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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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羅十五歲及笈禮辦的很是熱鬨,朱沈氏冇少花費心思,沈輕羅自己也很歡喜,這宣示著她終於長大了。
可這年一進冬,朱煥就病倒了,除了咳嗽、痰多,又添了發熱、畏寒等症狀,延醫問藥,多方醫治,總是無效,即使朱七一再給他施針,也不能減免他的痛苦。
大家明麵上不說,私底下都說,怕是老爺大限要到了。
所以沈輕羅的及笈禮雖然熱鬨,朱府上下都是強顏歡笑。
沈輕羅收到了許多貴重的禮物,京城中交好的米佳蕙、楊夢仙等就不用說了,就連遠在隴西的蕭錦都派人特意送了一盒嵌貓睛石花形簪子,一共十二枝,分彆按照一年四季所開的花打造的,樣式鮮亮,做工精致,令人愛不釋手。
就連文帝都叫人賞了一對玉如意,算是祝賀。
蕭羽已經成了親,但這並不妨礙他向沈輕羅示好,特特叫人送了一枝鳳銜寶珠的點金滾玉步搖,相當的奢華名貴,光華燦燦,更有其齟齬用意,日月昭昭,讓明珠等人瞧見是又恨又氣,偏又無可耐何。
沈輕羅當時隻平靜無波的叫人收了,回頭就叫明珠把那枝步搖能拆的珠子拆了下來,其餘的融了重新再打一枝普通的金釵,隨手賞了朱府一個掃地的小丫頭。
她如此有恃無恐,明珠又不免後怕。可到了這份兒,不是害怕就能躲得過蕭羽的覬覦的,明珠隻能盼著文帝能夠長壽無極,一直鎮著蕭羽,否則自家姑娘早晚要大禍臨頭。
進了十一月,朱煥的病情更加沉重。
太醫院每三天有人例行來給朱煥問診,卻也隻能用藥不溫不火的熬著,更有說話直白些的,隻說“若熬過這三個月,興許明年春天就無大礙了”。
也隻是也許而已。若他熬不過呢?
朱沈氏哭了不知多少回,卻也知道回力無天,隻能叫人替朱煥準備後事,也算是充充喜,希望他能好起來。
朱七除了進宮給文帝診平安脈,其餘時間處理生意上的瑣事,倒大半時間都留在朱煥床邊。朱煥精神不濟,一咳起來就驚天動地,有時俱痰堵住喉嚨,便連呼吸都費勁,誰也不知道哪會兒服侍的人不精心,他便要憋過去了。
沈輕羅每天都會來看看朱煥,一是安他的心,二是幫著朱七打打下手,或是安慰安慰朱沈氏。
朱沈氏身子也不好,瘦的像是紙片,冬天風稍微烈一點,就像是要被吹走了一樣。她每天隻顧守著朱煥,府裡大小瑣事都無心照管,隻能交給沈輕羅。
朱寧真也隔三岔五的就遣了人來,偶爾自己還要過府看一回,可每次都是強笑著來的,紅著眼圈走的。
遠在各地的女兒、女婿們也都紛紛送書信、送補藥,朱煥領了她們的孝心,可都於事無補。
朱家主子本就少,因著朱煥這一病,倒是把所有人都折騰的冇了精神。
這天朱沈氏精神稍微好點,午睡過一回,醒了便坐在榻前發呆。沈輕羅輕手輕腳的進去,服侍她梳頭:“姑母醒了?喝碗燕窩粥吧?”
朱沈氏搖搖頭,有氣無力的道:“罷了,每天都喝,喝的我都膩味了。”知道自己身子要緊,可再名貴的補品,她都食之無味,難以下咽,便是勉強灌進去了,也起不到什麼效果。
沈輕羅也隻能歎氣,把粥碗放到一旁,溫聲道:“驕驕替姑母篦篦頭發吧,姑母也好舒坦舒坦。”
朱沈氏冇拒絕,沈輕羅便拿了牛角梳,沿著發際線,從前往後再逆回來,輕輕的替她篦著頭發。朱沈氏才四十多點,原本保養得宜,和三十如許的年輕婦人相差無幾,就因為姑丈這一病,她眼角都生了細紋,長發乾枯,竟滋生了數十根白發。
沈輕羅不免勸道:“姑母要多保重才是。”
朱沈氏閉著眼,苦笑道:“道理都懂。”可是不是說說就能行的。她和朱煥也算是相濡以沫,夫妻近二十年,她從來冇有像現在這般淒惶害怕。
知道他比自己大,一定會走在自己前頭,可他真的倒下了,朱沈氏恨的渾身生疼,她情願跟了他一起走。
或者她能替了他。
她不願意被他孤零零的丟下,往日的溫柔、深情、恩愛,都成了致命的毒藥,一點點滲入肌理,疼的她渾身打顫。就是那些爭吵、冷遇、痛恨,都成了救命的稻草,好像隻要記得這些,就能牢牢抓住她和他之間的聯係,他便會因此對她多仁慈一些,留下來多陪她幾年。
冰涼的淚沿著朱沈氏的眼角蜿蜒滑落,沈輕羅垂下眼眸,不忍再看。姑母要強,這麼多年,她何曾以如此脆弱的麵目示人?可見姑丈的病,的確對她打擊太深。
好一歇,朱沈氏才吸了吸鼻子,道:“替我把頭發梳好吧,我叫了你七哥,有事要同他商量。”
沈輕羅聽話的嗯了一聲,替朱沈氏梳了個墮馬髻,希望她能稍微舒服些。又叫人進來,打了熱水,替朱沈氏淨了臉。
朱沈氏拉她道:“你坐著吧,趁你七哥冇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見姑母一臉嚴肅,沈輕羅也就乖乖的坐了下來。朱沈氏打量她良久,忽的笑道:“驕驕確實長大了,我從冇想過,你能長得這樣出挑。”
沈輕羅無悲無喜,隻平靜的道:“驕驕能有今天,都是姑母的功勞。”
朱沈氏擺擺手:“你既叫我一聲姑母,說這話就見外了。驕驕,我隻問你,你恨不恨姑母?”
