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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邂逅

2025-11-26 作者: 恒見桃花

  十月底,朱沈氏帶著沈輕羅北上進京。

  建平府的房子朱家冇賣,留了幾房人看院子。除了收拾些箱籠細軟,剩下的大都留在了建平府。

  姑侄兩個走了兩天,棄車登船。此時雖近初冬,水麵卻尚未結冰,船行於寬闊的水麵之上,波光粼粼,秋風颯颯,晴空萬裡,一望無垠,景色十分優美,令人忘憂。

  可是沈輕羅卻無暇觀賞美景,因為她才登船就頭暈目眩,嘔吐不止,竟是暈船了。船上隨行帶著草藥,朱沈氏著人熬了藥給沈輕羅喝了兩劑,卻冇多大效用。

  她下不得床榻,整日隻能歪著,稍稍一動就吐個不住。幾天下來,連麵色都臘黃臘黃的。朱沈氏心裡焦急,打算靠岸時再請個好大夫來。

  還是船娘提供了土方,將一劑藥膏狀東西貼在肚臍,沈輕羅才勉強止了吐。

  這天陽光明媚,水麵亮如明鏡,沈輕羅在船艙裡待的苦悶,便由明珠、翡翠扶了到船頭稍坐。

  不遠處並行一艘大船,船上站著三個華衣錦服少年正在說笑談天,抬眼間,見對麵船上出現三個少女,其中一個身著湖藍色裙襖,靠舷而坐,望著湖麵發呆,雖年紀不大,身量未開,卻生的雪膚玉容,鬢風華絕代。

  另兩個少女也生的嬌柔宛媚,做丫鬟打扮,立在這少女身後,不時斟茶、遞水,十分殷勤。

  其中一個紫衫少年便道:“這是哪家的歌伎?倒是好相貌,卻不知音色如何?”

  另一個白衣少年濃眉微蹙,嗤道:“米嘉容,你這風流多情的性子,幾時能改改?那還是個小姑娘,你倒下得去手?”

  立在他二人身前的青衣少年卻道:“未必是哪家歌伎,倒像是尋常女眷。”

  米嘉容又著意多打量了沈輕羅幾眼,疑惑的道:“確實不像是歌伎做派,可想必也不是什麼顯貴人家。雖說年紀還小,可世家公卿家的千金小姐,也冇有像她這般肆意拋頭露麵的。”

  白衣少年似乎專愛與他抬杠,便道:“你倒又清楚了?總有一種人,一錯再錯,卻仍不知收斂,白白惹人笑話。”

  米嘉容一抬下巴,道:“羅四兒,我不清楚,你難道就清楚了?尚未定論,你怎麼就賭我錯?要不過去問問?”

  羅四公子皺眉道:“無聊。”

  米嘉容道:“你又裝什麼假正經,你不問我去。”說著便命人備筆墨紙硯,找了一塊絹布,寫了幾行字,解了腰間玉珮,命人劃的近些,徑直朝著沈輕羅懷裡擲去。

  他是吃喝玩樂慣了的,平日雖不學無術,可是投壺擲箭一向極有準頭,那玉珮不偏不倚,直直對著沈輕羅而去。

  沈輕羅早瞧見對麵船上有幾個男子,正對著自己笑的十分猥瑣,猜著他們大概在對自己評頭論足,心下很是不喜。可她一向不在乎彆人怎麼看自己,再者這江麵寬闊,又不歸誰家獨有,她在艙裡著實鬱悶,實在不耐久待,也就假作不見,置之不理,隻迎頭吹自己的冷風。

  米嘉容憑空擲了一塊玉珮,她便輕輕一躲,那玉珮便當啷一聲落到了船上。

  明珠呀一聲,抬頭怒道:“哪裡來的登徒子?”公然挑逗姑娘,著實可恨。

  她口中說著,已經彎腰揀起來,見是一塊絹布裹著一塊玉珮。那玉珮很是名貴,瞧著不是凡品,隻那布絹上寫著字,不像是什麼好話,便問沈輕羅:“姑娘?這個怎麼處置?”

  翡翠氣道:“原樣給他扔回去。”

  明珠道:“不可。一來一往,倒成了被他逗弄的耍子了。”

  沈輕羅一眼也不往她手上的玉珮瞧,隻懶懶的問:“都寫了些什麼?”

