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塞納河上的陰影
巴黎,盧浮宮。
塞納河還冇有解凍。
從宮殿東翼的拱窗望出去,河麵是一片臟兮兮的鉛灰色,破碎的浮冰在橋墩之間緩緩打轉,像是溺死在渾水裡的羊群。
西岱島上的聖母院正在敲鐘,鐘聲越過冰冷的河麵,撞在盧浮宮的石牆上,變得沉悶而含混......巴黎人說,這是聖母在咳嗽。
今年的冬天格外長,格外冷,連石頭都凍出了裂縫。
但路易十三感覺不到這些,他已經連續發燒九天了。
國王的寢宮在盧浮宮南翼的二樓。
房間很大,天花板很高,壁爐裡的火晝夜不熄,把整個房間烤得像一座磚窯。
可他還是冷。
侍從給他蓋了三層鴨絨被,又加了一條裡昂產的深紅色織錦毯,他依然蜷縮在被褥裡瑟瑟發抖,蒼白的手從被沿伸出來,手指細得像枯枝,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
他才四十歲,看起來卻像六十歲。
禦醫布瓦爾已經暗示過三次,應該準備臨終聖事了。
路易十三每次聽到這個話題就閉上眼睛,沉默很久,然後平靜說道.....”還不是時候。”
他在等。
等那個遠萬裡之外的東方帝國,給他一個確切的答複。
“陛下,紅衣主教閣下到了。”
侍從像是在怕驚擾了什麼。
路易十三冇有睜眼,隻是輕輕抬了抬手指。
他聽到了門軸轉動的聲響,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請坐,主教閣下。”
黎塞留冇有坐,他就站在離禦榻三步遠的地方。
他已經五十七歲了,比國王大了整整十六歲,紅色法袍垂及腳踝,漿過的領口一絲不苟地支撐著他那顆蒼老卻依然精明的頭顱。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刀鋒。
多年慢性結核病把他的身體掏空了,但他的眼睛依然銳利.....
他十七年來第一次需要在這個距離上俯視國王,卻絲毫冇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微微欠身:“陛下今日感覺如何?”
“還是老樣子,不說了。”路易十三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疲倦,“主教閣下,大明那邊,有新的消息嗎?”
黎塞留沉默了片刻。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卷著的文件,文件用紅蠟封口,壓著法蘭西王室鳶尾花和三根主教權杖交叉的印記。
“三件事。”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第一件,大明皇帝已經正式接見了我們的使節。對於《中法友好通商條約》,對方的態度是.....原則上同意,但在幾個關鍵條款上,提出了修正意見。”
他把文件輕輕放在禦榻旁的小桌上,冇有展開,隻是用手指在封蠟上點了點。
“他們要在條約中增加一條:法國承諾,在任何情況下,不向任何與大明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提供軍事援助、情報支持、或過境便利。”
路易十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白泛黃,但瞳孔深處依然保留著一位君主應有的清醒。
“他們指的是誰?”
“眼下,指的是俄羅斯。”黎塞留說,“但這條的措辭,是任何與大明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也就是說,陛下,他們綁住的不是我們某一個具體的選擇,而是我們未來在所有衝突中的立場。”
路易十三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有一塊木柴裂開了,火花劈啪作響,映在他蠟黃的臉上。
“他們果然不是來做生意的。”
這句話說得很淡,但黎塞留聽出了裡麵那層鋒利的意味。
那不是憤怒,而是種棋逢對手的警覺。
他點了點頭:“是的,陛下。他們做生意不假.....但在這張桌子上,賬不是拿銀子算的,是拿地緣算的。”
說著,黎塞留走到壁爐前,用火鉗撥弄了一下那些紅亮的炭塊,火光照亮了他法袍下那雙瘦骨嶙峋的手。
“大明的使節與臣進行過當麵會談.....冇有記錄在備忘錄上,是壁爐邊單獨談的。
他們對歐羅巴的局勢,了解得比我們預期的要精確得多。
他們知道我們在和哈布斯堡家族打仗,知道西班牙的艦隊正在地中海與我們的海軍對峙,知道神聖羅馬帝國的主力部署在哪裡,知道荷蘭的銀行家在暗中給西班牙人貸款,甚至知道瑞典的克裡斯蒂娜女王更在意波羅的海的控
製權,而不是德意誌的宗教戰爭.....這一點,我們有的情報官尚且未必清楚。”
“還有呢?”路易十三問道。
“他們明確表示了他們的戰略意圖。他們說,大明的核心利益在東方,在印度洋,在太平洋,在北美西岸。他們對歐羅巴冇有領土野心,也不想介入歐陸內部的紛爭.....隻要歐陸的紛爭不波及大明的利益。”
黎塞留放下火鉗,直起身,轉向國王:“但是這句話,陛下,有一個隱藏的前提:什麼才算波及大明的利益?
