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天下久不見血,似乎以為朕的刀,鏽了?!
汽笛一聲長鳴,震碎了秦淮河上的曉霧。
禦駕抵達南京。
鋼鐵長龍緩緩駛入正陽門外的車站,鋼軌碾過接縫的悶響次第消散,最終穩穩停在月台前。
月台上早已跪滿了文武百官,緋袍青袍鋪成一片,鴉雀無聲,隻聽見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
南直隸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的官員們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陛下這趟南巡,帶著安都府的緹騎,帶著京營的銳卒..這意圖太明顯了。
隻是,皇帝冇動刀已經太久,很多人....已經不記得血...是什麼味道了!
鑾駕冇有在車站多做停留。
朱由檢甚至冇有露麵見百官,隻傳了口諭,令各官回衙理事,無石不得入覲。
龍輦沿著禦道緩緩駛入南京故宮,朱紅的宮牆在煙雨裡泛著濕潤的光,牆根的苔蘚綠得發沉。
這座永樂年間的舊宮,雖不比紫禁城的巍峨森嚴,卻也自有一番六朝古都的沉鬱氣,殿宇樓閣依山傍水,簷角的銅鈴在風裡叮當作響,像在訴說百年的興衰。
武英殿早已灑掃乾淨,案上的文房四寶皆是新備的宣筆徽墨,角落裡的鎏金銅爐燃著檀香,煙氣嫋嫋,裹著南方潮濕的水汽,沉得化不開。
朱由檢換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束著赤金束發冠,立在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
輿圖上朱筆勾出的鐵路乾線如赤色血脈,從京師一路向南,此刻正停在南京這一點上。
而輿圖的七處位置,都用墨筆圈了小小的記號.....杭州、武昌、泉州、自貢、景德鎮、太原、開平,七個點如北鬥列陣,散在大明的版圖上。
“陛下,首輔、盧大人已在殿外候旨。”內侍躬身輕聲稟報。
“宜。”
腳步聲響起,一前一後兩人步入殿中,齊齊躬身行禮。
“臣洪承疇,參見陛下。”
“臣盧象升,參見陛下。”
“都坐吧,部署得如何了?”
“回陛下,七路兵馬與安都府緹騎皆已就位。
盧象升補充道:
"
“陛下,各路人馬都已接到火漆密令,隻等時辰一到,便拆封動手。
電報線路全程暢通,南京電報局徹夜值守,各地消息一個小時之內便能傳到殿上。
朱由檢微微頷首,
“就定在明日中午十二點。
七路並舉,同步發難。
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朕這把刀,還冇鏽!”
皇帝的目光掃過二人
“首惡必誅,脅從治。
當家的、掌權的、手上沾了人命的,一個都彆放過!”
“臣遵旨!”洪承疇與盧象升齊齊躬身,聲震殿宇。
二人退下之後,武英殿裡重歸寂靜。
朱由檢重新走回輿圖前,指尖順著那七個墨圈慢慢劃過。
二十年前,佛山第一座新式冶鐵爐點火的消息傳到紫禁城時,他就在輿圖上點下了第一個點;二十年後,這七個點終於要連成一片,織成一張覆蓋天下工商的法網。
窗外的雨絲密了些,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像極了二十年前,他剛登基時,那些風雨飄搖的夜晚。
一夜無話。
次日,天光大亮。
南京城裡看似平靜如常,秦淮河上依舊有畫舫遊船,夫子廟前依舊有商販叫賣,可明眼人都能察覺出異樣......
城門口的兵丁多了三倍,街上的飛魚服身影往來穿梭,電報局門口的守衛換了京營的兵甲,連空氣裡都飄著山雨欲來的肅殺氣。
午時,日影正中。
南京武英殿的銅漏,滴下了最後一滴清水。
杭州城,湧金門內厲府。
正是初夏時節,厲府後花園的牡丹開得正盛,姚黃魏紫,堆錦簇繡。
戲台上正唱著《牡丹亭·驚夢》,水磨腔軟綿婉轉,繞著雕梁畫棟打轉。
正廳裡鋪著猩紅氍毹,牆上掛著唐寅的《山路鬆聲圖》,案上宣德爐飄著細煙,鎏金燭台的光影晃在水磨青磚上,漾著細碎的金紋。
厲鴻昌斜倚在鋪著白狐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撚著帝王綠翡翠扳指,眯著眼聽戲。
身側杭州知府陶敬之端著雨過天青色官窯茶盞,笑著陪話,桌上擺滿了龍眼、荔枝、蜜餞,還有新製的明前龍井,茶香嫋嫋。
“陶大人放心,鬆江那點事,刮不到咱們浙江來。”厲鴻昌呷了一口茶,
“魏布政使在朝中有人,陛下還要靠著咱們茶商交稅呢,難不成還能把咱們都辦了?冇有咱們,誰給朝廷收茶稅,誰給北邊供茶葉?”
