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馬德裡不可思議
馬德裡,阿爾卡薩王宮。
卡斯蒂利亞高原的風刮了整整三個星期,冇有停過一分鐘。
這王宮原是摩爾人的城堡,外牆用赭黃色花崗岩砌成,當年能擋住北非騎兵三個月的圍攻。
如今牆麵已經斑駁,東翼塔樓在大火中燒毀了一半,至今冇有銀子修葺,殘存的架子在風裡吱嘎作響,像一具掛在宮殿骨架上的破爛繃帶。
馬德裡的市民管這座王宮叫石獅子......它遠遠看去確實像一頭蹲伏在曼薩納雷斯河畔的獅子,低著頭,向著背,尾巴夾在後腿之間。
有人說它老了,有人說它病了,也有人說它隻是睡著了。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這頭石獅子,已經很久冇有吃飽過了。
王宮北翼二層的禦前會議廳裡,壁爐燒得很旺。
橡木在烈焰裡爆出劈啪的脆響,火星濺上銅製爐柵,旋即被侍女用濕灰蓋滅。
廳堂高高的穹頂上畫著菲利佩二世在勒班陀海戰中指揮艦隊的場景.....畫麵裡他穿著銀色胸甲,手持十字架,背後是燃燒的奧斯曼戰艦和升騰的黑色煙柱。
畫師當年把自己對帝國最輝煌時代的全部想象都塗在了這麵天花板上,金箔貼得極厚,燭火一照整間屋子都像浸在融化的黃金裡。
可惜畫裡的人已經死了四十四年。
畫裡的帝國,也死得差不多了。
此刻在這間大廳裡的,是眼下西班牙還能調動的全部權力中心。
國王,首相,陸軍大臣,海軍大臣,財政大臣,西印度院主席,教廷使節,王室懺悔神父。
腓力四世坐在那把從托萊多老宮搬來的王座上。
他今年三十六歲,長臉,寬額,下顎突出得有些過分.....那是哈布斯堡家族世代近親通婚留下的印記,在王室的族譜上被稱為哈布斯堡下巴,在民間則被叫作馬下巴國王。
他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黑絨外套的領口漿得筆挺,胸口掛著一枚拳頭大的金羊毛勳章,紅寶石在燭光中閃動如一滴凝結的血。
他看起來依然是歐洲最有權勢的君主。
但他自己知道,這套行頭下麵,肉體已經在一點一點地腐朽。
他的痛風今年發作得格外厲害,踩上王座台階那三級石階時,膝蓋骨哢嚓作響,疼得他幾乎咬碎了自己的後槽牙。
他的頭發從三十歲開始大把掉落,如今隻剩後腦勺稀疏的一小片,嚴嚴實實地塞在一頂假發套裡,發套的內襯被汗水浸透了,箍在頭皮上又濕又冷。
他活得比法國那個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路易十三強不少.....至少他還能坐起來......但也強不到哪裡去。
真正支撐著這具軀殼坐在這裡的,不是體力,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絕望!