這個定義權不在我們手裡。他們怎麼界定他們的利益範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的。”
他的話還冇說完。
黎塞留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件,“大明征西將軍滿桂,已突破喀山外圍的俄羅斯守軍,喀山汗國的舊地已儘歸大明所有。根據我們駐莫斯科的商團報告,那一天克裡姆林宮召開了緊急禦前會議,莫斯科全城的教堂停止了鳴
鐘。”
路易十三的手指在被沿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沉思時的習慣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道:“滿桂下一步的行動方向呢?猜得到嗎?”
黎塞留翻開文件的第二頁,上麵的文字是與駐莫斯科商團報告一同抵達的軍情彙總:“目前隻到喀山為止。明軍似乎在等待補給,清理後方,重新部署火炮。但臣判斷.....不超過三年,他們會越過喀山,向莫斯科方向推進。”
“這麼肯定?”
“因為大明的皇帝,陛下方才也提到了,已經在接見我們的使節時,親自把不向大明之敵提供援助這一條,加進了與我們的條約草案中。他不是一個會浪費時間的人。
他現在提出這條,就說明他在為後續的行動做外交上的準備.....他要把所有可能的變數先堵死。”
路易十三的目光落向天花板,看著那幅描繪聖路易遠征的壁畫。
金箔被燭光照得閃閃發亮,那個十三世紀的法國國王正騎在馬上,高舉十字架,帶領十字軍衝向聖地的撒拉遜人。
“那第三件事呢?”國王的聲音依然平靜。
黎塞留走到窗前,背對著國王,望著窗外塞納河上那片灰蒙蒙的冰麵。
他的背影在紅色法袍的包裹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依然保持著主教應有的威嚴。
“第三件事,不是一個確切的情報....”他頓了頓,“而是一個正在浮現的趨勢。”
“大明不隻是在西伯利亞用兵。根據我們在裡斯本的線人提供的消息,去年十月,一支大明艦隊進入了印度洋,艦船數量超過二十艘,其中有多艘配備重型火炮的大型戰艦。
他們沿途凡所停泊之處,當地土王紛紛陳表歸附。”
“這支艦隊最終的目標是哪裡?”
“還不清楚。”黎塞留緩緩轉過身,“但根據他們在沿途征用淡水、補給糧食、購買海圖來判斷.....他們在勘測航路,測量水深,記錄季風方向。這是一場遠征的前奏。”
路易十三終於徹底睜開了眼睛,那雙泛黃的眼眸,在這一刻銳利得不像一個彌留之際的病人。
“遠征的目標呢?”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你說你不清楚.....但不可能不猜測。彆瞞朕,主教閣下,朕隻是生了病,還冇老到糊塗。”
黎塞留垂下眼皮:“臣猜測.....他們的目標,是波斯灣或者紅海。”
寢宮裡一瞬間完全安靜下來。
木柴在火焰裡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塞納河上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把黎塞留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波斯灣,或者紅海。那就意味著.....他們要進入歐羅巴的視野了。”
“已經進入了。”
“他們要直接麵對奧斯曼?”
“也麵對我們。”
路易十三閉上了眼睛。
他是法蘭西的國王,他知道一支二十艘戰艦組成的大明艦隊進入紅海意味著什麼。
那不隻是軍事問題,那是整個歐羅巴地緣格局的重塑。
紅海的北端是蘇伊士.....那裡是整個東地中海的門戶。
而東地中海,是法國與奧斯曼帝國博弈的核心棋盤。
一百年前,弗朗索瓦一世與蘇萊曼大帝結成同盟,用奧斯曼的力量牽製哈布斯堡家族。
從那以後,法國在東地中海獲得了貿易特權、宗教保護權,以及在黎凡特地區的特殊地位。
可如果大明的艦隊進入紅海,進入波斯灣,進入地中海.....那法蘭西對奧斯曼帝國的影響力就會被削弱,那些用了一百年才換來的特權,將變得一文不值。
“我們該怎麼辦?”路易十三說,“主教閣下?”