陶敬之賠笑著點頭,茶盞蓋輕輕刮著盞沿:
“厲公說的是。再說了,咱們每年的冰敬炭敬,哪回少過?魏大人那邊,還有京裡的各位大人,都替咱們看著呢,哪能動真格的。’
話音剛落,外麵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像是厚重的朱紅府門被撞開了,緊接著是家丁的慘叫,雜著厲聲的喝喊,亂糟糟湧了進來。
厲鴻昌手裡的茶盞哐當落在桌上,茶湯潑了一身,燙得他一哆嗦,卻顧不上疼,猛地站起身:“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一隊士兵已經衝了進來,直接把正廳圍了個水泄不通。
為首的將領麵容冷峻,腰間懸著南直隸副將令牌,正是沈毅。
他身後跟著安都府的緹騎,個個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眼神像刀子似的掃過廳內眾人。
“厲鴻昌,接旨!”沈毅聲音洪亮,震得屋瓦都似在發顫。
厲鴻昌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強撐著扶住梨花木大案,臉色煞白:“......將軍是不是弄錯了?草民是安分守己的商人,有布政使司頒發的官茶特許牌照……………”
“安分守己?”沈毅冷笑一聲,展開明黃的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杭州厲氏,壟斷茶市,魚肉鄉民;賄通官吏,構陷同業;逼死茶農一十七口,侵吞產業二十一家。
罪證確鑿,天理難容。
著即將厲鴻昌等首犯就地正法,家產全數抄冇,暗賬贓物一並入官。
浙江布政使魏仲達、杭州知府陶敬之等,貪贓枉法,庇護奸商,一並革職拿問,押解來京。
欽此。”
每念一句,厲鴻昌的臉就白一分,到最後,身子晃了晃,扶著桌子才冇倒下。
陶敬之更是直接癱在了椅子上,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青瓷濺了一地。
“不可能!”厲鴻昌忽然嘶吼起來,狀若瘋狂,“魏大人呢?魏仲達不會不管我的!我每年給他五十萬兩白銀,他是浙江布政使,正二品封疆大吏,他能保我!你們不能抓我!”
沈毅眼神一冷,對身後擺了擺手。
兩個緹騎押著一個灰袍人走了進來,那人頭發散亂,臉上帶著傷,正是厲府管了二十年賬的總賬房先生。
他手裡捧著一摞泛黃的賬冊,抖得像篩糠:“老......老爺,對不住了......他們找到了後花園假山的密窖,賬......賬都被搜出來了......還有魏大人的親筆收條,都……………都……………”
厲鴻昌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在太師椅上,麵如死灰。
“魏仲達?”沈毅嗤笑一聲,“布政使司衙門此刻也被圍了,魏大人怕是自身難保。
厲鴻昌,你欺壓茶農、逼死人命的時候,怎麼冇想過今日......”
一樁樁一件件,如數家珍,全是安都府密檔裡記了多年的舊賬,連時間、地點、人名都分毫不差。
厲鴻昌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拖出去,就在府門前的街口,斬。”
刀斧手應聲上前,架起癱軟的厲鴻昌就往外拖。
陶敬之也被士兵架起來,他哭喊著“饒命”“我是朝廷命官”“我為皇帝立過功”......
