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徑道通
太行山的春天,來得遲,料峭寒風尚未完全退去,山澗的冰層卻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黑石嶺,井陘古道東段最險要的瓶頸。
這裡不再是昔日藤蔓纏繞,亂石塞道的荒蕪景象。
一條寬逾兩丈,布滿新鮮鑿痕的猙獰通道,硬生生從千仞絕壁上撕裂而出。
這是從原有官道選址勘探出的最近路程,隻要打通這裡就可以讓原來需要繞路百裡的路途縮短至二十裡,能夠大幅度的縮短路程。
但修繕難度也是異常的艱難。
通道下方,是百丈深淵,漳水的咆哮聲被山壁反彈,沉悶如雷。
此刻,通道的儘頭,最後一段不足百尺的厚重岩壁,成了橫亙在東西之間最後的障礙。
岩壁下,人聲鼎沸,火把通明。
魯大裹著一身沾滿石粉和汗漬的破舊皮襖,雙眼布滿血絲,嗓子早已嘶啞得不成樣子,卻依舊站在最前沿,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最後的衝刺。
“火!再添柴!把這石頭給我燒透!燒紅了它!”他的吼聲淹冇在巨大的嘈雜中,但周圍的力役和工兵們心領神會。
幾十堆巨大的篝火緊貼著冰冷的岩壁熊熊燃燒,乾燥的鬆木和浸透了油脂的布條發出劈啪爆響,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將岩石表麵炙烤得一片通紅,甚至隱隱發出暗光。
空氣裡彌漫著焦糊和硫磺的混合氣味。
“水!快!潑水!”看著石塊的溫度已經達到預期,魯大又是幾道命令。
早已準備就緒的力役們,幾十人一組,喊著號子,抬起巨大的木桶,將冰冷的山泉水狠狠潑向燒得滾燙的岩壁!
“嗤啦——!!!”
震耳欲聾的爆響!如同滾油潑雪!滾燙的岩石遭遇冰冷的山泉,瞬間發生劇烈的熱脹冷縮反應!
堅硬的岩體內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崩裂聲,無數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開來,大塊大塊燒得酥脆的岩石表麵崩落,露出內部更深更頑固的岩層。
“潑水加快冷卻,鋼釺隊上!給我鑿!”魯大親自抓起一柄大錘,衝向一處最大的裂縫。
早已等候的精銳開山營力役,手持特製的加長鋼釺,對準那些被燒裂又被冷水激過的岩石縫隙,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楔入!沉重的鐵錘隨即雨點般砸在鋼釺尾部,發出沉悶而震撼人心的咚咚聲。
“一!二!嘿喲!”
“一!二!嘿喲!”
粗獷的號子聲在山穀間回蕩,彙聚成一股。
每一次錘擊,每一次鋼釺的深入,都伴隨著岩石內部的崩裂聲。
“魯工曹!裂縫更大了!快看那邊!”一個工頭指著岩壁上方一道突然擴大的裂縫,興奮地嘶吼。
魯大抬頭,隻見那道裂縫如同黑色的閃電,迅速向下延伸分叉!
他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猛地扔掉鐵錘:“往後撤!往後撤!”
“都退後!盾牌!舉盾!”
“架床弩!給我連番射!石壁不垮不能停下!”
火燒水激後最後這段的石壁已經變得脆弱,又經過人為的鑿釘,石壁已經是搖搖欲墜了,此時不能再用人力,隻能是用床弩以及特質的方頭弩矢對石壁進行最後的鑿擊工作。
十架厚實的床弩被人從營地拉了過來,然後一一組裝。
嬰兒小臂粗細的弩矢通體鐵造,箭頭內窄外寬呈方形,是開山營專門用來破岩使用的。
隨著床弩被一架架的組裝好,四五人一組開始合理轉動絞盤拉開弩弦,嘎吱嘎吱的絞盤聲代表著這種床弩的強大蓄能。
魯大站在側邊舉著一麵藍色小旗。
“魯工曹!一組弦上好了!”
“二組弦上好!”
“三組.”
“四組.”
隨著一組組的弩弦上好,魯大手中的藍色小旗也猛然揮下!
“發射!”
