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物歸
陳玉嬈的父親陳玨是建平府的同知,一直在禇青直的手下,這麼些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輔佑禇青直,很得禇青直的看重。
兩家內眷也多有往來,陳玉嬈比禇桂華隻小兩歲,從前內幃廝混,兩人冇少見麵。陳玉嬈今年也有十二歲了,和禇桂華算得上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陳玨眼瞅著也奔不惑之年,往上升的空間不大,也就死心踏地的抱著禇家這棵大樹。兒女年紀相近,兩家又交往甚密,他難免有些非分之想。隻不過禇青直從不曾露過口風,陳玨也就不好主動詢問,免得被人譏嘲他有攀附之嫌。
橫豎孩子年紀都不大,總有商量的餘地。他也想著,就算禇家另定了高門貴女,但倘若小兒女私下有情,將陳玉嬈送入禇家也未為不可。
陳玉嬈和陳玨倒是父女同心。
從小她就喜歡禇桂華,覺得他尊貴、霸氣,這幾年禇桂華收斂了頑劣的性子,讀書、做事、為人、處世,越來越有模有樣,她那顆少女芳心也就越發牽掛到了溫文儒雅的禇桂華身上。
建平府人人都誇朱七如何如何,陳玉嬈也曾見過,他確實是潘安宋玉之貌,可惜隻是商戶人家,她便多有不喜。
關於朱七的風言風語,除了他的天人之姿,下剩的便是他多麼寵愛表妹,陳玉嬈就更不喜歡了。表哥表妹,向來做成親事的多,難保朱沈兩家不有樣學樣。有那麼個嬌豔的表妹做對比,想來朱七心性更高,陳玉嬈才不願意自討冇趣。
況且朱七一向行事穩妥,和同齡男子都十分疏離,對女眷就更是輕易不多看一眼。說他是守禮君子,那是誇他,在陳玉嬈看來,他眼裡隻有沈輕羅,旁的女子入不了他的眼是真。
陳玉嬈對沈輕羅說不上多喜歡,卻也不是多厭惡,她得朱七青眼,那是她的福氣,彆人豔羨不來,誰讓她是朱七的表妹呢?
可忽聽得禇桂元無心一句“禇桂華順道接了驕驕來”,她心下就是一動。要說近水樓台,可不隻她和禇家,像付家、盧家都算,就是這沈輕羅,說聲來禇家那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她這裡芳心暗許,卻還不知道禇桂華那頭到底如何呢?
她驚訝的道:“你大哥親自接了來的?”
禇桂元很肯定的道:“是啊。”看陳玉嬈吃驚中帶著失望,便笑著道:“我估計他就是嫌在家憋的太悶了,樂不得找個借口出府逛逛。你也知道我大伯把我大哥二哥管的多嚴,輕易不得出門,每天我二哥都叫苦連天,要死要活,隻說天熱的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陳玉嬈哦了一聲,似是相信了禇桂元的話,卻終究心下起疑,問道:“你大哥和驕驕相處如何?”
禇桂元認真想了想,卻冇什麼印象,便想當然的推測道:“驕驕來的次數也不多,大哥現下也不怎麼進內院,就是見個麵彼此打個招呼罷了。大哥一向不待見朱姨娘,對驕驕也就那樣吧,平平常常而已。”
陳玉嬈輕聲道:“我倒是聽說,他和朱家七哥兒相交莫逆。”不看朱姨娘的麵子,總要看朱七的麵子,男人最重友情。
禇桂元大聲嗤笑道:“什麼莫逆,要不是我爹三令五申,他就該和朱家人往來了。”
陳玉嬈輕蹙蛾眉:“怎麼?”
“我大哥讀聖賢書讀的唄,他哪裡耐煩和滿身銅臭味的人交往……”禇桂元違心的把朱七貶斥的一文不值:“他讀書不多,整天和他爹四處奔走做生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極善鑽營……”
陳玉嬈抿唇輕笑,多少了解禇桂元這是吃葡萄不著有點拈酸,等她說完了,遞過去一盞茶道:“朱家七哥兒哪有你說的那麼不堪,我瞧他性子極溫和,談吐也極清雅,倒是難得一見的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不是說你大哥二哥才和他去了一趟青化嗎?那裡有什麼可玩的?”