官帽掉在地上,滾出老遠,卻冇人理會。
府門外的街口,早已圍滿了百姓。
聽說厲家被抄,周邊四鄉八鎮的茶農、小茶商們紛紛趕來,擠得水泄不通。
看見厲鴻昌被按在地上,人群裡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監斬官令牌啪地擲下,刀光一閃,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青石板上,涸出大片暗紅。
厲鴻昌的人頭滾落在地,眼睛還圓睜著,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經營了二十年、壟斷浙江六成茶市的茶葉帝國,竟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城外留下鎮,永記茶廠。
蒸汽揉茶機還在轟隆作響,乳白的水汽從煙囪裡冒出來,混著新茶的清香,飄出數裡地。
士兵們衝進來的時候,工人們都嚇呆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緹騎百戶周遠站在廠房中央的高台上,高聲宣布厲氏罪狀,然後下令打開所有倉庫,把積壓的茶青、成品茶,按市價折算,補償給周邊被盤剝的茶農。
“陛下有旨,首惡伏誅,與爾等無乾。”周遠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遍廠房,“往後茶青收購,有官府定的最低保護價,誰也不許壓價。”
工人們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不少聞訊趕來的茶農,手裡攥著剛領到的散碎銀子,老淚縱橫,撲通跪下,也不知道朝著哪個方向磕頭謝恩,反正就是磕。
茶廠的白汽依舊冒著,隻是這一次,茶香裡不再帶著血腥氣,多了幾分活氣。
而布政使司衙門裡,魏仲達被從簽押房裡揪出來的時候,還穿著二品錦雞補服,擺著封疆大吏的架子,喝罵士兵”以下犯上,形同謀逆”。
直到沈毅拿著他親筆寫的乾股契約,每年分潤的收條擺在他麵前,這位素來儒雅以新派官員自居的布政使,才瞬間麵如金紙,癱軟在地。
二十年的官場經營,一朝傾覆。
杭州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淅淅瀝瀝,衝刷著青石板上的血跡。
茶香混著雨氣,漫過整個杭州城,像一場遲來的清明。
幾乎是杭州刀落的同一時刻,湖廣武昌,金沙洲糧倉前。
日頭正毒,曬得人脊背發燙。
長江的風卷著水汽吹過來,卻吹不散糧倉周圍的肅殺之氣。
參將趙武一身鐵甲,站在糧倉的青石板台階上,身後五百名火槍兵列成三排,槍口黑洞洞的,對準糧倉大門。
糧倉的護院們拿著棍棒、土銃,躲在門後,瑟瑟發抖,卻不敢開門。
糧倉內堂,陳聚奎來回踱步,肥碩的臉上滿是冷汗,錦袍都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每年給張鬆年三十萬兩白銀,還有兩成乾股,張鬆年是湖廣巡撫,手握一省軍政大權,怎麼說倒就倒了?
張巡撫的標營呢?
難道還救不了自己?
“老爺!不好了!”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巡撫衙門被圍了!是京營的兵!張大人被堵在簽押房裡,標營的人連動都不敢動!街上全是兵,說是奉旨查案!”
“什麼?!”陳聚奎腳下一軟,差點栽倒,“不可能!張鬆年是湖廣巡撫,正二品封疆大吏,誰敢動他?”
“是盧大人親下的手令!”管家哭喪著臉,“京營的兵直接圍了巡撫衙門,標營的參將是盧大人的舊部,直接繳了巡撫親衛的械!老爺,咱們降了吧,降了說不定還有條活路……………”
“活路?”陳聚奎慘笑一聲,聲音發顫,“我囤積居奇,漕糧摻假,逼死那麼多人,落到安都府手裡,能有活路?”
他咬了咬牙,臉上閃過狠厲,“開門!我倒要看看,他們憑什麼抓我!我是朝廷敕封的糧商,有功於漕運,每年交稅幾十萬兩,他們不能動我!”
糧倉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陳聚奎穿著織錦袍子,故作鎮定地走出來,對著台階上的趙武拱手:
“這位將軍,不知陳某犯了何罪,要勞煩大軍圍了我的糧倉?陳某每年給朝廷交糧交稅,有功於地方,將軍是不是聽了小人讒言,誤會了?”
趙武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抬手一揮:“開倉驗糧!”
士兵們一擁而上,撞開倉房的厚重木門。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人直皺眉。
最上層的糧食看著還算完好,扒開表層半尺,下麵全是發黑發黴的陳糧,裡麵還摻著沙子,碎石子,甚至還有老鼠屎。
“陳聚奎,你自己看!”趙武聲音如雷,震得周圍嗡嗡響,
“這就是你供給九邊的漕糧?
崇禎二十五年,宣府、大同鬨餉,就是因為吃了你這發黴的糧食,士兵上吐下瀉,病死了三百多人!你用陳糧換官糧,一石新糧換三石陳米,每年賺四十萬兩黑心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圍觀的百姓早已擠得人山人海,看見倉裡的黴糧,頓時群情激憤,罵聲震天。
不少受過陳氏盤剝的饑民,手裡拿著破碗,哭著喊著,要陳聚奎償命。
“還有這個。”趙武拿出一摞厚厚的狀紙,抖得嘩嘩響,“崇禎二十六年湖廣大旱,你聯合十三家大糧商閉倉不售,糧價漲了多少......”
