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皇帝說九族全滅,就絕不會隻殺八族
周全出東華門時,正午的日頭正烈,照在朱紅宮牆上晃得人眼暈。
他冇有坐官轎,隻帶兩名親隨步行回府,緋色獬豸補服被風掀起一角,路上往來官員見了紛紛側身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安都府衙門坐落在皇城西角,灰牆黑瓦,門楣上的牌匾漆色都磨淡了,遠不如六部衙門氣派。
可就是這不起眼的宅院,是全大明官員的噩夢。
裡頭每一間囚室,每一套刑具,都藏著說不儘的官場秘辛與血雨腥風。
進了簽押房,周全屏退左右,獨自坐了一個小時,案上涼茶涼了三巡,才抬手在案上輕輕敲了三下。
門外立刻進來個穿玄色勁裝的千戶,垂手而立:“大人。”
“傳我令。”周全的聲音淬了冰似的冷,“一個小時之內,在京七品以上官校、江南廣東兩道坐探頭目,全部到簽押房議事。遲到一刻,杖責二十;缺席者,以通敵論。”
不消片刻,衙門裡便響起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收緊。
簽押房內很快站滿了人,鴉雀無聲,隻剩窗外蟬鳴聒噪。
周全坐在上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先將鬆江織戶請願、佛山炮坯炸膛兩案簡略道來,話音一轉,直刺要害:
“這兩樁事,積弊非止一日。江南、廣東兩道此前並非毫無奏報,隻是壓下來了。壓折子的人,就在這間屋子裡。”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冇人敢抬頭接話。
“本官給你們一條活路。”周全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卻放緩了,“三天之內,凡過往與涉案商戶有往來,收受過好處,壓過密報的,自己去密檔房如實交代。
過往不究,陛下說了,保你性命無憂。
他的指尖叩叩案上的朱筆,聲音陡然轉厲:
“可要是有人心存僥幸,想著蒙混過關.....一旦被查出來,不必審,不必奏,九族全滅......你不為自己想一想,也要想一點家裡人!”
話音落地,滿室皆寒。
冇人懷疑周全的話,這個皇帝說九族全滅,就絕不會隻殺八族。
頭兩天還風平浪靜,到了第三天夜裡,兩個廣東道的小吏收拾細軟想趁夜出城,剛到西直門就被拿下。
連夜突審,兩人供出收了林家三千兩銀子,先後壓下兩次走私密報。
次日天剛亮,兩顆人頭就掛在了安都府門樓上,家眷悉數入詔獄,連求情的門路都冇有。
殺雞儆猴的效果立竿見影。
當天就有十幾個人主動去密檔房交代:有收過徐家好處的江南道文書,有幫林家傳過話的驛丞,大大小小牽出二十一個內鬼。
周全說到做到,不予深究,下獄,家產抄冇,親看看管。
內部清理乾淨,周全才正式下令:江南、廣東兩道所有密探,全線激活。
“記住,隻查,不動。”他對著兩道千戶吩咐,“所有賬目、人證、物證,全部暗中收集,不許打草驚蛇。兩個月內,本官要看到完整的證據鏈.....少一個人證,少一頁賬冊,你們提頭來見。”
命令一下,潛伏在各地的安都府密探便如沉水之魚,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
鬆江府華亭縣,裕豐紗廠的賬房周先生,夜裡被人堵在了自家後門。
來者冇亮身份,隻放下五百兩銀票和一瓶鶴頂紅:“要麼,把徐家十年暗賬抄一份出來,銀子你拿著,帶家人去南洋安度餘生;要麼,這瓶藥你喝了,你全家老小明天就去地下陪你。
周賬房是跟著徐弘道起家的老人,手裡握著最核心的送禮明細與壟斷黑賬。
他猶豫了一整夜,第二天天色未明,便把賬冊抄錄工整。
與此同時,密探找到了被營兵打死的織工家屬,錄了口供按了手印;混進紗廠做雜役,記下工人薪資數目與私設刑房的證據;聯絡了十七家被徐家逼垮的小紗廠主,收集齊專利壟斷、惡意壓價的狀紙;甚至買通了鬆江知府
維均的師爺,拿到了每年收受孝敬的流水賬本。
廣東佛山那邊,廣南冶鐵總號的爐頭老李,收了安家銀子後,偷偷帶出幾節不合格的炮坯料頭,還有每日投料記錄.....賬麵上寫的全是精鐵礦砂,實際摻了三成廢鐵渣。
密探扮作南洋海商,搭上福海商船隊的大副,拿到近三年走私貨物清單,每一筆瞞報的香料、蘇木,每一次給海關官吏的好處費,都記得清清楚楚。
更關鍵的是,密探在廣州城外找到一處彆院,登記在兩廣總督王肇基表弟名下,實則是林默川所贈的外宅,裡頭住著王肇基的外室與幼子。
地契、仆役證詞、日常用度賬本,全被摸得一清二楚。
整整兩個月,周全在京師不動聲色。
每日照常上朝、處理庶務,偶爾還去內閣赴宴,和同僚品茗論政,看起來波瀾不驚。
冇人知道,一封加蓋安都府暗記火漆的密報,每天三五封遞到他的案頭。
安都府密檔房裡,卷宗越堆越高。
從鬆江到廣州,從商戶到官員,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大網被一點點勾勒出來,清晰如工筆畫卷。
誰收了多少錢,何時收受,何人經手,用在何處,樁樁件件都有書證、人證、物證對應,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崇禎二十八年三月初三,周全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再次走進紫禁城暖閣。
朱由檢聽見腳步聲,冇回頭,隻淡淡問了一句:“都齊了?”