禇桂元心酸的收了話頭,眨了眨眼睛,道:“青化縣是個小地方,冇什麼可玩的,聽二哥說就爬了一座山,才住了兩夜就回來了。”
陳玉嬈循循善誘:“他們為什麼去青化啊?”
“沈家那驕驕女家就在青化,聽說是她娘新生了小弟,朱家母子這才去的……”
禇桂元有事,暫時撇開陳玉嬈:“陳姐姐,我先失陪一會兒,回來再找你玩。”
陳玉嬈朝她擺手,輕聲曼語:“你去吧,我自己坐坐。”她閒極無聊,索性踱到沈輕羅身邊,問道:“可有魚上鉤了?”
沈輕羅朝她微微頷首,道:“全憑天意。”她不過是拿此裝幌子罷了,魚兒上不上鉤,她並不在意。
陳玉嬈凝望沈輕羅,笑道:“沈姑娘頗有薑子牙之風,這是等願者上鉤呢!”
沈輕羅察覺這話裡語氣不善,輕抬美眸,在陳玉嬈臉上一掠,淡淡搖頭道:“不敢,說笑而已。”
陳玉嬈索性也坐下來,一副十分熟悉的模樣說起閒話:“早聽說沈姑娘的萬象居生意十分紅火,沈姑娘年紀雖小,卻如此能乾,真讓人佩服。”
真正世家小姐,誰肯屈尊紆貴、大張旗鼓的做生意?也就是朱家這樣的人家,才允許沈輕羅插手店鋪生意,冇的讓人譏諷眼皮子太淺,隻重利,不顧名聲。
沈輕羅早就習慣了眾人對她的非議,像陳玉嬈這樣不陰不陽的話,她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當下也不惱,隻淡淡的道:“大家捧場罷了。”
鋪子開起來,自然是因為有人需要,假若都像陳玉嬈說的這般清高,那就彆去買呀?她們隻顧的嘲笑旁人往錢眼裡鑽,孰不知她們過於耽溺享樂,隻顧的驕奢淫逸,也未必就好到哪兒去。
陳玉嬈尚不曾接話,付家妹妹便問:“對啊,總聽人說起萬象居,驕驕,你那兒都有些什麼好玩的?”
沈輕羅揀和她們這個年紀相適的說了幾樣,付家兩姐妹都瞪大眼睛,一副欣然向往的神情。
陳玉嬈看不得這兩個人的蠢樣,又挑釁沈輕羅道:“你這萬象居自詡包羅萬象吧,不知道可名副其事?”
沈輕羅不屑解釋,隻道:“取其意而已。”真要吹毛求疵,她可冇辦法:“不知陳姑娘想要些什麼,不妨說來看看。”她在這問東問西,必是有所求。假若隻為看她的笑話,大可不必在些浪費口舌,同知雖然在禇青直跟前不夠看,可要對付一個小小的鋪子,還是容易的很。
陳玉嬈小臉微紅,隨即道:“你那裡可有品相俱佳的雞血石?”
沈輕羅心下一動,想著剛才陳玉嬈和禇桂華的二堂妹禇桂元交頭接耳,嘀咕了半天,定然就是為此。她不用去揣測陳玉嬈的心思,隻知道這一刻自己想要做什麼。
沈輕羅難得的揚眉露出一抹笑:“想必是陳姑娘不常出門,對市麵不太了解,這些東西還是應該去玉器古玩店問問的好。”
陳玉嬈麵色微沉,輕斥道:“你什麼意思?”
沈輕羅懶的理她。她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她又不蠢,也不傻,難道聽不懂?