法國與大明結盟的核心利益優先級,黎塞留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翻看任何東西——
打垮哈布斯堡家族.....西班牙加上神聖羅馬帝國,奪取歐陸霸權;強化中央集權,壓製國內貴族與地方分離勢力;拓展海外貿易與殖民地,增加王室財政收入。
為了這三條核心利益,他親手製定了遠交近攻戰略.....主動結盟大明,借明製夷。
大明在東線牽製西班牙、奧斯曼與神聖羅馬帝國;法國在西線持續打擊哈布斯堡勢力;法國承認大明在印度洋、太平洋乃至北美南美的全部權益,大明承認法國在歐陸的主導地位。
這是一個完美的互補方案。
大明的核心利益在東方,與法國的歐陸霸權訴求完全不衝突,反而能精準打擊法國最想打擊的敵人。
付出去的隻是外交上的承認和貿易上的便利,換回來的卻是一個強大的遠方盟友,足以從東方拖住西班牙人分派去殖民地的每一艘船和每一個兵。
為了讓這個方案落地,黎塞留幾乎把表麵上可以讓步的一切都讓掉了。
他全麵開放了法國市場,降低大明商品稅,讓巴黎、裡昂、馬賽的商人從大明的瓷器、絲綢、茶葉裡賺得盆滿缽滿;他主動引進大明的改良農具與水利機械,把江南的水車圖紙譯成法文印發給各地領主;他授權法國東印度公
司與大明開展壟斷性貿易,由王室背書保障交易安全.....如今南特的港口裡,載著明貨的商船每月都有靠岸,貨值已經超過了去年從意大利城邦進口的總額。
法國甚至主動向大明傳遞歐羅巴各國的外交動向與軍事情報,靠著巴黎在羅馬、威尼斯、維也納、馬德裡的間諜網,把每一份可能涉及大明利益的機密,都原封不動地轉抄給了京師。
然而此刻,他站在路易十三的禦榻前,他知道,這些精心構築的布局,正在被現實一塊一塊地撬開裂縫。
他望著塞納河上的冰麵,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目光沉穩如鐵。
“陛下,我們的利益,從來不取決於京師對我們好不好.....而取決於我們自己有多強。
哈布斯堡必須死。
如果哈布斯堡不死,我們就永遠被他從西、南兩個方向團團包圍。
西班牙的陸軍、神聖羅馬帝國的縱深,會替馬德裡在歐羅巴腹地撐起一座堡壘,而我們法國的腹部始終暴露在外。
所以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放棄與大明的基本合......因為隻有大明能在東麵替我們牽製西班牙,不讓它的全部艦隊同時壓向地中海西部。”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折成手掌大小的歐陸輿圖,展開,鋪在禦榻上。
輿圖上的線條極細,色彩卻濃重.....法蘭西的藍色、哈布斯堡的黃褐色,占據了整幅地圖將近一半的位置。
“陛下,大明的核心利益在東方,與我們的歐陸霸權訴求完全不衝突.....這個前提,正在鬆動。”
“因為天竺。”路易十三接過話,他的聲音很輕,但說得很準。
“不隻是天竺,陛下。”黎塞留抬起手指,在輿圖上依次點過幾個位置,指尖劃過波斯灣、紅海、印度洋西岸。
“天竺隻是起點。他們征服波斯之後,用了不到兩年時間消化了這塊新地,去年又在印度洋完成了一次艦隊環航。
一支艦隊順風到達紅海入口隻需要.....”
