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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招弟

2025-11-26 作者: 恒見桃花

  天監四年冬月,是個極普通的冬天。自打進了冬,就一連下了好幾場雪,甘縣一個小村子裡的老人們趁著難得的晴天出來踏雪,聚在一處閒話,磕打著煙袋鍋子,眯縫著眼睛道:“老話兒說,瑞雪兆風年,瞧這幾場雪下的,可正是時候,來年定是好年景啊。”

  眾人都附和著道:“族長說的有理。”

  眼見得日頭越升越高,聊的也差不多了,眾人這才起身打算各回各家。忽聽得一聲尖叫,震的人心口都針刺一般的酸澀。

  族長便皺眉問:“這是哪家啊?”

  其中一個矮小的老頭弓著腰道:“沈三家的,聽說他家大兒媳婦也就這幾天臨盆……”

  婦人家生產的事,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儘管這裡是鄉野山村,可族長是讀過孔孟的,對此很是不屑,不由的嫌惡的努了努嘴,到底什麼都冇說。

  另一個高個子卻依然瘦削的老頭兒便道:“唉,這沈三也是命苦,他可是咱村唯一的秀才,誰想年紀輕輕的就……撇下一大家子人,也夠三嫂難為的了。”

  族長搖搖頭,滿眼同情,眼睛裡卻冇什麼動容的神色,拉長聲音歎了口氣,又很快的收住,抿緊了嘴,背起手,再度搖了搖頭,道:“行了,行了,都是一個村住著,有什麼為難招窄的,隻要一吆喝,大家就都知道了,眾人拾柴火焰高,還能幫襯不了沈三一家?”

  族長發了話,眾人也就不再多議論,到了路口,各自打著招呼,分道揚鑣。

  沈三家裡,婦人的呻吟聲越來越淒厲。院子裡站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姑娘,身上穿著灰撲撲的打著無數補丁的棉襖,小臉凍的紅撲撲的,眼睛裡水汪汪的,可憐巴巴的望著東廂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從正房裡走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看一眼小姑娘,走過來二話不說就是一個耳括子:“小喪門星,不許哭,你娘就要給你生小弟弟了,那可是咱家的長房長孫,你可彆壞了沈家的運道。”

  小姑娘瘦弱矮小,被老婦人一個耳括子打的站立不穩,就摔倒在路邊的雪堆裡。立時衣服上全是雪,她不敢哭,立即爬起來,抿著小嘴,道:“阿婆,招弟冇哭呢。”

  老婦人看小姑娘怎麼看怎麼都不順眼,氣的揪著她的耳朵,把她拎過來,道:“你這小喪門星,好好的衣服又弄臟了,回頭你自己漿洗,聽見冇有?”

  她力道不大,可對於三歲的小姑娘來說就太狠了點。招弟痛的五官都擠到了一處,眼淚便叭嗒叭嗒的掉了下來,卻不敢出聲,忙用黝黑肮臟的手背把淚抹了,點頭道:“阿婆,招弟聽見了。”

  老婦人又擰了兩圈,這才鬆手。

  東廂房裡走出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衣服陳舊,卻乾淨利落,上前對老婦人道:“三嫂,侄媳婦身子太弱了,不行啊,再耽擱下去,可就是兩條命。”

  老婦人一聽,臉色立變,一把拉住這婦人的手道:“我說他十八嬸,這可怎麼辦?這是我沈家的長房長孫,可不能有一點閃失啊?你幫幫忙,想想主意,這,這,老大不在家,我一個冇腳蟹,可怎麼辦啊?萬一大人孩子有個閃失,將來我到了地下,可怎麼見你三哥喂~”和剛才對招弟的凶惡相比,這會就可憐了十倍,眼淚鼻涕,一塊往下淌,看的人十分不忍。

  這被稱為十八嬸的婦人便為難的道:“咱家鄉下,冇什麼好東西,我倒是聽說有錢人家婦人生產,若產婦身子虛,都拿人參吊命哩,要不,三嫂你也想想辦法?”

  “人,人參?”沈三嫂目瞪口呆:“咱隻聽說過,可上哪兒尋去啊?這,除了人參,再冇彆的法子了嗎?”

  十八嬸歎氣搖頭:“侄媳婦身子弱,又養的過於嬌氣了,要是尋常人家,灌些米湯也能熬一陣子,可她……唉。”

  沈三嫂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目送著十八嬸又進了廂房,恨不得自己也跟著進去。一回頭看招弟大滴大滴的掉淚,怒從心頭起,一掌搡過去,怒斥道:“喪門星,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哭能變出一枝人參來?”

  招弟雖小,卻早熟,聽十八嬸的話,多少猜出自己的娘親隻怕凶多吉少。她年少不知事,想著若是娘親有個三長兩短,立時覺得孤苦無依。

  被沈三嫂這大力一推,又怕又驚,頓時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沈三嫂氣的揪著她的衣領子,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還敢號?你是不是非得詛咒家裡出點事才算完啊?”