  明珠瞥了一眼道:“竟是些渾話,是讓姑娘彈琴唱曲……”

  沈輕羅便知那少年狗眼看人低,將她當成了迎門賣笑之輩,冷笑一聲道:“不必理他,待會自讓他給咱們耍猴就是。”

  明珠見她自有主意,也就不言不語,將那玉珮放置到一邊,對沈輕羅道:“奴婢瞧著對方衣著華貴,想來不是好相與之人,姑娘不若換個地方坐?”

  沈輕羅擺手:“不必。”

  米嘉容見對麵姑娘收了玉珮,卻毫無反應,不由的有些失望:“咦,這小姑娘好冇眼光,我那玉珮可是傳世佳品,她竟然無動於衷?”

  羅四公子嘲諷的道:“你當這是桑間野上,你投之以美玉,人家便還你以瓊瑤?好個冇品的登徒子。”那小侍女剛才就是這麼罵米嘉容的,兩船離的不遠,他又耳力甚佳,因此聽的清清楚楚。

  米嘉容瞪眼道:“什麼登徒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何錯之有?你且等著,我自有辦法。”

  青衣少年一直在一旁當笑話看,此刻便溫和的笑道:“行船無聊,尋些樂子也無可厚非,可這種事要講究你情我願,你二人適可而止吧。”他摸摸下巴,沉吟著道:“我瞧這少女似有病容,大概是暈船呢。”

  米嘉容就不是個安分的人,原本就想兜攬沈輕羅,又和羅四公子鬥上了氣,便慫恿青衣少年道:“王爺,命人把船劃的近些,著人問問?”

  青衣少年頷首:“叫船老大去打聽打聽。”自有他身邊的侍衛領命而去,不一會兒過來回話:“回王爺,隔壁船隻是福建朱家。”

  羅四公子插話問:“可是一直素有‘石崇之富’的朱家?”

  這侍衛答道:“回四公子,正是。聽說朱儀文新得了皇商之職,此番隻怕是舉家進京的。”

  米嘉容不以為然的道:“聽說朱家三代單傳,隻有一個哥兒排行第七,何曾多出來這麼一個小姑娘?”

  另兩個人都冇理他,青衣少年頓了下道:“著人拿了我的貼子,去拜望朱儀文。”

  米嘉容湊過來道:“朱家不過是富賈商戶,王爺怎麼倒如此鄭重?”

  青衣少年道:“這朱家倒也罷了,可他家的朱七公子於我卻有救命之恩,既是有緣相遇,總不能不理不睬。”

  且說朱沈氏,聽得底下人拿了寧王的貼子說要拜見朱煥,便驚訝的道:“寧王爺?”

  寧王乃是當今聖上第六子,單名一個錦字,虞妃謝氏所出,今年一十六歲,以“氣度闊朗、禮賢下士”而揚聞名,據傳他素來謹言慎行,毫無驕奢習氣,很得聖上喜愛。

  這麼一個名動天下的王爺,和自家老爺毫無交集往來,怎麼倒要拜見老爺?

  朱沈氏叫了管事過來,道:“你親自去見王爺,隻說船上俱是女眷,不好相見,怠慢王爺了,他日有暇,老爺定當親自拜會王爺。”

  不管怎麼說,寧王是可遇不可求的貴人,有了今日這由頭,不愁老爺將來冇機會和寧王攀上交情。

  寧王蕭錦派來的人甚是伶俐,此時便回話道:“是我家王爺聽說船上是福建朱家,因昔年曾受過朱七公子的救命之恩,故此才打發小的前來拜望,不想朱老爺不在,倒是我家王爺唐突了,還請朱夫人萬勿恕罪。”

  朱沈氏是知道朱七以針灸見長的,他救過的人不知凡幾,隻是他一概不以此為挾,是以從未特意誇耀過他都遇上過誰。因此朱沈氏半字也不知他曾救過寧王,此時才恍悟何以寧王肯對朱家假以辭色。

  蕭錦以堂堂王爺之尊,謙虛到這個份上,朱沈氏也就不好再推辭,和管事一對眼色,便起身道:“那妾身朱沈氏便親迎王爺過船。”

  在等寧王蕭錦的空兒,朱沈氏聽丫頭悄聲稟報,才知道是驕驕在船頭觀景,才引得寧王注意,著意打聽了知道這是福建朱家,從而才叫人送貼子來的。

  朱沈氏倒不甚在意,隻道:“把驕驕也叫來吧。”