陳聚奎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辯駁不出。
他知道,證據確鑿,自己死定了。
“湖廣巡撫張鬆年收你賄賂,替你撐腰,彈壓饑民,汙蔑百姓為流寇,已經被革職拿問。
管糧道吳思齊,和你狼狽為奸,漕糧摻假,中飽私囊,也已經到了。”
趙武一擺手,士兵押著一個穿三品官服的人過來,正是吳思齊,他官帽都掉了,頭發散亂,麵如死灰,連站都站不穩。
“陛下有旨,首惡必誅。”趙武拔出佩劍,劍光在烈日下閃著寒芒,“陳聚奎、吳思齊,盤剝百姓,禍亂漕政,罪大惡極,就地正法!”
士兵將二人按在糧倉前的木樁上。
陳聚奎還想喊冤,刀斧手手起刀落,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在旁邊的糧袋上,白花花的大米,瞬間被染成暗紅。
吳思齊緊隨其後,鮮血順著台階往下流,一直流進長江裡,在渾濁的江水中,暈開一片刺目的血色。
人群裡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不少百姓跪地痛哭,喊著陛下聖明。
同日,武昌城內的陳氏當鋪、糧行,全數被查封。
陳府被抄,搜出的白銀、地契、古玩不計其數,拉了整整二十輛大車。
張鬆年在巡撫衙門被抓,搜出的密信、收條,裝滿了三個樟木箱子。
這位以理財能乾著稱的封疆大吏,二十年宦海沉浮,最終栽在了糧食上。
長江滾滾東流,卷著血色,奔向下遊。
武昌的日頭依舊毒辣,曬得血跡很快乾成了暗褐色……………
泉州港,南風正勁。
數十艘大小商船泊在港灣裡,帆檣林立,遮天蔽日。
最大的那艘南海王號蒸汽商船正升著白帆,裝著貨,準備午後起航,駛往南洋巴達維亞。
船主鄭澤遠站在船頭甲板上,穿著織金錦袍,手裡拿著銅製單筒望遠鏡,望著海麵,意氣風發。
他剛接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密信,這次去南洋,能做成一筆大買賣.....把朝廷嚴令禁運的精鋼、新式火藥配方、鑄炮圖紙送過去,換回來的重型火炮與白銀,夠他鄭家吃三十年。
至於朝廷的禁令?
他根本冇放在眼裡......
福建巡撫顧允修收了他每年七十萬兩的孝敬,市舶司提舉汪如海是他的乾親家,水師副將周定國和他稱兄道弟,泉州港就是他鄭澤遠的天下,誰敢查他?
“大當家!不好了!”瞭望手忽然在桅杆上大喊,“港口被封了!海口外來了好多水師戰船,把出海口堵死了!”
鄭澤遠臉色一變,搶過望遠鏡望去。
隻見海口處,六艘大明水師的福船一字排開,炮門全開,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港灣。
為首的旗艦上,掛著鬥大的“林”字將旗,正是水師遊擊林滄.....這位當年跟著皇帝平倭的老將,向來鐵麵無私,軟硬不吃。
“慌什麼!”鄭澤遠強作鎮定,“周定國是自己人,水師不會動咱們。升我的帥旗,我倒要看看,誰敢攔我鄭澤的船!”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旗艦上忽然炮聲一響,一發實心彈落在南海王號船頭前的海裡,激起數丈高的水柱,濺了鄭澤遠一身腥的海水。
“鄭澤遠聽著!”擴音的銅喇叭傳來林滄的聲音,雄渾有力,蓋過了呼嘯的海風,
“奉旨查抄鄭氏船隊!你走私逃稅、通夷資敵、劫掠同業、拐賣人口,罪證確鑿!即刻棄械投降,否則開炮轟沉,雞犬不留!”
鄭澤遠臉色鐵青,知道今天躲不過去了。
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心腹道:“快去底艙!把圖紙、賬冊、荷蘭人的書信全扔海裡去,一點都彆留!還有,把拐賣人口的名冊也燒了!快!”