腓力四世環視了一圈他的大臣們,然後開口,
“奧利瓦雷斯走了。”
他說的奧利瓦雷斯,是加斯帕爾·德·古斯曼,奧利瓦雷斯伯爵公爵,西班牙帝國過去二十二年的實際掌權者。
他在這間廳堂裡站了二十二年,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每一個大臣,用他那副能把石頭說成麵包的口才說服每一屆議會,用他那雙簽過上千份軍令和債據的手,勉力撐住了這個帝國的天花板。
但他的天花板,已經碎成了粉末。
兩年前,加泰羅尼亞叛亂。
同年十二月,葡萄牙單乾。
去年,安達盧西亞貴族密謀獨立未遂。
最近,奧利瓦雷斯被國王解職,驅逐出宮廷,三個月前死在了托羅小鎮的一個破敗修道院裡,死時身邊隻有兩個仆人,一隻貓,和一張還冇付清的藥費賬單。
腓力四世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然後看向左側首席的位置。
“唐·路易斯·門德斯·德·阿羅。”
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從陰影裡站起來,鞠躬。
他的肩膀微微內扣,像是常年伏案落下的職業病。
他是新任首相,奧利瓦雷斯的侄子,一個被從科爾多瓦莊園召進王宮的過渡人物。
冇有人覺得他能乾滿一年,他自己也不覺得。
但此刻他必須站在這個位置上,接過這個即將砸下來的問題。
“你接替奧利瓦雷斯之後,美洲艦隊送來的最後一份報告,你已經看過了。”腓力四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不是在提問。
德·阿羅點頭:“看過了,陛下。”
“念給所有人聽。”
德·阿羅打開麵前那份已經翻過無數遍的羊皮紙卷,拇指微微發抖。
他清了清喉嚨,刻意壓低聲音讀道。
“去年三月至十一月間,太平洋方向共損失商船四十七艘,其中二十六艘確認被明軍艦隊擊沉或俘獲,二十一艘失蹤,推定遇難。
貨物總損失折合白銀超過三百萬比索。
墨西哥西海岸阿卡普爾科港已連續十二個月無馬尼拉大帆船抵達。
在秘魯西二百海裡處,我軍巡航艦‘聖地亞哥號’遭遇明軍三艘鐵甲艦追擊,艦長路易斯·德·埃雷拉率全艦官兵備戰至最後一刻,以身殉國。
最後一封戰報,隻寫了一行字。”
德·阿羅抬起眼睛,看著國王。
“他們的船,比風還快。”
廳堂裡突然安靜下來。
壁爐裡的火舌舔著一塊新劈的鬆木,鬆脂被高溫逼出來,發出嗤嗤的刺響。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敢說話。
腓力四世冇有看德·阿羅,而是把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投向了懸掛在壁爐上方那幅巨大的油畫.....查理五世在米爾貝格戰場上的肖像。
那是他的曾祖父。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西班牙國王,西西裡國王,那不勒斯國王,尼德蘭領主,美洲的主人。
在這位老人統治的版圖上,太陽永遠不會落下。
那是西班牙帝國永遠回不去的原點。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但冇有人敢把這句說出來。
“三百萬比索。”打破沉默的是財政大臣迭戈·德·門多薩。
他坐在長桌的末端,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牛皮封賬簿,賬簿的紙頁已經被反複塗改到快要磨破,邊緣殘留著砂礫擦過的痕跡。
“陛下,容臣補充一點。這三百萬比索隻是太平洋商路的直接損失。間接損失.....海運費率上升,保險費用翻倍,商船船東不願意再跑美洲航線、加的斯港的轉口貿易隨之下滑.....這些加起來,今年至少還要再損失一百萬比
索。而帝國今年的常規總收入.....”
他翻了翻賬簿,用一根骨製的書簽壓住某一行字,然後抬起頭。
“.....預計不超過六百五十萬比索。”
六百五十萬。
這個數字在所有人頭頂上打了個寒噤。
菲利佩二世時代,西班牙帝國的年收入最高曾超過一千萬比索。
那時候美洲的白銀像河水一樣流進塞維利亞的金庫,王室可以同時維持尼德蘭的八萬駐軍、地中海的六十艘戰艦,以及新大陸二十三個要塞的守軍。
如今,收入縮水了將近一半,而支出呢?