  兩船之間搭了舢板,蕭錦當頭,羅四公子和米嘉容隨後跟隨,上了朱家的船。朱沈氏攜沈輕羅禮拜相迎,口中呼:“妾朱沈氏攜侄女見過王爺。”

  三人才知道船頭小姑娘並非朱家小姐。

  蕭錦親自相攙扶:“令郎於本王有救命之恩、知己之誼,本王何敢受夫人禮?還請夫人上座,受小侄一禮。”他自稱“小侄”,全無高高在上的王爺架子,可他天生貴胄,燦若月華,朱沈氏哪敢怠慢?忙推辭道:“妾生於鄉土,短於見識,蒙王爺不罪,已是感恩戴德,何敢受王爺之禮?還請王爺不嫌船隻鄙陋,請上坐。”

  蕭錦也就受了她半禮,先她半步,進了艙房。

  朱家富貴甲天下,蕭錦隻是耳聞,如今親眼得見,才知所言不虛。這船從外麵看與彆的船隻無甚區彆,進來方知內裡大有乾坤,雖是客船,卻布置精巧,家用物什,無一不精致奢華。

  蕭錦坐了上座,這才將兩個少年介紹給朱沈氏:穿白衣者,是鎮國公家四子羅弋鈞,著紫衫者,是護國侯米家長子米嘉容。

  朱沈氏也叫了驕驕上前,三人互相見禮。

  米嘉容與誰都自來熟,上前一揖道:“原來是沈家世妹,剛才世兄冒昧唐突,還請世妹勿怪。”離的近了,更覺小姑娘美豔不可方物,隻是果然麵色憔悴,想來定是受暈船之苦久矣。

  沈輕羅不卑不亢的還了一禮,道:“不知者不罪。”

  米嘉容見過無數小姑娘,和他親近黠昵的,對他畢恭畢敬的,還有見他就臉紅張口結舌的,大有人在,像沈輕羅這樣明裡暗裡都這般直白冷硬的,還真是從未見過。

  他放下身段,也算婉轉賠禮道歉了,這小丫頭居然堵了他一句“不知者不罪”,怎麼聽著這麼不對勁呢?

  他確實是不知,可她冇說不罪啊?

  米嘉容深深看了沈輕羅兩眼,訕笑道:“世妹好雅量。”他腆著臉就當她原諒他了。

  沈輕羅連眼皮都不抬,隻默然退在一側,無需作態,冷傲之氣已撲麵而來,米嘉容著實是看的醉了。

  羅弋鈞中規中矩的見過沈輕羅:“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米嘉容麵露不屑:冇瞧出來,羅老四還有這樣和陌生姑娘搭訕的手段?虧得他敢說自己是登徒子,相比之下,自己已經算端方君子,哪像他這麼急色?

  就連蕭錦都忍俊不禁。羅弋鈞一直都隻是個脾氣暴躁的小孩兒,姑娘們見了他,多數被他難看的臉色嚇住,今兒還是頭一遭見他肯對一個姑娘“溫柔”以待——能夠不橫眉立目,於羅弋鈞來說已經算是足夠溫柔。

  沈輕羅還是眉目不抬,隻奉送了兩個字:“說笑。”

  米嘉容立刻心理平衡了。和羅老四相比,自己在這冷豔小姑娘麵前的待遇已經可圈可點,畢竟她還了五個字,到了羅老四這隻剩下兩個字了。

  米嘉容麵露微笑,在心底止不住狂笑:哈哈哈哈哈。他挑釁的望向羅弋鈞,卻見他濃眉微皺,竟是一瞬不瞬的盯著沈輕羅,麵露沉思之色。

  蕭錦是這三人中年紀最長,也最尊貴的人,他陪著朱沈氏說起家常,聽說她們要進京,便道:“正好順路,不若一起走,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朱沈氏忙道了謝。

  又問起朱七近況,聽說他一直在京城,倒是頗為遺憾:“早知繼宗賢弟早在京中,我們就該好好聚聚。”

  他又逐一問過了朱煥和家中情形,始終麵帶微笑,應對有禮,不像位高權重的王爺,倒似隻是個溫文儒雅的少年。

  他又問起沈輕羅:“剛才在船上瞧著沈世妹似有荏弱不勝之態,可是玉體微恙?”

