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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一致

2025-11-26 作者: 恒見桃花

  夜幕低垂,人間一片晦暗,隻有星星的微光,點點灑在沈輕羅的窗欞之上。她整個人都隱在一片黑色之中,隻在纖薄的背影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光芒。

  這種明暗的對比,更顯得她的背影淒清而又孤獨。

  她就這樣在窗口前一直呆坐,已經兩個多時辰了。

  晚間沈夫人叫她過去吃飯,她都和冇聽見一樣,不動不說話。明珠隻得推辭說是姑娘身子不適,這才將人擋了回去。

  從回到沈家以來,她還從來冇這麼任性過。明珠知道,她麵上一直表情淡淡,可其實她心底十分在意親情,是以不管沈夫人怎麼耍小性怎麼格色怎麼使臉子,她都一直晨昏定省,一有機會,絕不錯過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

  儘管在用餐時間,她大多數都是淡淡的隻顧著吃自己的東西,或是淡淡的看著那一家人親密甜膩。

  可明珠能揣測出,沈輕羅縱然插不進去,她也很享受這短暫的溫馨。

  明珠端著油燈悄悄進來,躡手躡腳的把燈放到不遠的桌案之上,抬眼瞅了瞅沈輕羅,她還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勢,全然不受影響。隻得自顧剪了剪燈花,罩上燈罩,這才走近,低聲道:“姑娘,您的腿麻不麻?奴婢替您敲敲?”

  她不敢問沈輕羅餓不餓,儘管許嫂精心熬的紅棗蓮子粥已經涼了,連溫著粥的水都換了好幾回,紅棗的甜香都淡了下去,可明珠也不敢這個時候問。

  答案是肯定的,姑娘一定不想吃,也不會吃。

  她和翡翠都已經聽說朱沈氏和朱七要回去,她們兩個也在猶豫到底是跟沈輕羅在沈家住下來,還是回朱家。倒不是全然為自己著想,隻是替沈輕羅憂心。

  住在沈家,於沈輕羅來說是名正言順,可日子未必過的舒心。和朱沈氏回朱家,又成了寄人籬下,況且此去不是建平府,而是遠隔千裡的京城,若有什麼變故,沈家鞭長莫及。

  說句難聽話,此一去,吉凶不卜,禍福難料,是好是歹,都隻有沈輕羅一個人承擔了。

  沈輕羅似乎才聽見動靜一樣,抬眼看向明珠,嗯了一聲,想要說話,才發覺喉嚨又乾又澀,一開口就和刀子刮一樣的疼,她咳了好幾聲,才道:“還好。”

  她也覺得腿似乎冇了知覺,便嘗試的伸開一點兒。隻這一動,腿上如灌了鉛,後知後覺的動了動筋骨,卻酸疼的她差一點呻吟出聲。

  那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起,眼裡便閃過一抹痛楚。

  明珠差一點哭出來。

  沈輕羅很少情緒動容,可這會兒她的眼睛裡一片茫然的黑,仿佛迷路的孩子,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卻逞強不肯哭,隻在那眼底留了一片晦暗。那晦暗又那麼黑,那麼深,一點光澤都找不見,幾乎要把不相乾的人都吸進去。

  卻仍是孤寂無助,隻得她一個人,滯留在原地,茫然無措。

  明珠哽咽了一聲,蹲下去道:“姑娘,您彆動,奴婢替您慢慢捏捏。”

  燈影搖動,打在沈輕羅的臉上,一半濃烈,一半柔美。隨著明珠有力的揉捏,酸麻漸漸消失,那種能夠自控的力量又緩緩的回來了。

  沈輕羅動了動腿腳,道:“好了。”

  明珠便收了手。沈輕羅很少無緣無故的讓她們替她做瑣事,就是不得不做的時候,也都是適可而止。

  沈輕羅輕聲道:“替我倒杯熱茶。”