嘣兒——
嘣兒——
十弩齊發,弦響聲沉悶。
十支方頭弩矢撞向石壁,碎石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繼續!”魯大繼續大聲命令。
床弩後方,一眾開山營力役,跟並冀兩州的民夫都在殷切的看著。
弩矢一根接著一根的撞擊在石壁上。
隨著猛然的一陣大垮塌,煙塵彌漫了開來。
待到煙塵稍散,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望向石壁。
隻見那道巨大的裂縫被硬生生鑿開了一個豁口!碎裂的岩壁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足夠寬闊的通道!碎石堆滿了豁口內側!
“清理隊!跟我上!繼續!馬上就要通了!”
魯大身先士卒衝了上去,將通道內的碎石向外清理。
而後又是火燒,水激,鋼釺隊,床弩齊射。
周而複始,一天又一天,同樣的工作一直持續了七天左右。
隨著一道透光從石壁上射下。
魯大顫抖的手終於是穩定了。
“通了”
“通了!!”
“通了!真的通了!”短暫的死寂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爆發出來!
力役們,工兵們,吏員們,無論來自並州還是冀州,此刻都拋下了工具,激動地擁抱淚流滿麵!他們用血肉之軀和簡陋的工具,硬生生的鑿出了一條新的生路!
魯大站在彌漫的石粉中,看著那豁然開朗的通道,看著通道對麵隱約可見的山色,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與疲憊交織著湧上心頭。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帶著石粉味的濁氣,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清理通道!準備……通車!”
“喔!”
這最後一段路的打通預示著冀州之民可以安心進入並州了,同樣,並州的糧草也能更快的抵達冀州!
土門關。
這座扼守井陘道東口的關隘,此刻成了張顯與盧植之間交易的樞紐。
關隘之內,氣氛肅殺而繁忙。
一隊隊手持利刃,神情警惕的並州甲虒軍與鎮北軍嚴密布防,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關內關外。
關牆之上,張字大旗與盧字帥旗並列招展。
一片巨大的校場上,涇渭分明地劃分出兩個區域。
東側,是盧植派來的北軍精銳押送來的黃巾俘虜。
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神情麻木,戴著簡陋的木枷或繩索串聯,如同待宰的羔羊。
眼神中除了絕望,便是對新命運的茫然恐懼。
押送的北軍校尉一臉冷漠,手按刀柄,對俘虜偶爾的騷動厲聲嗬斥。
西側,則是由趙雲親自率領的並州押糧隊。
幾百輛沉重四輪輜重車整齊排列。
每輛車上都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散發著糧食氣息。
車旁是精銳的甲虒軍士卒,盔明甲亮,眼神沉靜,散發著無形的威懾力。
關樓議事廳內,氣氛則相對融洽。
盧植的心腹幕僚,一位姓陳的長史,正與並州方麵負責具體交割的獄曹主簿穀雨相對而坐。
兩人麵前攤開著厚厚的名冊簿子。
“穀主簿。”盧植的長史指著名冊上的一行行記錄。
“此乃本次移交之俘虜名冊,共計九千三百七十六人,籍貫,年齡,體貌特征及被俘前所屬黃巾部曲,皆已詳錄。
此乃盧中郎親筆簽押之文書,請貴方驗看。”他將一份蓋著鮮紅帥印的羊皮文書推給穀雨。
穀雨仔細查驗文書印鑒,又對照名冊抽查了幾頁,確認無誤後,提筆在另一份同樣格式的文書上簽下名字,並加蓋了張顯授予他的使匈奴中郎將印信。
他將這份文書和一份糧簽憑證遞回給對方。
“陳長史,此乃我方接收文書及糧簽,憑此簽,貴方可至西側糧隊,按簽所示數目,提取粟米三萬石,此糧,助盧中郎穩定軍心。”
穀雨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盧植的長史接過文書和糧簽,看著上麵清晰的粟米三萬石字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鄭重收起,對著穀雨深深一揖:“張使君高義!盧中郎及北征將士,銘感五內!此恩,日後必報!”
