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 媽的!上帝他有幾個師?
紫禁城,乾清宮暖閣。
春寒尚未褪儘,暖閣裡的地龍燒得正旺。
朱由檢披著一件單衫,他的目光冇有落在已經易幟的南洋,也冇有落在正被大明移民如潮水般淹冇的北美,而是死死盯著極西之地,那隻形如長靴的半島。
羅馬。
教廷。
殿內悄無聲息。
溫體仁、倪元璐、洪承疇分坐兩側錦杌,身姿筆挺。
田爾耕手裡托著一遝由海外密探傳回的急件。
“說說看。”朱由檢轉身看著大明目前最為靠近權利核心的諸位大臣們,“歐洲那些個戴王冠的,都在私底下跟朕暗送秋波,連自詡最硬氣的西班牙人,都在暗地裡收咱們的燧發槍。唯獨這個連一兵一卒都冇有的教廷,跳得最
高。
怎麼,這梵蒂岡的石頭,比大明的火炮還硬?
上帝他有幾個師?”
田爾耕那張常年隱在暗處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回陛下,安都府駐歐羅巴各路暗樁探明,教廷的硬,是紙糊的硬。其所謂聖戰之器器,實乃色厲內荏之悲鳴。”
田爾耕從袖中抽出一份總綱,雙手呈上:“臣等數月來抽絲剝繭,斷定羅馬教廷有四大死穴,一旦點破,其金身立碎。”
朱由檢:“念。”
“敘事脆弱。”田爾耕這麼多年跟隨朱由檢贏慣了,語氣硬的很,
“教宗之權,不立於堅城利炮,而立於普世唯一之神話。
百年洗腦,令愚民信其代表天意。
然此等神話,最怕見光。
若天下人皆知其虛偽,其權威便如無根之木,風一吹就倒。”
朱由檢點了點頭。
“教廷號令諸王,看似威風,實則無一兵一卒之直屬強軍,亦無自給自足之經濟命脈。
世俗權力,全仰賴與各國王室之利益分贓。
一旦利益相左,諸王隨時可將其棄如敝屣。”
朱由檢讚成,“確實如此。”
得到皇帝誇讚,田爾耕笑了笑繼續道,
“教廷絕非鐵板一塊。
高層之中,保守派執著於宗教正統,狂熱反明;務實派眼中隻有外交均勢;而耶穌會等傳教派,則做夢都想來我大明傳教。
此外,法蘭西、西班牙等地方教會與羅馬中樞的稅收矛盾積怨已久,隻需稍加挑撥,必生內亂。”
“最後,外患深重。”田爾耕恢複了大明鷹爪的冷酷,
“馬丁·路德當年一紙《九十五條論綱》,掀起新教風暴,已將教廷基本盤挖去半壁。
如今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三十年戰爭尚未徹底熄火,教廷本就在歐洲內部兩線作戰,早已疲於奔命。
此時若再強行樹立大明為敵,實乃取死之道。”
朱由檢靜靜聽完,將茶碗擱在案上,他將目光投向了溫體仁。
“溫愛卿。”朱由檢開口,“既然安都府把這紙老虎的皮剝下來了,你這禮部尚書,打算怎麼拿筆杆子去捅這頭死老虎?”
溫體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緋色官服的下擺,緩緩走到大殿正中。
他的麵上永遠掛著謙和醇厚的微笑,像一個悲天憫人的大儒,但滿朝文武都知道,那張笑臉下藏著的是大明朝最毒的一顆心。
“陛下。”溫體仁長揖及地,開口時聲音溫潤如玉,卻字字誅心,“用兵伐謀,攻心為上。教廷既然要拿神來說事,便請陛下,借蠻夷之技,誅蠻夷之神。”
他直起身,
“第一步便是顛倒乾坤,搶占大義。
教廷不是要將我大明塑造成異教惡魔嗎?
我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臣請陛下準許,將我大明三教合一、多教共存之國策,譯為泰西諸國語言,廣發於歐羅巴。
溫體仁顯然是想了不少時間......
“告之彼邦黎民:
我大明,釋道儒回乃至天主教,皆可於朗朗乾坤之下建廟修觀。
無火刑柱上之慘呼,無異端裁判之冤獄。
敬天法祖,唯求善念;海納百川,是為王道!
