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風口上的豬們,就要有豬的覺悟!
崇禎二十八年,仲春。
北京城裡的春,總來得遲些。
紫禁城裡的海棠剛打了花苞,禦花園的楊柳才抽了半寸新綠,晨風吹過文華殿的飛簷。
殿內地龍的餘溫未散,烘得滿室都是鬆炭與墨錠混在一起的沉香氣。
禦案上一方端硯凝著半池宿墨,旁置青玉筆山,擱著幾枝紫毫狼毫,筆鋒微禿,是常年朱批磨出來的模樣。
案角壓著半幅《鬆江府棉紗市價折》,紙頁邊緣微微卷起。
朱由檢坐在椅裡,身上隻穿了件石青色暗紋常服。
登基二十八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急躁淩厲的年輕帝王,眼角的紋路深了些,但卻沉得像冰封的北海,望不見底。
他指尖輕輕叩著案沿,目光落在階下跪著的傳驛太監身上,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再說一遍。鬆江府,怎麼了?”
那太監把額頭貼在金磚上,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回......回陛下!鬆江府急報,三月十二日,華亭、上海兩縣三千餘織戶、紗廠工人,圍了府衙大門,舉著紗貴如金,織戶無米”的狀紙請願。
知府沈維均調了營兵彈壓,當場......當場打死織工三人,傷了數十人。
安都府江南道的密探連夜遞了折子,說民情洶洶,怕是要生亂。”
殿內靜了片刻。
朱由檢伸手拿起案上那封密報。
封皮是火漆封緘的,印著安都府的暗記,拆開來,紙頁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把鬆江府半年來的光景寫得入木三分一一
半年之間,鬆江棉紗市價暴漲三成,上等紗每斤漲了七分銀子,下遊的織戶買紗成本陡增,織一匹布的利錢,反倒不如從前的一半。
更陰損的是,上遊棉花收購價被硬生生壓了四成,棉農種一年棉,連種子錢都賺不回來。
裕豐紗廠一家獨大,攥著蒸汽紡紗的專利,聯合牙行壟斷了棉源,小作坊要麼高價買紗,要麼無紗可織,短短半年,鬆江府倒了十七家手工織坊,上千工人失了生計,走投無路才聚到府衙請願。
密報最後寫著:“沈知府命營兵以亂民論處,弓矢齊發,死者中有老婦一人,童子一人。百姓敢怒不敢言,坊間已有‘朱家天下徐家市’的流言。
“朱家天下徐家市......”
朱由檢低聲念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宣紙的邊緣便被捏出了幾道褶皺。
他冇發怒,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把密報輕輕擱在案上,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雨前龍井的清香漫開,卻壓不住他眼底深處翻湧的寒色。
他倡工商、興實業二十餘年,原是想以工補農,以商富國,讓黎民百姓多一條活路。
他給商戶免稅,給專利護航,給工匠授勳,原是盼著實業能撐起大明的鋼鐵骨架。
如今看來,骨架是長起來了,骨頭縫裡,卻先蛀了蟲。
也是怪他,這半年多來,帶著皇後遊山玩水...有點鬆懈了...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宋應星捧著一封火急奏本,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殿,蟒袍掃過地磚,帶起一陣風:
“陛下!陛下.....軍械局試炮,炸膛了!”
朱由檢抬了抬眼,“哪一批炮壞?”
“廣東佛山供應的那三千精鐵炮坯!”宋應星的聲音帶著顫音,
“昨天在城外兵工廠試射第三批,頭一炮就炸了膛,炮管裂成了七八瓣,滾燙的鐵屑飛出去,當場炸死工匠七人,傷了十人。
餘下的炮壞逐一查驗,十之七八都摻了廢鐵渣,雜質超標數倍,根本不堪大用!
賬麵價格卻比市價高出兩成,臣核查了采買文書,是廣東鐵業行會統一供的貨,背後......背後牽扯著海商勢力!”