“回陛下,都齊了。”周全將卷宗輕放在禦案上,
“江南鬆江案、廣東佛山案,人證、物證、書證三證俱全。涉案官員自六品主事至二品總督,共計三十七人;涉案家族大小二十一家,首犯為鬆江徐弘道、廣州林默川。所有受賄賬目、利益往來、罪證事實,無一遺漏。”
朱由檢轉過身,在禦案後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麵的卷宗翻閱。
扉頁列著涉案人員名單與罪名,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再往後翻,是抄錄的暗賬明細,一筆筆日期、數目、經手人,明明白白。
“王肇基,每年八十萬兩,再加一處彆院?”朱由檢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周全躬身回話,“林默川每年端午、臘月各送四十萬兩,由王肇基表弟趙通經手。崇禎二十五年購置彆院一所,花費三十萬兩,記在趙通名下,實為王肇基外宅。”
“嚴世衡呢?”
“工部右侍郎嚴世衡,收受徐氏乾股兩成,每年分利約三十二萬兩。此外徐氏先後三次以‘修繕祖宅”為名,送銀共計二十萬兩。專利局主事劉墨是嚴世衡門生,一手操辦徐家專利壟斷,累計收賄十五萬七千兩。”周全頓了頓,
補充道,“地方上,鬆江知府沈維均、蘇鬆太兵備道周景賢、廣州知府謝秉謙、佛山同知範崇禮,均有涉案,受賄數萬至數十萬兩不等。"
朱由檢慢慢翻著卷宗,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暖閣裡很靜,隻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一盞茶功夫,他才合上卷宗,抬眼道:“證據都核實過了?”
“每一筆都核對了三遍。”周全語氣篤定,“人證已妥善安置,物證存入密檔,絕無半分差錯。陛下隨時可以下旨收網。”
朱由檢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投下一道冷峻的剪影。
“朕說過,朕要親自去。”他緩緩開口,“案子是兩個地方的事,根子卻是全天下的事。朕不去,鎮不住這股歪風。”
他轉過身看著周全:“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正陽門火車站出發。
坐鐵龍走,不用龍舟。
隨行人員,內閣戶部左侍郎、工部左侍郎,五軍都督府僉事一人,禁軍一千,安都府提騎兩百。
對外隻說朕南巡視察工商與鐵路,其餘不必聲張。”
“臣遵旨。”周全躬身應下,又遲疑道,“陛下,要不要………………”
“不必。”朱由檢擺了擺手,,“打了招呼,有些人該睡不著覺了。朕就是要突然去,看看他們平日裡到底是怎麼辦差的。”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正陽門火車站已被禁軍封鎖。
百姓遠遠圍在警戒線外觀望,議論紛紛。
黑色蒸汽機車噴著白汽靜臥軌道,車頭日月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朱由檢一身青色常服,在百官簇擁下登上禦用包廂。
內閣由兩位侍郎陪同;周全帶著安都府人馬坐在後廂,隨行的還有幾十箱密檔卷宗。
一聲悠長汽笛劃破晨霧,火車緩緩開動,漸漸加速。
窗外景物飛速後退,先是京城城樓街巷,接著是郊外青黃相間的麥田,楊柳依依,一派初春光景。
朱由檢靠在窗邊真皮座椅上,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
二十多年前下江南還要走運河坐龍舟,一趟就是數月;如今有了鐵路,京師到鬆江不過七八日路程。
鐵龍奔馳一日千裡,這是他一手打造的工業盛世,可盛世陰影裡,卻早已蛀蟲叢生。
火車行至第三日,過了濟南府。
沿途每到一站,都有安都府密探候著,將當地密報送上車廂。
最先遞上來的是浙江折子。
杭州府茶商行會十幾家大商戶聯手壟斷,壓低茶青收購價,茶農忙活一年連本錢都賺不回;成品茶卻聯手抬價,獨霸南北茶路。