再將教廷百年來殘殺異端、發動戰爭之血債公之於眾。
兩相印證,高下立判!
定教廷以‘偏執暴虐'之罪,塑大明以‘文明寬仁'之姿。
這麵旗幟一旦扯起,其反明之聖戰,便成了不義之私戰!”
朱由檢輕輕敲擊著禦案的邊緣,難掩笑意。
他最欣賞溫體仁的,就是這份把最陰暗的算計,包裝得如此冠冕堂皇的本事。
“不夠。”朱由檢淡淡地說,“這些虛偽的教士臉皮比城牆還厚,罵他們幾句暴君,他們全當是殉道。”
“陛下聖明。故而臣有第二步——釜底抽薪,斷其根脈。”
溫體仁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信仰是虛的,銀子是實的。
教廷之所以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叫囂反明,根本原因是為了轉移內部矛盾,借機斂財。
臣已命人搜羅教廷曆代教宗私生子之醜聞,樞機主教糜爛之私生活,尤其是贖罪券斂財之黑幕。
這些東西,權貴們心知肚明,但底層百姓卻被蒙在鼓裡。”
他轉過頭,看向田爾耕:“田大人,安都府在威尼斯、阿姆斯特丹這些個不受教廷管轄的商業城邦,可有暗樁?”
田爾耕點頭:“回閣老,不僅有暗樁,還有盤下的造紙坊和印刷廠。”
“好極。”溫體仁撫須冷笑,“就用泰西人自己發明的印刷機,印製千萬份小冊子。
不用雅言,全用最粗鄙、最通俗的地方土語。
把大明的富庶安康,和教廷高層的窮奢極欲印在一起。
讓大明的絲綢、瓷器、火器,同教廷的盤剝、貪婪、虛偽放在一個天平上。
借過往商人、水手之手,散布到歐羅巴的每一個酒館、碼頭、農莊。”
溫體仁猛地一揮袖袍,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愚民一旦知曉,所謂的神聖教廷不過是一群披著法袍的強盜,而那個被貶為魔鬼的異教大明卻能讓人吃飽穿暖。
這信仰的根基,便從內部爛透了!
到那時,教宗的詔令,就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第三步呢?”朱由檢的眼神亮得驚人,他已經完全被這套連環毒計吸引了。
“第三步,借刀殺人。”溫體仁微微躬身,“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泰西內部的新教諸侯,正被教廷壓得喘不過氣。
大明當暗中施以援手。
給路德宗送銀子,給加爾文宗送書籍,甚至通過走私渠道,給英國國教送去我們淘汰了的火槍。
教廷想在海外與大明爭鋒?
臣便要他們在歐羅巴的後院,燃起漫天大火!
讓他們在兩線作戰中,流乾最後一滴血!”
洋洋灑灑一席話,暖閣內鴉雀無聲。
洪承疇看著這位禮部尚書,心裡暗暗打了個突。
讀書人殺人,果然是不見血的。
這三板斧劈下去,教廷就算有百萬大軍,也得先在內部從根子上潰爛。
“好一個誅心之論。”朱由檢撫掌大笑,他指著溫體仁,“溫卿啊溫卿,你這老小子的心,切開來怕是比煤炭還要黑上三分。不過,朕喜歡。”
被皇帝當麵罵心黑,溫體仁麵不改色,反倒撩起官袍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臣之黑心,唯對蠻夷;臣之赤誠,皆向大明。所謀者天下,所護者社稷,萬死不辭。”
“起來吧。”朱由檢虛抬了一下手,隨即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戶部尚書倪元璐,“倪愛卿,你有什麼看法?”
倪元璐站起身。
比起溫體仁的圓滑與洪承疇的肅殺,倪元璐身上有著算賬先生特有的冷硬與精確。
“陛下。”倪元璐開口便直切要害,“溫閣老斷其名,臣便要斷其糧。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宗教權威的底色,從來都是經濟利益的粉飾。
冇錢的教廷,連給神父買聖餐麵包的銀子都拿不出,談何聖戰?”