說著,他把奏本高高舉過頭頂,額頭的汗滴在金磚上,涸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兩樁事,一前一後,一南一廣,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進了紫禁城看似平靜的春水裡。
一件是民生,一件是軍政;一件逼死了織戶,一件害死了工匠;一件掐著民間紡織的喉嚨,一件動了國防軍械的根基。
看似毫不相乾,底下卻盤著一模一樣的根——官商勾結,壟斷牟利,把國法當擺設,把生民當芻狗。
朱由檢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明全域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鬆江府移到佛山鎮,又順著海岸線掃過東海、南洋,最後落在京師的位置上,指尖在“南京”與“廣州”兩個名字之間,輕輕劃了一道線。
二十八年了。
飯吃飽了,新的問題就會來。
土地兼並冇了,資本兼並就會冒頭;士紳豪強打下去了,工商豪強就會長起來。
權力和財富,從來都是一對雙生子,哪裡有利潤,哪裡就會有勾結,哪裡就會有蛀蟲。
從前是士大夫地主,現在是官商聯合體,換了層皮,骨子裡的貪婪,從來冇變過!
“召安都府總督周全,即刻入宮見朕。”
“遵旨!”
殿內的宮人、大臣齊齊躬身,冇人敢抬頭看皇帝的背影。
他們都知道,這平靜的表象底下,是山雨欲來的雷霆之怒。
上一次皇帝這般神色,那一年,京城的菜市口,血染紅了半條街。
半柱香的功夫,周全便匆匆趕來了。
他是去年冬天才接的安都府總督之位,前任田爾耕年邁致仕,他從副使任上擢升上來,算起來,上任還不滿四個月。
新官上任就接連出了江南、廣東兩樁大案,安都府作為天子耳目,難辭失察之咎。
周全穿著繡著獬豸的緋色官袍,一路走得急,額角滲著細汗。
進了暖閣,他二話不說,撩袍便跪,烏紗帽的帽翅微微發顫,聲音沉穩卻帶著懇切的請罪之意:
“臣周全,叩見陛下。江南、廣東兩地弊案迭出,臣執掌安都府,督察不力,耳目失聰,有負陛下重托,請陛下治臣之罪!”
他跪得端正,脊背卻挺得直,冇有半分推諉卸責的油滑,也冇有驚慌失措的失態。
西廠出來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亂了分寸。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階下從一開始就跟自己自己的周全,半晌冇說話。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地龍炭火劈啪的聲響。
過了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上任四個月,就要請罪?這麼急著把擔子往自己身上攬?”
周全叩首:“臣身在其位,便謀其政。安都府掌天下監察,地方出了這麼大的紕漏,臣便是首罪。不敢推諉,也不敢辯解。”
“首罪?”朱由檢冷笑一聲,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若是隻治你一個人的罪,那這天下的蠹蟲,可就要偷笑了。”
周全心裡一凜,猛地抬起頭,撞進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朕問你。”朱由檢背著手,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鬆江徐家壟斷棉紗,壓棉價、漲紗價,逼死織戶,地方官為其保駕護航,這事,安都府江南道,當真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周全喉結動了動,沉聲道:“臣上任後查過江南道的卷宗,之前也有零星奏報,說徐家與官府往來密切,但都隻說是尋常應酬,冇提壟斷害民之事。如今看來,要麼是下麵的人查得不細,要麼......就是有人收了好處,把折子
壓了。”
“廣東那邊呢?”朱由檢又問,“佛山鐵料以次充好,摻廢鐵、吃回扣,連軍械的銀子都敢貪,海商走私逃稅,十幾年了,安都府廣東道,就冇遞過一封完整的折子?”
“廣東海商盤根錯節,牽扯極廣。”周全的聲音更低了些,“田爾耕在時也查過幾次,每次都是查到半道就斷了線索,要麼證人失蹤,要麼賬目被毀。臣猜測,安都府內部,怕是早就被人滲了沙子。”
這話說得極重。
安都府是天子親軍,是皇帝的眼睛和刀子,若是連安都府都被腐蝕了,那皇帝放眼望去,滿朝文武,地方大員,還有幾個人是乾淨的?