傅家大姑娘便好心的解釋道:“驕驕的店隻賣各地特產,都是些手工品,你要的雞血石,隻怕還要去玉器古玩店問問才對。”
陳玉嬈忍不住瞪了傅家姐妹一眼,傲然的望向沈輕羅道:“我不過是問問,你那小鋪子聲名不顯,不過是由著小孩子鬨騰的擺設,定然是冇有的。”
沈輕羅唇角微揚,露出一個似嘲非嘲的神情,點點頭道:“嗯,我那萬象居裡確實冇有,可是我有。”
沈輕羅的聲音又清又脆,不像彆人家的姑娘總是軟軟的嬌嬌的,像是糖一樣纏綿。她的聲音像珠玉寶石,丁丁當當的,一個字是一個字,彼此碰撞間會發出清冷的,讓人心底愉悅的感覺。
可此刻陳玉嬈的感覺糟透了。
沈輕羅的話一向少,難得說個長句,卻偏偏以最後四個字結尾,如同金石擲地,更兼餘韻繞梁,格外的振聾發聵,尤其此刻的陳玉嬈聽來,更像是諷刺和侮辱。
萬象居裡冇有,可她有!好囂張的沈輕羅,朱家有錢了不起麼?一家子都是銅臭味,再上佳的雞血石也是暴殮天物,她就是拿那兩塊雞血石刻上她驕驕的閨名,而後蓋在掌櫃遞到她麵前的帳冊上嗎?
真是好笑,真是諷刺,真是可恨。
陳玉嬈氣的直哆嗦,勉強攥著袖角,壓抑著憤怒和要抓破沈輕羅一張嬌豔容顏的衝動,顫抖的問:“你什麼意思?”她完憑借著一股不甘心來支撐自己,她告訴自己,她不能輸給一個比她還小,什麼都不是的臭丫頭。
傅家姐妹輕笑一聲,道:“什麼什麼意思?今兒陳姐姐敢是不舒服吧,怎麼屢次三番都聽不懂人話呢?”
沈輕羅眼神示意她二人彆多嘴,麵色平和的望著陳玉嬈道:“物贈有緣人,我可以白送。”
白送?
傅家二姑娘天真的問道:“為什麼要白送?”
傅家大姑娘忍笑道:“驕驕不是說了,物贈有緣人麼?”
傅家二姑娘打量陳玉嬈:“她是驕驕的有緣人?有緣人長什麼樣,我不清楚,可怎麼也不該是這副鬥雞眼的模樣啊。”
傅家大姑娘也不明白,她也不覺得陳玉嬈就是驕驕口中所說的“有緣人”,可既然驕驕這麼篤定,顯然是另有乾坤。
陳玉嬈被傅二姑娘這麼一打岔,氣的更是腦門衝血,她冷冷的哼了一聲,決定以自己高傲的氣視打敗這兩個人:無視。
她隻問沈輕羅:“白送不必,多少錢你開個價。”
送上門的冤大頭,沈輕羅不宰白不宰,她一副“凡事好商量”的神情,道:“陳姑娘若有意,改天麵談。”
她誇的天花爛墜也冇用,要讓陳玉嬈親自見了實物,再談價錢。
陳玉嬈巴不得此刻把這事掰扯清,也就順勢而下,道:“我明天就去。你可彆拿贗品劣品糊弄我。”
“不會。”沈輕羅隻答了兩個字,便扭過頭輕聲道:“魚上鉤了。”
陳玉嬈眼睛瞪的老大,漲滿了滾燙的淚。
真是氣死人不償命,沈輕羅在這蹲了大半天,也冇見她釣上一隻魚來,自己在這和她說了大半天話,她分明心思冇放在魚線上,竟然這樣也能釣上魚來。
陳玉嬈嫉妒的不行,眼睜睜的看著沈輕羅熟練優雅的把魚解下來放進桶裡,又把線拋進了湖麵。
沈輕羅確實是個小美人,舉止間都透著說不出來的味道,讓人心魂俱醉。自己那麼厭惡她,特彆想看她出醜,可也忍不住視線隨著她轉。
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受過良好的教養。更難得的是她完全冇有小家小戶那種畏首畏尾的個性,她什麼都懂,什麼都精,又落落大方,對什麼都不在意都不放在眼裡,愣是透著那麼一股清傲。
陳玉嬈一跺腳,恨恨而去。
過了幾天,陳玉嬈果然著人送給禇桂元一對雞血石印章。
禇桂元興衝衝的跑去向禇桂華獻寶:“大哥,你看還是我對你好吧,知道你痛失所愛,喏,這不後腳就給你補回來了?”
禇桂華先是驚訝:“什麼痛失所愛?”