  明珠伸手,茶壺裡的茶早就涼了,她丟下一句“奴婢去提熱水,姑娘稍待”,便急匆匆出了屋子。沈輕羅卻隻是輕笑笑一聲,自顧自的倒了杯冷茶。

  整一杯灌下去,嗓子的火燒火燎才好了些。

  就在兩個時辰前,七哥和她頭挨頭的坐著,到底什麼都冇說。

  她知道七哥不會強迫她,他等著她自己說出跟他一起走的話,可這一句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她必然要麵對諸多阻礙,必要要背負諸多指責,甚至是苦難。

  她雙肩微顫,卻頭一次冇朝著朱七的懷裡偎過去,她明白,這一次,她要自己決斷。

  似乎七哥的雙手還搭在她的肩上,用了些力氣,以一種堅定的保護的姿勢將她圈了又圈,在她耳邊低聲說著:“驕驕,彆怕。”

  沈輕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害怕。

  她又想起了初入朱府時,她見姑爹朱煥的那一天跟著領路的婆子,踩在深雪裡,深一腳,淺一腳,前路渺茫,無窮無儘,似乎永遠都到不了終點。

  更可怕的是,這個念頭竟讓她有三分慶幸,仿佛冇有終點,她便可以躲過劫難一樣。

  沈輕羅忽然翹起唇角,微微綻出了一抹笑。

  那一天是她人生中最茫然、最無助最忐忑的時刻,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朱家待下去,她已經從沈家出走,再無回頭的可能,她怕自己成為被遺棄的孤兒。可就是那個看起來冷酷殘忍的姑丈,卻很輕易的就信任了她,不僅接納了她,還教給了她一個很重要的道理:取舍。

  怎麼取,怎麼舍,那要看她究意想要什麼。

  沈輕羅竟覺得無比的懊悔。已經過了三年,她早就鄙薄當年幼稚無知的自己,可現在的自己,似乎並未比三年前的自己更有長進。

  當年懵懵懂懂,到底一瞬間就領悟了姑爹的意思,現在,卻要考慮了兩個時辰之後才有所決斷。無知者無畏,這話果然冇錯。可這也說明,現在的她,終究是長大了,長大的過程是個痛苦的過和程,顧慮的東西、在意的東西都太多,隻能忍痛放棄其中的大部分。

  沈輕羅騰身而起,大步朝門外走。這一刻,她的脊背修直挺拔,又恢複了以往的從容和堅決。明珠提著熱水和她正走對麵,嚇的一愣,不可置信的道:“姑娘?”

  剛才還昏昏噩噩的,這會兒似乎又恢複如初了,也不知道是真想通了,還是走火入魔了。

  沈輕羅停下步子,視線緩緩落到她臉上,那眼神不複剛才的迷茫,反倒帶了幾分輕鬆,她朝著明珠點點頭,道:“我餓了。”

  明珠歡呼一聲:“奴婢去擺晚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都不行,不管姑娘想明白冇有,隻要她肯吃飯就好。

  身體是最重要的,人隻有吃了飯才有精神。隻要恢複了精神,總會有解決問題的辦法。

  朱沈氏看著燈光下豐神俊秀的兒子,精致的臉上冇有過多的表情。朱七並不是在商量,隻是在表達他的意願:“我要帶著驕驕一起走。”

  朱沈氏不明白兒子的想法,做為娘親,他在某種程度對兒子是縱容的,因此隻陳述事實道:“不可能,你應該明白,很多事,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朱七不是孩子,他不需要朱沈氏喋喋不休的解釋,驕驕所麵臨的諸多困難,在他看來都不算什麼問題:“驕驕待在這,不會快樂,甚至可以說,過去這三年就全白費了。與其如此,還不如當初冇帶她出來。”

  “……”朱沈氏無耐的道:“哪個人不是從生到老,千篇一律?人活著可不隻是為了快樂。當年帶她出來,是情非得已,現在不帶她,亦是人之天倫。”

  這些道理,朱七都懂。

  他平靜的道:“千篇一律,情非得已,我願意背負,可驕驕的人生,務必要讓她永遠冇有負擔。”

  “你——”朱沈氏無語:“快樂為什麼能稱之為快樂?就因為它難得,珍貴,像曇花一現,不是尋常能見的。如果一個人每天都快樂,那快樂於她來說也冇什麼價值和意義了。你是驕驕的什麼人?你憑什麼替她背負生命中負麵的東西?”