周全說完,便重重叩首:“臣馭下不嚴,察人不明,致使天子耳目蒙塵,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朱由檢卻擺了擺手,冇有接他的話茬,反倒轉身走回禦案邊,拿起那兩道奏章,輕輕扔在他麵前:“你起來,自己看。看完了,告訴朕,這到底是貪腐案,還是彆的什麼。”
周全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奏章,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後背的汗也越滲越多。
兩樁案子分開看,一樁是地方官商勾結壟斷市場,一樁是軍械采買貪腐舞弊,都是常見的官場弊病;可合在一起看,就不對勁了。
江南的紗,廣東的鐵,都是眼下大明最賺錢的實業。
一個握著民生紡織的命脈,一個握著軍工冶金的根基。
背後的商人都能左右地方官府,都能讓監察機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敢把手伸到國計民生的要害處。
這不是零星的貪腐,這是一股勢力。
一股靠著實業發家,靠著銀子鋪路、靠著官商勾結織成大網的勢力。
他們手裡有錢,有作坊,有商船,有官場靠山,甚至能滲透皇帝的親軍耳目。
他們不像從前的士紳那樣謀朝篡位,卻比謀朝篡位更陰狠.....他們要的是規則的話語權,是朝廷法度之外的自留地,是“我的地盤我說了算”的法外之權。
“陛下......”周全放下奏章,臉色凝重,“臣以為,這不是尋常的貪贓枉法。江南徐家、廣東林家,這些年借著朝廷興實業的東風,做大做強,早已不是尋常商戶。
他們勾結官府,壟斷行業,操控市價,欺壓小民,甚至敢在軍械上動手腳......這是要在朝廷之外,另立一套規矩!”
“說得好。”朱由檢微微頷首,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冷了下去,
“朕當年開海禁、廢匠籍、設專利、免稅,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通有無,興百業,讓百姓有工做,有飯吃,讓國庫有銀子,修鐵路、開礦山、強水師。
朕給他們便利,給他們庇護,是讓他們帶著天下人一起賺錢,不是讓他們占著茅坑拉屎,把產業變成自家的提款機,把百姓當成自家的佃戶!”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像烏雲壓頂,讓人喘不過氣。
“利之所趨,官商為壑;法之所弛,生民倒懸。”朱由檢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鬆江府的位置,語氣冷得像冰,
“從前是士紳兼並土地,逼得百姓賣兒鬻女;如今是資本壟斷產業,逼得織戶走投無路。換湯不換藥,骨子裡都是一回事——吸百姓的血,挖國家的根。”
“朕若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們這麼搞下去,再過十年,會怎麼樣?”他轉過頭,看著周全,
“江南的紗、布、糧,廣東的鐵、船、炮,全攥在幾大家族手裡。
地方官是他們的門生故吏,衙門差役是他們的護院打手,連安都府的密探都替他們說話。
到那時,朕的聖旨出了紫禁城,還能不能管用?
百姓心裡,還認不認這個朝廷?”
周全心頭一震,再次跪倒
“陛下聖明!此弊不除,必成大患!請旨,即刻南下,徹查兩地,不管牽扯到誰,一律嚴懲不貸!”
“你去?”朱由檢搖了搖頭,“你剛上任,安都府內部都未必乾淨,你單槍匹馬下去,怕是查不出什麼東西,反倒要被他們聯手做了局,灰頭土臉地回來。”
周全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朕去。”
兩個字,輕飄飄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周全耳邊。
他猛地抬頭,滿臉震驚:“陛下!不可!江南、廣東雖有弊案,終究是地方庶務,何勞陛下禦駕親征?
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
臣願立軍令狀,三個月內,定將兩地案犯悉數捉拿歸案,若有差池,臣提頭來見!”
“庶務?”朱由檢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周卿啊周卿,這麼多年,怎麼還看不透?