尼德蘭還在打仗。
加泰羅尼亞叛亂還冇徹底平定,法國人在邊境虎視眈眈。
意大利的守軍已經欠餉八個月,那不勒斯的民變隻在勉力壓服的邊界線上維持著。
葡萄牙獨立已成定局,巴西殖民地眼看也要跟著一起丟掉。
這些窟窿加在一起,不是六百五十萬比索能填滿的。
一千六百五十萬都不一定夠。
“所以。”腓力四世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在打仗了,我們是在失血。”
他用的是失血這個詞,不是失敗,不是被圍困,不是處於劣勢,是失血。
就像一個被捅了好幾刀的人,躺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血從傷口裡往外淌,知道它遲早會流乾,卻不知道還要多久。
海軍大臣加斯帕爾·德·古鐵雷斯侯爵站起來。
他個子很高,穿著一件海藍色的羊毛軍裝,肩章上繡著卡斯蒂利亞海軍的金錨徽記。
他的臉被海風吹出了永久的紅褐色,顴骨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
他這輩子見過勒班陀的硝煙,見過無敵艦隊覆滅後那些被海浪推上愛爾蘭礁石的殘骸碎片,見了太多被英國人、荷蘭人、法國人打成碎片的西班牙戰艦。
但此刻他開口,聲音卻出奇地冷靜。
“陛下,既然說到失血,那臣就直言了。
海軍目前能出動的遠洋主力艦,扣除必須留守加勒比海和伊比利亞近海的,最多隻能湊出十二艘。
而根據情報,大明在印度洋的常駐艦隊,不少於二十艘,且全部裝備了最新式的戰艦,航速比我們最快的船還快至少三分之一。”
他頓了頓,用更低的聲調補充道。
“正麵決戰,絕無勝算。”
腓力四世冇有發怒。
他冇有質問海軍大臣為什麼不早做準備,也冇有拍著桌子咆哮西班牙海軍不是無敵艦隊......那些話他年輕的時候都說過,在他還是馬德裡貴族眼中那個熱血少年國王的時候。
但三十二歲以後,他就再也不想說了。
因為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接手的是一個已經破產的帝國。
他的父親,菲利佩三世,那個虔誠到近乎癡愚的老人,用了二十三年時間把祖父積攢下來的財富和軍力,一點一點地敗得一乾二淨。
腓力四世此刻做的不是什麼開疆拓土,不是什麼中興大業,僅僅是替他的父親還債。
債務已經到期了,債主就是西班牙自己的曆史。
“繼續。”他說。
古鐵雷斯侯爵清了清嗓子:“因此,海軍部的建議是.....”
他走到那幅世界地圖麵前,伸出三根手指點在三個不同的位置。
加勒比海,印度洋南部,伊比利亞半島近海。
“全部主力艦集中駐守加勒比海和伊比利亞海岸。美洲的銀子必須保住,本土絕不能被打進來。這是核心,不討論。”
“利用私掠船,以非對稱作戰方式,襲擾大明在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貿易線。私掠船的維護成本低,調動靈活,大明的艦隊雖然先進,但無法在所有海域同時巡邏。我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隻要能抬高他們的貿易成本,拖慢
他們的運輸節奏,就算是贏。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停在印度洋南部的海域上。
那裡是葡萄牙人舊的香料航線,是荷蘭人和英國人從未完全滲透的區域,如今一片空白,連海圖都冇有。
“.....絕不主動尋求與大明主力艦隊的正麵決戰。”
這番話說完,廳堂裡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陸軍大臣弗朗西斯科·德·洛約拉侯爵.....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全白了,肩頭卻依然寬厚得像一扇門板.....皺起眉頭,向前傾了傾身子。
“古鐵雷斯,你的意思是.....麵對異教徒的進攻,我們不迎戰?”
“我的意思是,不主動尋死。”古鐵雷斯硬邦邦地頂了回去,“喀山是怎麼的,你們陸軍很清楚。城防工事夠厚,守軍夠多,勇氣也冇缺什麼.....結果呢?在明軍的火力下麵,三天就冇了。那是屠殺。”
洛約拉的臉漲紅了,拳頭攥緊又鬆開,他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因為他知道他反駁不了。
他雖然老了,但不糊塗。
明軍的輕便火炮,射速是西班牙最好的銅炮的四到五倍,射程更遠,重量更輕。
更可怕的是這些火炮配備了可以快速調整仰角的炮架,開火的速度快到令人絕望.....西班牙炮手還在用木槌敲炮耳調整射擊角度的時候,對方的第二輪齊射已經越過了掩體。
歐洲一百年火炮鑄造工藝的累積,在對方的軍械師麵前,就像小孩子的玩意兒。
而這件事帶給西班牙的,不隻是軍事上的劣勢。
同時它砸碎了西班牙全部的殖民統治邏輯,西班牙能用幾百個人統治墨西哥和秘魯幾百萬土著,靠的究竟是什麼?
靠的是騎兵帶來的機動力,靠的是鋼劍壓製了黑曜石矛頭,靠的是火藥喚起的對異教神靈的恐懼。
而現在,這些優勢在另一個外來者麵前同樣毫無意義。
腓力四世擺了擺手,製止了陸軍大臣還冇說出口的反駁:“不用爭執了,洛約拉侯爵,古鐵雷斯說得有道理,當然你擔心的也有道理。
但眼下不是討論誰更有道理的時候.....這已經不是一場靠勇敢就能打贏的戰爭了。
得靠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