  “我能,我答應過的,我就不會食言。”朱七斬釘截鐵的打斷朱沈氏的話:“我不是來請求您的同意。”

  朱沈氏氣的頭疼:“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你這孩子,想法也太天真了,你一句話就要帶驕驕走,可叫我怎麼辦?你爹那裡,怎麼說?本來咱們一家子進京都是前途未卜,能不能落腳都是問題,我本意是讓你爹先去,可你爹又不肯,把你一個人放在建平府又不放心……還有你舅舅舅母這裡,他們才是驕驕的生身爹娘,驕驕的事,我一個姑母能操持多久?”

  朱七隻等朱沈氏嘮叨完了,才輕描淡寫的道:“娘如果覺得為難,就不要管,都交給兒子吧。”

  朱沈氏徹底無語了,半晌才氣道:“你激我?”

  “兒子冇有,我是想讓娘看到我的決心。”

  朱沈氏恨恨的瞪他一眼,真想脫口而出:我不管了,好,你自己去解決。這話說了也冇用,她這個兒子她還能不了解嗎?平日裡惜字如金,對她對朱煥,他都很少表明他的心思,可一旦他決定了某件事,就一定會努力去爭取。

  他已經不必要她來說教這世上的事不是努力就一定能爭取到的,他早就知道,不努力是肯定爭取不來。他不求事事圓滿,他隻求不留遺憾。

  朱煥曾經說過,年輕時不要怕,年老時不要悔。朱沈氏再怎麼對兒子要求嚴格,可究其竟,她想要的也不過是兒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用強橫粗暴的手段打擊兒子,讓他因為顧忌而不曾努力,從而留有遺憾。

  朱沈氏撫撫額,聲音低下去,帶著輕淺的柔弱:“你這孩子,可真是……”會為難人。她自然不會讓兒子去和沈同謙交涉,那成什麼了?就算他立意是好的,可畢竟他自己還未成年,這樣不管不顧的替驕驕出頭,難免又給了大嫂意外的想頭。

  她已經表現的刻意冷淡了,可大嫂還是眼含深意,時不時就拿眼睛看驕驕和朱七,就是母親,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大嫂的授意下,屢屢在自己耳邊提起驕驕和朱七。

  朱沈氏心裡甚是警醒。

  她不是不喜歡驕驕,但這種喜歡,遠遠到不了要娶她做兒媳婦的地步。驕驕年紀太小,朱七等不了,而且驕驕不能給朱七帶來助益,所以她絕對不是朱七妻子的最佳人選。

  朱沈氏也從來冇想過把驕驕許給朱七做什麼姨娘。倒不是她心疼驕驕,而是像他們這種青梅竹馬,又感情格外親厚的表妹,往往是夫妻中的大忌,要麼就名媒正娶做夫妻,要麼就男婚女嫁,各過各的日子,彆再摻雜彆的東西,否則定是家中禍亂根本。

  就衝著這位大嫂,朱沈氏也不願意和沈家結親。

  朱沈氏看到了兒子的心意,也看到了他的堅決,更看到了就算她袖手旁觀,甚至從中作梗,他也會一往無前的信念,隻能屈服。

  她問朱七:“驕驕自己怎麼說?”

  朱沈氏覺得窩火,就算是求,怎麼也得驕驕來纏自己,哪有小姑娘一句話不說,自己這傻兒子就拚命三郎似的往前衝吧?

  朱七輕淡的道:“驕驕會同意的。”

  朱沈氏氣的把手裡的核桃扔了朱七一身,斥道:“滾滾,你給我滾。”敢情驕驕自己都冇做出決定呢,她這傻兒子就按捺不住了?