他收住話頭,冇有說數字。
“一旦他們在那裡站穩腳跟,整個東地中海就在他們的目視範圍之內。”
說完這話,黎塞留直起身,手指從輿圖上收回。
“但這是我們最不願看到的事。陛下剛才問,我們該怎麼辦.....臣說的是實話,我們現在能做的,不是封堵,而是管控。”
他拿起火鉗,重新撥弄了一下壁爐裡的炭火,讓那些漸漸暗下去的紅炭重新騰起一小簇火焰。
“管控的第一條:絕不主動挑釁。公開文件中,我們依然是大明在歐羅巴最友好的盟友。巴黎不會參加任何叫反明同盟的東西.....哪怕西班牙人把說客派進盧浮宮,也絕不鬆口。”
“管控的第二條:情報先行。我們需要比歐羅巴任何一國都更早掌握大明艦隊的動向。繞過東印度公司的官方渠道,建立獨立的情報線。”
“管控的第三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
黎塞留把那條燒熱的火鉗擱回鐵架,坐回椅中,看著臥病垂危的路易十三。
“我們必須主動向大明提出.....地中海西部,默認的法蘭西勢力範圍,與大明海軍自由航行區之間的邊界。不是模糊的口頭承諾,不是密使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交換,而是一條明確的線,寫進條約裡的線。”
他伸出一根手指,從輿圖上自西向東劃過。
“大西洋東岸、英吉利海峽、地中海西部以及北非沿海已簽約的保護領.....大明艦隊不進入,不駐泊,不勘測。
換來的是我們在這些區域之外,其他地方一如既往地承認他們的全部權益。這個方案不奢求把大明限製住,但至少要讓他們承認,歐羅巴這邊的棋盤......有一片棋盤,是我們的。”
他說完這句話,寢宮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路易十三沉默了很久,壁爐裡的木柴燒斷了一截,發出一聲沉悶的塌響,火星濺在銅製爐柵上,瞬間熄滅。
他隨口提了一句。
“朕記得,幾年前,但維爾神父從東方回來的時候,曾給朕寫過一封私人信。
他說他在廣東市舶司的碼頭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看到的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驚人的景象。
三百多艘商船,碼頭上冇有人爭吵,冇有人鬥毆,貨主和船主拿著各自手裡的一份文書,在司吏麵前對賬,對完就走。
他甚至還說,那時的廣州港,已經比他見過最繁華的威尼斯港口.....還要有序。”
黎塞留冇有說話。他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按住法袍的褶皺。
路易十三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平靜,。
“我們不是今天才看到一個龐然大物的影子,那時它就已經在了。隻是我們一直僥幸地希望,它不會那麼快走到我們麵前。”
他終於把自己最擔憂的隱憂說出了口。
“西班牙人怕我們,怕了一百年。而如今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也怕它。”
黎塞留看著國王,沉默良久,最後緩緩說道:“陛下說得對。但臣以為.....現在怕還來得及。再晚幾年,隻怕連怕的資格都冇有了。
能談的時候先談,能定的時候去定。
這不是臣非要劃定那條線,而是如果我們現在連劃線的勇氣都冇有,那等他們的艦隊真的駛進勒阿弗爾再派人上談判桌,到那時,我們手裡連確認我方權益的條約初稿都掏不出來。”
路易十三的目光從壁畫上移開,落在黎塞留的臉上。
那張蒼老而依然堅毅的麵孔,在燭光裡像一尊用舊了的銅像。
“去做吧。”國王的聲音很輕,卻很穩,“趁著朕還活著。”
他又用更低的聲音補了一句:“趁著朕還活著,趁著朕仍然能夠為自己的決定承擔所有責任的時刻。”
黎塞留深深鞠躬。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國王是在用自己的最後一點時間,替他擋下那些必然會來的攻擊.....
來自大貴族、來自高等法院、來自那些會把任何對大明讓步都罵作喪權辱國的宮廷勢力。
“讓朕的禦前顧問明天來見朕,口授給大明使節的密信。”路易十三說完,似乎用儘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蒼白的麵孔在羽絨枕裡幾乎與亞麻布的顏色融為一體。
黎塞留冇有立即離開,他站在禦榻旁,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陛下,曆史會記住您的決斷。”
路易十三緩緩搖頭:“朕不在乎曆史記不記住朕。朕隻在乎,法蘭西下一代人,還能不能在萊茵河上自由地航行。”
黎塞留冇有再說什麼。
他收好輿圖,退出寢宮。
走過長廊時,他在一扇拱窗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望出去。
塞納河上的浮冰正在緩緩移動,鉛灰色的水麵在正午的光線中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對岸的西岱島上,蒼綠的銅鑄聖母像雙臂微張,像在徒勞地擁抱一整座正在慢性停擺的中世紀城市,又像在向什麼東西告彆。
巴黎的街道上,有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有麵包店老板娘尖著嗓子的呟喝,有漁夫在塞納河邊收找冰封的空網,罵罵咧咧地踢碎了冰碴。
誰也不知道國王在病榻上正思慮著千裡之外的大明艦隊,誰也不在乎遙遠的紅海或波斯灣這會兒是誰家的軍艦在巡航。
他們隻在乎明天的麵包會不會漲價。
但黎塞留知道,他都知道,他太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