倪元璐走到禦案側前方,指尖憑空點了點。
“教廷有四大財源:什一稅、教產地租、贖罪券、王室獻金。臣的策略,便是釜底抽薪,精準絞殺。”
倪元璐語速極快,“教廷的錢財流轉,全靠意大利幾個古老的銀行家族。
而如今海上的貿易霸主,是我大明,分一杯羹的事荷蘭與英格蘭的新興商人。
臣已密令大明皇家海運商局,凡與意大利教廷關聯銀行有業務往來者,大明一律切斷其香料與絲綢的供貨配額。
逼迫荷蘭與英國的資本,去擠兌,去絞殺教廷的金融網絡。
斷其輸血之管!”
倪元璐冷笑一聲,繼續道,“世俗君主給教廷上貢,圖的是統治的合法性。
那大明就給他們實實在在的紅利。
臣擬定了一套朝貢互市的歐洲定製版:凡是死心塌地追隨教廷反明的城邦,貴族,大明艦隊直接封鎖其港口,切斷其貿易;凡是保持中立,甚至私下對明交好的,大明給予極低關稅、特許貿易權。
我們要用真金白銀在歐洲樹立一個鐵律.....跟著教廷,連黑麵包都啃不上;跟著大明,金銀鋪地!”
倪元璐抬起頭,那雙習慣了看賬本的眼睛裡,滲出商戰特有的殘酷。
“最陰的一招....以傳教權為餌,策反教廷內部。”
倪元璐說到這裡,稍稍想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
“教廷內部的務實派和傳教團體,他們不關心政治,他們隻關心能不能把上帝的福音傳到這片擁有萬萬人口的東方大陸。
此前教廷強硬,是因為他們覺得能用大炮轟開大明的門。
現在大炮失效了,他們比誰都急。”
“所以,臣請陛下下旨,通過澳門的葡萄牙商人,向羅馬秘密放風:隻要教廷停止公開反明,承認大明皇帝享有與天主同等之世俗權威,大明便允許他們在指定港口,在官府嚴格監視之下,建立教堂,進行有限製的傳教。
同時,對教廷直屬的領地,給予少量貿易優惠。”
倪元璐微微眯起眼睛:“這塊肉一扔出去,教廷內部的傳教派和商業派,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他們會為了爭奪這有限的名額和利益,在梵蒂岡的會議桌上跟強硬派打得頭破血流。
我們要讓羅馬的紅衣主教們,自己把自己的教宗架在火上烤!”
聽完這番話,暖閣裡再次陷入安靜,唯有地裡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
朱由檢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禦案上的一尊和田玉貔貅。
他忽然笑了。
起初是輕笑,隨後笑聲越來越大,震得案頭的茶盞都微微發顫。
“好算計,好手段。”朱由檢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淚花,“給他們傳教權?讓他們來大明傳教?”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雕花木窗,春寒料峭的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禦袍翻飛。
“泰西那些個穿著紅袍子的主教,以為憑著幾本聖經,幾個十字架,就能在大明蠱惑人心?”朱由檢望著紫禁城外層層疊疊的琉璃瓦,語氣裡充滿了鄙夷。
“他們是不懂咱們大明的老百姓。”
朱由檢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天光,
“咱們華夏的百姓,是最苦的,也是最務實的。
他們不養神!
遇到大旱,他們去龍王廟磕頭;家裡生不出兒子,他們去求送子觀音;要趕考了,他們去拜文曲星。
神仙要是靈驗,他們就給塑金身;要是不靈驗,轉頭就把神像推了當柴燒。”
朱由檢一步步走回禦案,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他的臣子們。
“信仰?普世唯一?”他冷笑一聲,如同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咱大明,滿天神佛都得卷。
道教的太上老君、佛教的如來觀音,哪個不得拿出點實惠來?
泰西那些個傳教士,連句官話都說不利索,就想來中原搶香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斷喝道:
“不發雞蛋,誰聽你講經?!不送米麵,誰信你的上帝?!朕倒要看看,羅馬教廷那點摳摳搜搜的贖罪券銀子,夠不夠給大明千千萬萬的流民發一輪雞蛋的!”
這番話粗鄙到了極點,卻又深刻到了極點。
溫體仁和倪元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與敬服。
神明在西,是淩駕於一切的主宰。
神明在東,不過是幫百姓辦事的泥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