怎麼管。”
田爾耕翻到下一頁:“滿桂的做法選人冊封,這些人一旦得了大明的冊封,他們的權力來源就不再是本部族的傳統,而是大明朝廷的一紙詔書。這就意味著,他們的忠誠必須綁在大明身上。”
張維賢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釜底抽薪。”
田爾耕點頭:“正是釜底抽薪。滿桂現在不光是會打仗,他還會治人。這套冊封的法子一石三鳥.....把大明的影響力直接插進了草原最下層的部落裡。”
朱由檢沉默片刻,開口道:“滿桂這個人,現在看來,朕還是小看他了。”
“其三呢?”
“其三。”田爾耕翻到最後一頁,“滿桂在中路周遇吉部最吃緊的時候,從自己繳獲的牛羊裡,勻出了五萬頭,做成了肉乾,送了三百八十裡路,親自押送到了周遇吉的營裡。”
他抬頭:“陛下,這件事,滿桂在奏報裡隻寫了一句話.....向中路周遇吉部輸送牛羊五萬頭。
但臣從彆的渠道得到的消息是,周遇吉當時被困在伊犁河穀口,補給線被準噶爾切斷了半個月,將士們已經開始殺馬充饑。
滿桂這批肉乾送到的時候,離周遇吉斷糧隻剩下不到三天。”
朱由檢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件事他確實不知道。
“周遇吉.....”他頓了頓,“他怎麼說?”
田爾耕道:“周遇吉在給兵部的稟帖裡寫了一段話,臣覺得,值得陛下聽聽。”
他低頭念道:
“臣與滿桂,素未謀麵。然此人於千裡之外,以五萬牛羊救我五萬將士於危難之間。臣本布衣出身,粗識文字,不知如何措辭,隻能說一句:滿桂是條漢子。將來若有命活著回中原,臣必親自登門,敬他一碗酒。”
朱由檢聽完,沉默了很久。
殿裡的燭火被穿堂風一撩,劈啪炸了幾聲響。
他轉身走回禦案,提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開始寫字。
“朕聞:將帥之功,在開疆拓土,更在守土安民。
北路軍提督滿桂,以五萬之師,掃十五萬裡之沙場,百日之內,十九戰全勝,殲敵兩萬七千八百,擒敵四千二百,收服部落二十三,納丁口十五萬。
阿爾泰奔襲三百二十裡,以五千騎摧敵萬眾,自斬敵酋於陣前;巴爾喀什圍殲八千,以火炮為犁,犁庭掃穴,斬草除根;齋桑泊收官之戰,三千之眾全殲殘敵,無一漏網。
自四月至六月,打通伊犁補給線八百裡,運輸效率三倍於前。
繳獲戰馬一萬五千匹,牛羊三十萬頭,糧草三萬噸,所獲之利,七倍於所費之餉。”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筆。
又補上了最後一段:
“尤可稱者,於自身補給困頓之際,不惜分出五萬牛羊馳援中路軍周遇吉部,使五萬將士免於斷糧之危。
此等胸襟,非尋常將帥可及。”
他把筆往筆洗裡一擱,轉身看著田爾耕:“這份旨意草稿,你拿回司禮監潤色一下。封賞的部分,讓內閣草擬一下,朕來批。”
張維賢愣了一下,田爾耕在旁邊也微微點頭。
“陛下這一手。”他斟酌著措辭,“是賞將,也是激將。
朱由檢冇接這個話茬,重新走回地圖前,背著手,目光從阿爾泰山往南,落在伊犁河穀的位置,眉頭微微皺起。
“田爾耕,周遇吉那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田爾耕收起草稿,拱手回話:“回陛下,根據最新的軍報,周遇吉的中路軍五萬人,六月初十的時候被準噶爾主力困在伊犁河穀口。
準噶爾汗王巴圖爾琿台吉親自帶了八萬人,把周遇吉北上的路堵死了。
雙方對峙了快五天,誰也冇先動手。”
“巴圖爾琿台吉。”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準噶爾部最不世出的梟雄。
朕要是冇記錯,這個人十年前統一了準噶爾諸部,前年吞並了杜爾伯特,去年又收服了輝特部。
現在整個天山以北,除了大明剛剛平定的哈薩克,全都是他的地盤。”
“是。”張維賢道,“此人善於治軍,精於騎射,更難得的是,他懂西域三十六國的那套縱橫捭闔。
去年他給葉爾羌汗國送了兩千匹戰馬,換來了葉爾羌的五千騎兵助戰。
今年他又派人去拉薩見五世達L,想借活F的金冊,給他那個汗王的名頭加一層神權的外衣。”
田爾耕在旁邊補了一句:“錦衣衛的情報顯示,巴圖爾琿台吉現在的兵力,本部精銳有十萬騎兵,加上附庸的杜爾伯特、輝特、葉爾羌各部,總兵力不下十五萬。”
十五萬。
朱由檢在心裡默默把這個數字和滿桂的戰報對比了一下。
滿桂在北路,五萬人打三萬二千殘兵,三個月全殲,傷亡不過兩百人,那是碾壓。
但周遇吉在中路,五萬人對八萬準噶爾主力,還有巴圖爾琿台吉這種級彆的對手。
這仗,不是一個打法。
“傳旨給周遇吉。”朱由檢開口,“讓他穩住,不要急於決戰。中路是關鍵,他隻要能拖住巴圖爾琿台吉三個月,等滿桂的北路軍休整完畢南下策應,這盤棋就活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傳旨給賀龍,南路軍加快行軍速度,務必在七月底之前抵達喀什噶爾。三路聯動,朕要巴圖爾琿台吉兩麵受敵。且這場仗,若是不降...那就不必有了。
張維賢和田爾耕都猛然抬頭!
但朱由檢冇有解釋。
他隻是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夜色,許久冇有說話。
道理就擺在這裡:拳頭硬了,糧食也就有了。
中亞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大明帶來的,便是最鋒利的公道。
“蠻夷畏威而不懷德。這吃人的世道,咱們不替他們立規矩,他們就會反過頭來撕咬咱們的咽喉。”
皇帝的聲線有著無上權威的光輝,他轉頭看向案幾上的黃綾聖旨,那是這幾日親擬的封賞詔書。
“草擬詔書,明發天下。不僅要告訴滿朝文武,更要告訴全天下的百姓,大明的錢花在了何處,大明的刀又為了誰而揮。”
田爾耕趕緊備好朱筆,準備記錄皇帝口述的定本。
朱由檢負手而立,
“天道昭彰,神器有主。
自古禦狄,非在一城一池之守,而在四海八荒之清。
今西域哈薩克餘孽,跳梁沙海,擾我商道,傷我軍民。
我王師秉承天威,滿桂將略如神,麾下將士效命沙場。
三月掃穴,斬顱兩萬有奇;兵行極西,懾服十萬之眾。
所過之處,戈壁為之清平,賊帳化為白骨!
其部殺敵有功者,賞銀升爵,按軍功實發,戶部不得稍有克扣!
陣亡將士,撫恤倍厚,名入英烈祠,大明百年香火。
朕意,伐不臣,定邊患,非耀武也,實為萬代生民計。
不破千古之規矩,安來四海之太平。
著兵部通諭三軍:西進之戰,有進無退。
遇敵死戰,破城拔寨,不封刀、不留患,定要將這絲路,殺出一個萬世清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