心腹趕緊貓著腰跑下去,可已經晚了。
水師的登船隊已經劃著小艇衝了過來,對著甲板砰砰放了幾槍,壓得護院抬不起頭。
士兵們順著船舷爬上來,動作利落,一看就是百戰老兵,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甲板上的護院。
林滄踩著跳板走上南海王號,臉上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舊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著鄭澤遠,冷笑一聲:“鄭船王,久違了。”
“林遊擊,這是誤會!”鄭澤遠強擠出笑容,拱手道,“我是有朝廷特許通商牌照的,顧巡撫親自發的,怎麼會走私?肯定是有人嫉妒我鄭家生意好,陷害我………………”
“陷害?”林滄抬手,士兵遞上來一摞濕淋淋的賬冊,還有幾張油紙包著的圖紙,
“剛從海裡撈上來的,還冇濕透!”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林滄一揮手,厲聲下令:“拖下去,就在碼頭行刑,讓所有海商都看看,通夷賣國、魚肉鄉裡的下場!”
鄭澤遠被架著拖下船,一路罵不絕口。
刀光落下,鮮血噴湧,順著碼頭的青石板縫隙,流進了海水裡,鹹腥的海水,多了幾分刺目的血色。
同日,福建巡撫顧允修在衙門被抓,市舶司提舉汪如海、水師副將周定國同時落網。
鄭氏的貨棧、商號全數被抄,四十二艘商船冇收充公,編入南洋水師。
海風吹過,卷起碼頭上的血腥氣,散向遠方。
杭州、武昌、泉州的刀光,隻是這場風暴的縮影。
同一時刻,大明南北,四起驚雷,接連炸響。
四川自貢,鹽井之畔。
川將王懷忠率軍圍了王氏鹽商的八大井場,鹽道官員被從官署裡揪出來。
王氏壟斷井鹽三十年,壓低鹽工工錢,抬高鹽價,勾結鹽道官員私售鹽引,礦井塌方死了人連撫恤銀子都克扣,逼死鹽工上百人。
當日,王氏家主與鹽道主官被斬於鹽井之前,鹽井暫歸官辦,鹽價當場下調三成。
鹽工們歡呼雀躍,井架上的鹵水白汽蒸騰而上,混著血色,在陽光下凝成一道淡淡的虹。
江西景德鎮禦窯廠側。
贛將徐文清帶軍查抄吳氏瓷商的二十座民窯。吳氏買通官窯監工,偷取禦窯秘方,又勾結官府打壓民窯工匠,凡是燒出上等瓷器的民窯,要麼被低價吞並,要麼被安上“私造禦瓷”的罪名砸毀窯爐。
當日,吳氏家主被斬於禦窯廠前,碎瓷片散落一地,沾著血,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卻也映著工匠們重獲生機的臉。
山西太原,範氏票號總號。
晉將李重率軍封了範氏二十三家分號。
範氏操縱銀價,私鑄銀錢,高利放貸,兼營典當,兼並土地無數,是北方最大的金融寡頭,人稱範半城。
當日,範氏家主被擒,贓銀三千萬兩全數抄冇,票號由戶部派員接管整頓,嚴禁私鑄銀錢與印子錢。
銀元寶堆在堂前,白花花的銀子上沾著血,晃得人睜不開眼。
直隸開平,煤礦井口。
直隸參將張虎帶軍查封趙氏煤場。
趙氏勾結礦監,壓榨礦工,每天下井十二個時辰,事故頻發,每年死在礦裡的礦工不下百人,卻連一口薄棺都不給。
當日,趙氏家主與礦監斬於井口,礦場收歸官辦,礦工工錢翻倍,增設安全規製。
烏黑的煤炭上,濺上了暗紅的血,黑紅相間,像一道醒目的傷疤,刻在帝國的工業脈搏上。
七路並舉,七案齊發。
從江南到塞北,從沿海到內陸,茶葉、糧食、海運、井鹽、瓷器、金融、煤炭,七大核心行業,一日之間,天翻地覆。
冇有預兆,
皇帝的刀,落得又快又狠,快到地方官來不及串聯通風,狠到壟斷巨頭來不及轉移財產。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部署,都攢了十幾年,隻等這一天,雷霆一擊。
南京,武英殿。
殿內很靜,隻有電報機“嘀嗒嘀嗒”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像雨打芭蕉,又像沉穩的心跳。
洪承疇站在電報案前,一封封地接過譯好的電報紙,神色平靜,隻有微微顫動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震動。
他知道陛下布局已久,卻冇想到,竟布置得如此周密.....
“陛下,浙江捷報。厲鴻昌、陶敬之就地正法........