禇桂元一副“你就彆裝了”的表情,道:“二哥說的,你最愛的兩塊雞血石印章送人了,喏,我也尋到兩塊,快瞧瞧比你原來的那兩塊品相怎麼樣?”
禇桂華麵色微惱:禇桂英這個大嘴巴,他怎麼到處亂說?
可看禇桂元這模樣,不像是知道他把雞血石送給誰了。想到此,他也不禁有些欣喜,笑道:“有勞你了,我瞧瞧。”
原本他還滿臉笑意,待打開盒子,看那一對十分熟悉的印章,不由的俊臉一沉:“你打哪兒尋來的?”
禇桂元不明白,剛才大哥還好好的,怎麼臉一下子就沉下來了?難道送錯了,這東西壓根不是真的?不值錢?禇桂元道:“我……朋友送的,怎麼啦?不好麼?我可聽說這是什麼大紅袍,是雞血石中的極品,莫非上當了?”
禇桂華撫摸著這兩塊溫潤的石章,並不接她的話碴,隻問道:“這麼名貴的東西,哪個朋友送的?”
聽到“名貴”二字,禇桂元總算放了心:“就是陳家玉嬈姐姐啊?真有你說的那麼名貴?我瞧瞧……”
禇桂華打掉她的手,極為小心的護著,這才道:“你好生問問她,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太名貴了,我不能收,你給她送回去吧。”
禇桂元怏怏的哦了一聲,歪頭打量禇桂華。
這麼說,送禮冇送錯,真正是投其所好了,可大哥不肯要,隻是在乎是陳姐姐送的,還有就是太名貴了。
真是個怪人,收到價值不菲的禮物不該是喜出望外才對嗎?怎麼他會是這麼個反應?明明喜歡的緊,自己想摸他都不讓,口口聲聲的說不能要,退回去,可手還是牢牢的把著,這不典型的口是心非嗎?
禇桂華神色不悅,透著隱隱的憤怒,禇桂元多年不見他這樣動怒,心裡再腹誹,也不敢多說,隻得轉述陳玉嬈的話:“陳姐姐說了,是在萬象居拿的,才幾十兩銀子,不算多名貴。大哥,你一向不是矯情的人,怎麼今兒這麼扭扭捏捏的?也冇什麼啊,這是陳姐姐送我的,我冇什麼用,才轉贈大哥。陳姐姐那你放心,我還了她一枝藍寶石簪子,價錢和這雞血石相抵,隻多不少。”
萬象居嗬……果然,他怎麼說天底下會有這麼巧這麼好的事。都說天上下肉,肉上帶鉤子,果然不假。
驕驕,你這樣做又是為什麼?
早猜著她不會收的這樣容易,可她還的也太快了些。
禇桂元看禇桂華神色莫名,似有難言的痛楚,又有說不儘的委屈,還有更強烈的憤怒,不知道他哪根弦不對,便道:“要是你實在不願意,那我還給陳姐姐好了。”
她作勢要去取,卻被禇桂華擋開,道:“等等。”
禇桂元心裡暗笑,還是舍不得吧。她乖巧的哦一聲,耐心的等著看他有何話說。
禇桂華咬咬牙,半晌才道:“算了,不用還了。你剛才說你給了她一根藍寶石簪子?我回頭再替你打兩枝更好的來。或者,你和她說,就當這是我買的,要多少銀子都成。”他頓了頓,又道:“算了,我自己去同陳大人說。”
禇桂華到底還是冇有去興師動眾的打擾陳玨。
等他聽禇桂元說陳玉嬈是和沈輕羅賭氣,才義憤之下甩出兩千兩銀票,從沈輕羅那裡買來這一對雞血石印章之後,他竟隻剩下苦笑。這個驕驕,一點虧都不吃,可也不占便宜,還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他好些日子都委頓冇有精神,偶爾自己一個人逛街,也隻是遠遠的瞅著萬象居的招牌發怔。他許久都冇機會再見沈輕羅,直到他要啟程赴考,才從朱姨娘那裡轉手得了沈輕羅的一塊田黃凍石擺件。
所謂黃金有價,田黃無價,這塊田黃凍石通體明透,色如凝蜜,潤澤無比,顯然是上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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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們能像遊戲一樣對我不離棄麼?文文好冷清,需要動力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