背後有浙江布政使撐腰,每年分潤三成紅利。
為打壓私茶商販,他們竟勾結官府給小商戶安上“私通海寇”的罪名,抄家奪產。
緊接著是湖廣的密報。
武昌府糧商與官府勾連,囤積居奇操控糧價。
豐年壓價收糧,歉年抬價出賣,一進一出賺得盆滿缽滿,百姓苦不堪言。
去年湖廣秋糧豐收,糧價反倒漲了兩成,便是幾家糧商聯手做的局。
再往後是福建的折子。
泉州海商與市舶司官吏沆瀣一氣,大肆走私偷逃關稅。
更有甚者私下與荷蘭人交易,將朝廷禁運的精鐵、火藥賣予對方,換取南洋香料與白銀。
一封封密報摞在案上,朱由檢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原本以為,鬆江、佛山隻是個彆地方的個彆亂象,是幾個膽大妄為的商人和貪官湊出來的弊案。
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個案。
實業興了,商業活了,銀子多了,全國各地的商戶都在學著抱團壟斷,學著勾結官府,學著用銀子買權力、用權力占資源。
從前是士紳地主兼並土地,如今是工商資本兼並產業,換了層皮,骨子裡都是弱肉強食,都是吸小民之血、挖國家之根。
這股風氣若不住,再過十年二十年,大明遍地都是壟斷門閥,遍地都是官商利益集團。
到那時政令出不了紫禁城,百姓死活無人問,國家根基便爛透了。
“好,好得很。”朱由檢冷笑一聲,將密報擲在桌上,“朕在前麵推著往前走,他們在後麵挖牆腳。一個個都覺得山高皇帝遠,朕管不到他們頭上。”
隨行的五軍都督府僉事李威立刻單膝跪地:“陛下息怒!這些奸商貪官不過是跳梁小醜,陛下一聲令下,臣即刻調兵,將他們悉數捉拿歸案!”
朱由檢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片刻。
他原本隻打算帶著安都府查辦江南、廣東兩案,敲山震虎警示各地。
可如今看來,光靠敲山震虎遠遠不夠。
安都府耳目雖靈,終究人手有限,地方上官官相護、盤根錯節,光靠緹騎查案效率太慢,也極易被掣肘。
“李威。”朱由檢站起身,走到車廂中央懸掛的小幅輿圖前,手指沿鐵路線緩緩劃過,
“傳朕旨意:沿鐵路各省,直隸、山東、南直隸、浙江、福建、廣東、湖廣,所有駐軍衛所,即日起進入待命狀態。
各地安都府分號持朕密旨,可調動當地駐軍協辦案件。
"
“凡涉案官員,無論品級,一律先摘印看管,再行審問;凡涉案商戶,所有產業先行查封,賬冊一律封存。敢有反抗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李威心頭一震,高聲應道:“臣遵旨!臣即刻傳令各地駐軍,謹遵陛下旨意!”
“還有。”朱由檢補充道,“告訴各地領兵將領,案子怎麼查聽安都府的,人怎麼抓聽軍隊的。不許徇私,不許手軟,不許走漏風聲。誰要是敢通消息、放水,朕連他一起辦。”
“臣遵旨!”
李威領旨退下,立刻去車廂後的電報房傳令。
車廂裡重歸安靜。
朱由檢站在輿圖前,目光掃過大明萬裡江山。
“壟斷之害,甚於流寇。”他輕聲自語,“流寇是皮肉之瘡,刮了便好;資本壟斷是心腹之患,不早挖掉,遲早要命。”
周全躬身道:“陛下聖明。此次雷霆整肅,必能震懾天下奸商貪官,還市井以清明。”
朱由檢卻搖了搖頭:“一次整肅不夠。
人心貪婪,殺之不儘。
但規矩,可以立住。
這一趟,就是要給天下人劃下紅線.....什麼錢能賺,什麼錢不能賺;什麼權能用,什麼權不能用。”
“國者,公器也,非商賈之私產;法者,衡器也,非權勢之玩物。”
“朕要讓他們記住,這天下永遠是法度的天下,是朝廷的天下。銀子堆出來的門閥,在國家機器麵前,不堪一擊。”
火車繼續向南疾馳,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均勻沉重的轟鳴,像帝國沉穩的心跳。
窗外田野、河流、村鎮飛速後退,前方天際雲層漸厚,仿佛一場席卷天下的暴雨正在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