沈輕羅終於色變,騰一下起身,驚訝的道:“姑母?”
何出此言呢?
朱沈氏示意她坐下,道:“你不必拘禮,我說這話,也不是試探你的意思。你姑父病體每況愈下,我已經心如死灰,很多事,想不開也都想開了,我隻問你,你恨不恨姑母?”
她雖教養沈輕羅有功,可這些年,她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又百般加以利用,究竟不是母女,她可對自己生了隔閡和嫌隙?
沈輕羅搖頭:“姑母,驕驕對你和姑丈,從來都隻有感激。”
這話朱沈氏信,她欣慰的笑笑,問:“對你七哥呢?”
這才是戲肉吧?從她進朱府伊始,姑母就對她和七哥冇放過心,明裡暗裡,也不知道試探了多少遍。看來姑母從來冇對她和七哥有過一絲一刻的放鬆。
她總是擔心自己對七哥生了彆的心思,從而會恨她逼得自己不得不答應和七哥分離。
沈輕羅竟笑了笑,十分坦然的道:“七哥始終是我七哥啊。”
朱沈氏咄咄逼人的又問:“隻是七哥嗎?”
迎著姑母審視、狐疑的視線,沈輕羅堅定的道:“是。”
和她對望了好一歇,朱沈氏才輕聲近乎囈語的道:“你可知道,隻是七哥意味著什麼嗎?”
沈輕羅並冇急著回答。從前小,她心裡一片渾沌,自然隻當七哥就是七哥,會一直永遠都是她的七哥。可這幾年,她漸漸大了,略通人事,又隱約察覺出七哥對她的心思,她也就越發明白,這聲“七哥”意味著什麼。
既是七哥,便注定她永遠隻是他的妹妹。一個妹妹而已,隻是他生命中的過客,他的生命中注定有更值得他看重和珍愛的人,他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把所有的關心、注意、關愛都集中到她一個人身上。
七哥是這天底最溫柔、最好看、最優秀的男子,更有可能是唯一一個,對她最好,不計較付出和犧牲的男子,除了七哥,隻怕誰都會對她心懷叵測。即便對她好,也定然是因為彆的條件,比如她的才貌,比如她的富貴,比如她的精明,比如她的擅於經營。
而不單純因為她是沈輕羅。
不會因為她就是她而無償的對她好,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會因為她美貌不再而心生厭棄,他們會因為她的財富流失而移了心腸,他們會因為她病弱、貧賤而毫不留情的將她遺棄。
最起碼,他們對她她,是懷揣著起碼想要她回報同等的愛和好的。
可七哥不是。
不管她如何待他,不管她變成什麼模樣,他始終是那個無條件、無原則對她好的男人。
她放棄了七哥,便是放棄了已經到手的幸福。
她離開七哥,便隻能看著七哥娶妻生子,兒女繞膝。而她,未必會遇到那個始終對她如一,始終對她愛護有加,始終對她寬容忍讓的男子。
這才是她最大的損失。
可是這又有什麼呢?如果不是遇見了七哥,她的命運也不過如此,甚至比現在艱辛數百倍,她不一樣得蒙著眼睛,一路摸索著前行嗎?
沈輕羅點點頭,道:“知道。”
朱沈氏嗬嗬低笑了兩聲,道:“驕驕,儘管姑母知道這是你知恩圖報,是對姑母、姑丈的回饋,可姑母還是要說,謝謝。”她止住沈輕羅,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勸你七哥成親吧。”
隻有她先背棄他,七哥兒才會孤注一擲、義無返顧的做出決定。隻有他先娶妻生子,她才能真真正正的將他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