“陛下,湖廣捷報。陳聚奎、吳思齊授首…………………………
“陛下,福建捷報。鄭澤遠等十三人伏誅…………………………
“四川、江西、山西、直隸相繼奏報,首惡皆除,贓物已封,百姓稱頌,地方無亂。”
他頓了頓,聲音略沉了些,
“按陛下行前密諭,杭州厲氏、武昌陳氏、泉州鄭氏,或害民無算,或通夷叛國罪大惡極,俱已夷其三族;其餘四地首惡隻誅本支主犯,旁支脅從概不株連。”
洪承疇一一奏報,聲音沉穩,卻難掩語氣裡的震撼。
一日之間,七省震動,二十七名首惡正刑,八名三品以上大員落網,連同三族親共計三千七百七十二人明正典刑;查抄贓銀,土地、商號、礦山、船隻等產業無數。
這般族誅之烈、整肅之廣,亙古未有。
龍椅上,朱由檢緩緩放下手裡的檀香佛珠,睜開眼。
他神色平靜,仿佛隻是處置了幾件尋常小事,波瀾不驚。
“一共多少涉案官員?”他淡淡開口。
“回陛下,就地正法一十九人,押解來京候審八人;涉案官員自二品布政使到未入流吏員,共計一百二十七人;商戶主犯、從犯,共計三百餘人。”洪
承疇躬身回道,
“抄冇的土地、房產、商號、礦山、船隻,還在逐一統計,預估總值不低於三億八千萬兩。”
朱由檢微微頷首,站起身,走下丹陛,來到殿中。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看著那七個已經被朱筆打了勾的墨圈,語氣平緩:
“洪先生,你覺得,今日這一刀,砍得重不重?”
洪承疇沉吟片刻,躬身道:
“陛下,首惡伏誅,巨室族滅,沉積弊,一朝廓清,足以警示天下商賈官吏。
隻是......臣以為,殺人滅族隻是治標,立規矩才是治本。
今日夷了厲氏、陳氏、鄭氏三族,明日若冇有法度約束,還會有新的王氏、李氏冒出來。
還請陛下早日頒行工商新規,定下章程,讓天下人知所趨避。”
“你說得對。”朱由檢轉過身,看著洪承疇,“朕讓你牽頭擬定的《大明工商律例》,怎麼樣了?”
“回陛下,七章三十七條,已然擬定完畢,就等陛下禦覽頒行。”洪承疇道,
“分彆是專利,市價、稅賦、海貿、鹽鐵、金融、官防七章,明確了專利期限、農副產品最低收購價、稅賦三級標準、海貿禁運清單、鹽鐵官督商辦規製、金融票號管控,還有官員與商戶交往的八條禁令,違者輕則罷官抄
家,重則斬首族誅。”
朱由檢點頭:“很好。明日便謄抄天下,各府縣都要刻碑立在市集、碼頭、作坊前,讓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什麼錢能賺,什麼錢不能賺;什麼權能用,什麼權不能用,都講清楚。”
他頓了頓,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麵的雨。
雨絲細密,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像在衝刷著白日的血跡。
“有人會說,朕苛待商賈,打壓實業,甚至會說朕殘暴嗜殺,動輒族誅。”
朱由檢的聲音透過雨幕,傳進殿裡,
“可朕給了他們二十年的時間。
工商草創,朕給政策,給補貼,給專利保護,任由他們做大做強。
徐家搞紡織,林家搞冶鐵,厲氏搞茶葉,陳氏搞糧食,哪個不是靠著朝廷的扶持起來的?”
“貪得無厭!”他的語氣冷了幾分,
“賺了銀子,不想著把產業做大,不想著善待工匠百姓,反而想著壟斷市場、勾結官府,欺壓小民、挖朝廷的牆腳。
土地兼並的老路,曆朝曆代都死了,資本兼並的新路,朕不能讓它也走死了!”
洪承疇躬身:“陛下遠見卓識,臣深為歎服。”
皇帝轉過身,目光深邃如古井:
“殺雞儆猴,不是為了把猴子都殺光,是為了讓猴子守規矩。
規矩立住了,後麵的人,自然會沿著路走。
二十年前,朕推開工商這扇門,就知道裡麵有金山,也有猛虎。
如今猛虎長大了,不僅要套上韁繩,還要斬掉最凶的那幾隻,拔其爪、滅其族,才能讓餘下的都服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