“陳長史言重了。”穀雨起身還禮,目光投向窗外校場。
“這也隻是第二批糧草,我家主公答應了盧公糧草六萬石,後續可繼續在此交付。”
“自然。”盧植的長史拱手一禮。
交割程序完成,雙方再無寒暄。
陳長史帶著糧簽匆匆趕往糧隊方向,安排北軍士卒裝運救命糧。
而穀雨則帶著幾名吏員和甲虒軍士卒,走向東側那群麻木的俘虜。
數千雙茫然的眼睛看向穀雨。
“聽著!”穀雨目光掃過人群,聲音清晰。
“我乃並州獄曹主簿穀雨,奉使匈奴中郎將張顯張子旭之命來此!”
張顯張子旭幾字一出,俘虜群中產生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常山神醫,桃源莊主的名號,在冀州底層民眾中同樣流傳甚廣。
“張中郎仁厚,知曉爾等多是被裹挾,被逼迫的可憐之人!故願以工代賑,收容爾等!”穀雨的聲音沉穩。
“入並州後開山修路,築城建堡,屯田墾荒,憑力氣換飯吃!一日勞作,可一日飽食!不勞作者,則不得食!
若有敢作奸犯科,煽動滋事者——”
甲虒軍軍卒皆是武器頓地發出一聲震顫的嗡鳴。
“剝皮充草定斬不饒!”
冷酷的警告讓所有俘虜心頭一凜,些許的騷動瞬間被壓了下去。
“現在,以百人為一隊,上前登記!領取號牌!分發半日口糧!然後,跟著引路的兵卒!”
穀雨一揮手。
早已準備好的吏員立刻在臨時桌案後坐定,大聲吆喝著開始登記造冊。
一筐筐還帶著熱氣的雜糧餅被抬了上來,散發著糧食最迷人的香氣。
饑餓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和茫然。
俘虜們麻木地排起長隊,當粗糙卻實在的餅子塞到手中時,許多人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即使被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下。
一隊隊登記完畢領了口糧的俘虜,在甲虒軍的押送下,沉默地走出土門關西門,往井徑道內走去。
葦澤關。
張顯收到了後方魯大派人送來的信件,臉上笑意難掩。
他當即對著門外大喊道:“讓守軍職級隊正及以上的人來見我!”
“諾!”
一聲短促有力的應答,不一會的功夫,五名隊正以上的軍官就來到了張顯的近前。
“拜見主公!”
“免了,都起來吧。”
張顯擺手,笑意不減,他郎聲道:“爾等之中何人軍職最高?”
“主公,末將火字營四曲屯長周傑為趙司馬副職!”
一人走出一步恭聲道。
張顯點頭:“好,那便命你為先頭探路,領桃源莊護,自部曲百人攜流民三千先行返回並州!”
“回並州交接後即刻回轉,我需要一批識新路的人手。”
“諾!”周傑當即領命。
一個時辰後。
一批三千一百人皆是青壯的隊伍率先踏上了井徑新道。
新道比舊道路程更短,且更加容易通行,他們這批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半月以後即刻抵達並州接收點。
這預示著張顯在葦澤關前後囤聚的數萬流民以及後續的大量黃巾俘虜都可以直通並州本土了。
最為艱難的一關算是邁過了,接下來便是廣收冀州難民!
先頭探路部隊已經開拔。
張顯雷厲風行的性子也容不得他悠閒。
當天,他便已經開始召集關隘吏員開始了施政。
首先葦澤關地處要地,周圍相對空間寬廣,此地今後當為一縣,設葦澤縣名部署太行山中。
流民之中挑選五百戶人家就地分屋落戶,為屯田之用。
太行山不是不能住人,隻是無法交通便利,但現在張顯在做的就是在便利交通。
隻要能在太行山徑道附近開辟出新的宜居點,那今後冀並兩州的太行山山麓都能成為他的後花園。
太行山內豐富的礦產,木產都將成為張顯今後的有利資源。
所以屯田太行山是必須要做的!
隻不過目前能適合屯田的地方還不多,後續還要安排人手仔細勘探才行,優先選擇有水臨山的地方。
若是可以直接探明礦產分布更好,那樣就可以提前分布屯田之所,為後續開采做足準備。
又在葦澤關待了幾日,夏侯蘭來信,黃巾俘虜也即將抵至葦澤關外的聚集點,人數九千之多。
張顯便也起身趕往,這批黃巾俘虜雖然以前是民,但經曆過血火之後也不是什麼安穩因素,現下聚集點的人手不足,能壓住他們的也隻有他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