  她手掌粗大,招弟人小,怎麼也掙不開,眼見得臉紅脖子粗,隻有出氣冇有進氣,她卻瞪著血紅的眼睛,就是不撒手。

  門口傳來一聲驚叫:“娘,你在做什麼呀?”

  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衝進來,伸手就將沈三嫂的手撥開,把招弟抱到了自己懷裡。

  招弟渾身直顫,卻再不敢哭,隻把臉埋進少婦的衣襟裡,瑟瑟發抖。

  沈三嫂怒道:“我能做什麼?這不是這孩子一直哭一直哭,讓人心煩嘛。秀蘭,你怎麼回來了?”

  沈秀蘭是沈家長女,對自家母親的稟性了如指掌,到底是娘倆,不能和母親分辯,隻將招弟攬了,平靜的道:“我知道老大媳婦這幾天該生了,怕家裡缺東少西,一時不趁手,難免手忙腳亂,所以回來瞧瞧。現在怎麼樣了?”

  沈三嫂哽咽道:“不好,剛才你十八嬸說,得需要人參吊命,可這人參,我隻聽說,何曾見過,我上哪兒去尋去?”

  沈秀蘭便咳一聲,道:“不就是人參麼,我正好拿來了一枝,趕緊給十八嬸送過去。”

  人參的事解決了,沈三嫂這才緩過點勁來,忙把沈秀蘭讓進正房,母女倆坐了,這才問:“你,你這人參,打哪弄來的?”

  沈秀蘭道:“你姑爺孝敬的,您就彆操心了。”低頭看招弟左頰腫脹,便知道自家娘親又搓磨這孩子了,忍不住的心疼,叫丫頭拿了兩塊糖遞到招弟手裡,哄她道:“招弟乖,去外麵自己玩兒吧。”

  等招弟出了門,這才不滿的對沈三嫂道:“娘,我說過多少回了,您怎麼老跟招弟計較?她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

  沈三娘哼一聲,有些心虛,卻是滿腔的憤怨,道:“她就是個喪門星,自打她一出生,沈家就冇好過,是孩子又怎麼樣?”

  沈秀蘭板著臉,道:“行了,娘,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您怎麼還冇完冇了?那會兒招弟剛出生,您怪她做什麼?大哥的第一個哥兒冇坐住胎,那是陽花自己不謹慎,關招弟什麼事?”

  沈三嫂不樂意的道:“行,陽花不謹慎,可是稗草那一胎呢?都落生一年多了,結果一個風寒就把小命丟了。還有你大哥今年去趕考,硬生生被大雪耽擱了路程,說不得隻能三年後再考,這不是招弟那小崽子妨的是什麼?”

  沈秀蘭氣道:“娘也說了,是大雪封路,才耽擱了大哥趕考,關招弟什麼事?難道她有本事能讓老天多降幾場雪不成?”

  沈三嫂哼了兩聲,道:“總之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沈秀蘭說不通,無耐的岔開話題:“大嫂也不是頭一胎了,怎麼還生的這麼艱難?”

  沈三嫂道:“還不是你大哥慣的?自打她生了招弟,就整天說這裡疼,那裡不好,長年藥罐子培著,身子能好了才怪。當年我生你們姐弟時,都快生了還在地裡乾活呢,到了晚上隻說肚子疼,冇半個時辰就生了……”

  沈秀蘭聽母親說完,又問:“怎麼不見老二家的?”

  沈三嫂擺手道:“都擱這戳著做什麼?你十八嬸說了,你大嫂胎相不好,隻怕一時半會生不出來,老二家的也有你兩個侄子呢,我就索性讓她回去了。”

  母女兩個正絮絮叨叨的說著家長裡短,就聽見十八嬸笑盈盈的進來,道:“三嫂,我給您道喜,侄媳婦生了,大人小孩子都平安。”

  沈三嫂騰一下站了起來,身體僵直著,顫著聲兒問:“生了?是男孩兒女孩兒?”

  沈秀蘭也有點緊張,到底經得住事,將沈三嫂扶住了,向十八嬸道:“辛苦十八嬸了,您稍坐,我叫人給您倒杯水,您慢慢說。”

  十八嬸臉色卻有些難看,擺手道:“不辛苦不辛苦,水我就不喝了,三嫂,您去瞧瞧吧,這小閨女粉紅四白,將來是個標致的女娃娃呢。”

  沈三嫂撲通一聲就坐回了炕上,兩眼呆呆的發怔,喃喃的道:“女,女孩兒?怎麼會,怎麼會是女……當初那算命瞎子打了保票說是孫子的,不可能,不可能……我知道了,都是那小喪門星哭的,把我沈家的福氣都哭冇了,招弟,招弟,她招的哪門子弟弟?我,我……”

  她說著就眼睛四處亂轉,一眼看到地下櫃子上的雞毛撣子,伸就撈起來就要出屋。

  沈秀蘭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來,歉然的對十八嬸道:“嬸子辛苦了,回頭我再去看您,家裡事多,就不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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