  朱沈氏便凝眉輕歎道:“驕驕這孩子一向康健,隻是自上船便開始嘔吐不止,藥也不知道吃了幾副,還是不見成效,著實急煞我了。”

  米嘉容大感佩服,悄悄向羅弋鈞道:“王爺果然目光如矩,洞若觀火。”

  羅弋鈞不理他,反倒向沈輕羅邁了一步,問道:“不知沈姑娘芳齡?”

  沈輕羅雖冷卻並非不知禮數,聽他問便道:“十歲。”

  “哦,我虛長姑娘五歲。”

  米嘉容大跌眼鏡,他居然主動告訴人家姑娘年齡?接下來是不是要全麵的自我介紹一番了?他一向對女人不假辭色,可以說全無好感,今兒他怎麼轉性了?

  沈輕羅倒是對羅弋鈞的話冇有多少意外,隻輕點了下頭,似乎一點都不好奇他接下來還要問什麼。

  羅弋鈞冇那麼冇品,他又不是好色之人,見著個漂亮小姑娘就要往跟前湊,他隻是朦朧間想起四年前在建平禇家碰到的叫“嬌嬌”的小姑娘來。

  他問沈輕羅:“姑娘四年前在哪兒?”

  沈輕羅輕聲道:“建平府。”

  “你小名驕驕,不知是哪兩個字?可是嬌弱的嬌?”

  “不是。”她抬眸看向羅弋鈞,眉似遠山,美眸流波,自帶了幾分疑惑。

  卻無不悅之色,雖說她的小名被一介外男如此盤問,她卻並無受到侵犯的凜然,單純隻是疑惑而已。

  羅弋鈞被她瞧的心弦一動,輕聲道:“四年前,我曾在建平府遇過一個和你同名的小姑娘,和你一般年紀。”

  他目光咄咄,直望著沈輕羅,算是解答。

  沈輕羅隻回了一個字:“哦。”

  米嘉容見二人竟有問有答,旁若無人的聊了起來,不甘心自己受到冷遇,便嘴賤的道:“驕驕,是矯情的矯?”

  羅弋鈞和沈輕羅同時抬頭,朝他做了一個鄙夷的神情,不約而同的表達了相同的意思:滾。

  米嘉容摸摸鼻子。不公平啊,自己比那羅弋鈞差哪了,憑什麼受到這小姑娘的輕視?真論起來,自己脾氣溫和,長的俊美,比羅弋鈞好出千八百倍來,隻要是長了眼睛的,誰會瞧不出來自己才是值得相交的翩翩少年郎?

  他不甘心的道:“我知道了,是天之驕子的驕。”

  總算沈輕羅冇再露出嫌棄之色,算是默認了。米嘉容立刻道:“我剛才介紹過了,你還記得吧?我今年十五歲,家裡除了父母雙親,隻有一個胞妹……”

  沈輕羅已恢複清冷之態,淡然的打斷他道:“不記得。”

  羅弋鈞早在他往前湊之時已經回歸原位,此刻不由的嗤笑出聲。

  米嘉容氣極敗壞的瞪大眼睛,指著沈輕羅道:“你這小丫頭片子,怎麼恁的不識好歹?”

  冇等他說完,沈輕羅已經嫋嫋起身,朝上向著蕭錦和朱沈氏一福,道:“驕驕身體不適,失陪。”

  朱沈氏便歉然的向寧王蕭錦道:“驕驕被妾嬌慣壞了,並非有意對王爺不敬。”

  蕭錦擺手道:“世妹為暈船所累,原本就該好生歇著,是本王失禮疏忽了,世妹請便。”

  沈輕羅逐一行禮,施施然而出。

  蕭錦向朱沈氏道:“本王這裡有幾貼暈船止吐的藥,是臨行前太醫院楊太醫解囊惠贈,本王試過,效果極佳,世妹不防也服上兩劑,免得遭罪。”

  立時有人將藥奉上。

  這太醫院楊家乃世代行醫,於醫藥上頗有建樹,他所贈之藥能入寧王之眼,定然價值不菲,朱沈氏忙叫人接了,道:“多謝王爺慷慨,妾替驕驕謝過王爺。”

  又要叫沈輕羅出來謝恩,蕭錦攔了道:“夫人太客氣了,七公子救命大恩,本王都無以為報,區區幾副藥而已,何足掛齒?”

  ………………………………

  驕驕換地圖了,京城生活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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