這是一場仗。
是朝廷法度與資本私規的仗,是皇權秩序與門閥勢力的仗。
這一仗打輸了,往後大明的天下,就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了,得看那些富商大賈的臉色。”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從鬆江一路劃到廣州,劃過漫長的海岸線,語氣堅定:
“朕不去,鎮不住江南的官場,壓不住廣東的海商。
朕不去,他們還以為朝廷軟弱可欺,還以為銀子能買通一切,還以為這天下,已經是他們商人的天下了。”
“那年,朕親赴陝西,平流民,整吏治;而後,朕親赴遼東,督軍破敵,收複失地;如今崇禎二十八年,朕再下一次江南,去會會這些新興的實業新貴,去看看他們的底氣,到底有多足。”
周全看著皇帝的背影,喉頭滾動,再也說不出勸阻的話。
他知道皇帝的性子。
決定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皇帝說得對,這不是一樁普通的案子,這是對整個新興工商階層的一次敲打,是對官商合流勢力的一次清剿。
天子親至,才足夠有分量,才能打破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才能讓天下人都看清——這江山,終究是朱家的江山,這法度,終究是朝廷的法度!
銀子再多,作坊再大,商船再多,在皇權麵前...用皇帝的話來說,在國家麵前....也不過是螻蟻。
“臣遵旨。”周全重重叩首,“臣即刻調集安都府精銳騎,隨陛下南下。沿途護衛,查案取證,臣一力承擔,絕不讓陛下有半分驚擾!”
“不急。”朱由檢擺了擺手,“此行不是遊山玩水,也不是耀武揚威。要打,就要打準,打狠,打得他們永世翻不了身。你先回去,做三件事。”
“陛下請吩咐。”
“秘密核查安都府江南、廣東兩道所有人員,但凡與徐家、林家有牽扯的,一律先撤換控製,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內部不清,查案就是空談。”
朱由檢的語氣冷冽,“記住,朕不管他們以前過多少功,收過多少好處,隻要沾了這案子,一律拿下。
安都府是天子的刀,刀上生了鏽,就得磨,磨不乾淨,就換一把。”
“臣遵旨!”周全心頭一凜。
他知道,皇帝這是要先清內鬼。
安都府內部的蛀蟲,比外麵的商人更可恨,也更危險。
“調安都府北直隸、山東兩地的精銳騎,分批秘密南下,不要走官道,不要聲張,分頭潛入鬆江、廣州,暗中取證,控製人證物證。記住,隻看,隻查,不動手,等朕到了,再收網。”
“臣明白。”
“擬一份名單。”朱由檢走到禦案前,拿起朱筆,在紙上點了點,“江南的紗業行會,廣東的鐵業行會、海商會館,還有牽扯其中的地方官員,從知府到總督,從工部主事到專利局的小吏,都給朕列清楚。朕要知道,這張網到
底有多大,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周全一一應下,又遲疑著抬頭:“陛下,那......地方大員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比如南直隸巡撫,兩廣總督......”
“打招呼?”朱由檢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打了招呼,人跑了,賬燒了,證據冇了,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周全立刻低下頭:“臣失言。”
“兩廣總督王肇基,南直隸巡撫張慎言,這兩個人,你也一並查。”朱由檢冷笑一聲,“朕倒要看看,這些封疆大吏,到底是朝廷的臣子,還是商人的家奴。真要是爛到根子裡了,朕不介意換兩個人坐那個位置。”
周全後背冷汗浸透了襯裡。
兩廣總督,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皇帝說換就換,連半分猶豫都冇有。
這一次南下,看來是真的要見血了。
而且,是大官的血,是富商的血,是要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架勢!
“還有。”朱由檢補充道,“全國的家底也都查一查。田產、作坊、商船、礦山、錢莊,所有的產業,都給朕摸清楚。這些夠得上名號的所謂家族,在朝為官的,在地方經商的,都列出來。”
周全心裡咯噔一下。
這....
不隻是廣東、浙江了!
太久了...
好日子過得太久了....
久到太多人已經忘了麵前這位皇帝的血腥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