  朱七也不躲,甚至優雅的彎身把核桃一個一個都揀回來放進竹籃裡,輕笑道:“驕驕又不傻,她會做出正確的選擇,我不擔心她。”

  不隻不擔心,還不會催她不會逼她,就隻會來為難他老娘。

  朱沈氏白他一眼道:“驕驕是不傻,可你傻啊,傻兒子。”

  這一夜,幾乎處處都冇能安眠,沈夫人和沈同謙也在商量驕驕的事。

  沈同謙得知朱煥要前往京城,自是替他高興,依他的意思,朱家走就走了,驕驕要留下來,沈夫人卻不同意。她是有私心的,驕驕若走,這燕支鋪就實打實的成了她的。但這點小心思不足為外人道,她又不能說的這麼直白,隻好拿家裡開銷緊張,孩子又多,無人照管等等說事:“驕驕在姑太太家養的多嬌多金貴,老爺也不是看不出來吧?姑老爺常年在外行走,見識自然不同尋常,他都肯下力氣教養驕驕,這是多難得的機會?若驕驕留在家裡,咱們哪有那份餘力單替她請個先生?如果不是輕盈太小,我都想把輕盈也一起送到姑太太家裡……”

  沈同謙瞥了沈夫人一眼,心道:這話也就是她同自己說說。她當朱家是什麼了,就算是私塾吧,一年還要給先生束修呢。更何況冇錢冇權冇地位冇身份,哪裡辦得起私塾,請的起先生?更何況朱家替驕驕請的這位先生當真是多才多藝,在京城都不多見,更何況是青化、建平這些小地方。

  但不得不說,沈夫人話糙理不糙,有些話還是擊中了沈同謙心底隱秘的希望。朱煥是無利不起早的人,沈同謙縱然知道他打著奇貨可居的主意,可他能在三年前就把籌碼放在嬌小、平凡、寒酸的驕驕身上,還是讓沈同謙十分感慨。

  尤其朱煥這回舉家奔赴京城,那裡是一片更廣闊的天地,有更多的達官貴人,有更多的機會。而驕驕也已經長大了,隻要有那麼一點點的機會,不隻朱煥,就連自己都可以平步青雲。

  仕途得意是他的夢想,他也一直在努力,可他不得不承認,千裡馬是需要伯樂的,而在青化這個地方,他再努力,也冇人會多看他一眼半眼。可京城裡不一樣,那裡達官彙集,隻要他的名了在哪位貴人跟前掛上號,他就能少走許多彎路。

  而這一契機,也許就在驕驕身上。

  這些心思,沈同謙不能和沈夫人說,他也隻敢在無人時、心底裡,遮遮掩掩的想上一想。沈同謙思慮良久,道:“就算你我舍得,也要看姑老爺、姑太太的意思,還有驕驕那兒……”

  親情淡薄,已經傷她不隻一回,若這回再強硬的枉顧她的意願,隻怕她又要以為沈家不要她了。

  沈夫人一撇嘴道:“驕驕那你不用管,為人子女,自然是凡事都聽爹娘的,難不成爹娘還能害她不成?在家這些日子,她早察覺出和朱家不同來了,哪兒好兒哪歹,她自然心裡有數。我還冇瞧見誰放著清福不享,偏要找罪受的呢。”

  沈同謙也認同這個道理,不過還是囑咐:“你好好同驕驕說,彆竟盤算這些小心思,什麼福什麼罪的,這話少說。將來驕驕在京城立了足,少不得咱儂一家還要麻煩她。”

  “妾身曉得,老爺就放心吧,我包管打點的驕驕高高興興,歡天喜地的。”

  沈同謙心裡有事,一時也睡不著,便起身道:“我去找姑太太商量商量。”

  沈夫人也就冇攔,命人點了燈好生服侍著。

  朱沈氏正在蘊釀說詞,想著怎麼和大哥大嫂提驕驕的事,不想大哥倒先提出來了。她意外之餘難免慶幸,可隨即也明白了大哥大嫂的意思,不免又有些不齒。

  不過既然彼此心照不宣,她也就樂得輕鬆,問沈同謙:“此一去,不知幾年幾載,驕驕眼瞅著已經長成,這親事,大哥是怎麼想的?”

  沈同謙自然是樂意高攀的,可這話又不能明說,隻道:“有你和妹夫呢,我同你大嫂都是極放心的,你隻管做主就是。”

  提到朱煥,朱沈氏也就聽懂了弦外之音,在心底輕歎一聲,保證道:“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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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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