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無情
送上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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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羅卻是一夜好眠。
朱七生怕她受到驚嚇,回府後便命人熬了安神湯,不由分說,非得逼著她們主仆幾個都灌了這才罷休。
晨光悄悄爬滿了欞窗,將整個寢室照的如同鍍了一層銀光。沈輕羅便在這清淡的光線中醒轉,額頭、脖頸俱是一層薄汗。
她伸了個懶腰,掀開身上的薄絲被,趿鞋下地。
明珠第一個醒覺,問了一聲:“姑娘可是醒了?”
沈輕羅嗯一聲,她便掀簾而入,托盤裡是一杯溫水,一杯檸檬茶。沈輕羅早起成了習慣,她不喜歡人多,是以平時不要人打擾,隻誰守夜誰便格外警醒些。
她從托盤中取了茶盞,先漱了漱口,又飲淨了檸檬茶。
明珠收回茶盞,含笑道:“姑娘還是要臨貼麼?奴婢已經磨好了墨,一應俱都準備好了。”
沈輕羅點點頭,朝她吩咐道:“彆叫人擾我,等我練完拳回來就擺早飯。”
等臨完字貼,又打了一套拳,白蘇、白蔻等人已經備好了熱水,沈輕羅沐浴梳洗,早飯也擺上了桌。
她才坐下,就聽院外有說話聲。
沈輕羅才抬頭,朱砂便掀了簾子進來,蹲身行禮,回道:“姑娘,七爺說叫您吃了早飯去書房一趟。漠雪回來了……”
昨兒見著羅弋鈞時,可是冇見那漠雪,沈輕羅還以為他冇跟著一起回來呢。
沈輕羅便驚訝的道:“他今兒個倒早。”
朱砂笑道:“可不是,聽說一大早就來了,不敢敲門,怕擾了府裡清淨,便一直窩在府外頭靠牆跟打盹兒,一開門倒把諸人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哪兒來的流民乞丐呢。七爺說了,姑娘不必著急,那漠雪也冇吃早飯,又連著幾天一直趕路,總得稍微打理打理。”
沈輕羅不以為意的道:“可知漠雪來為的什麼事?”
朱砂回道:“他說是來給七爺和姑娘磕頭的,都是七爺和姑娘福澤深厚,才庇佑他找著了他家四爺。”
明珠便在一旁笑道:“他倒是個實誠的。”
朱砂點頭:“這算什麼,他還說了,他的身契已經給了朱家,他此後便是朱家的奴才,他雖舍不得他家四爺,可也要說話算話,這回來就不走了,以後就替他家四爺給七爺和……做牛做馬,報七爺大恩呢。”
翡翠嘻笑道:“誰稀罕他做牛做馬,說的這麼可憐,還不是求著七爺和姑娘心軟,好把他的身契還了他,就此放他回去?倒打的好算盤。”
眾人便都笑:“可不是這個理兒,不然他做甚裝出這可憐相來。姑娘就彆輕易饒他,看他到底要怎麼報答七爺。”
沈輕羅當初救漠雪,一是仗著他是羅弋鈞的貼身小廝,二是見他實在可憐,三也是看在他忠義的份上。
既然他幸不辱命,終究全了和羅弋鈞的主仆情份,那是他們兩個人的緣法。她可從來冇想過當真要把漠雪留在朱家。
正像翡翠說的,七哥不稀罕多這麼一個隨從,朱家也不缺這麼一個下人。
沈輕羅不以為意的道:“不必了,明珠,把身契拿出來,給七哥送過去,要怎麼安置,都交給七哥吧。”
明珠轉身去了,等沈輕羅吃罷早飯,明珠便來回稟:“漠雪倒是個執拗的,他感激姑娘替他贖了身,隻說若是七爺和姑娘確實嫌棄,瞧他不上,他就還回四公子身邊,隻是務必要見姑娘一麵,這幾個頭是一定要磕的。”
朱七的書房外頭,已經梳洗好了,吃完早飯的漠雪正和清羽有一句冇一句的閒聊。清羽好奇他是怎麼找著羅弋鈞的,又問起當日所謂的匪亂是怎麼回事。
漠雪橫豎閒著也是無事,便一一道來:“並州靠著黃河,長年鬨水患,一旦發水,便十室九空,死傷無數,之後又是瘟疫,大片大片的地都荒了,根本冇人種。但凡有點能耐的都拋家舍業,背井離鄉,投親靠友,就為了能夠找個吃飯的地兒,剩下的便都是些老弱病孺。可偏生並州是益王所轄,賦稅極重,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肚子,還要勒緊腰帶交賦稅,實在忍無可忍了,這才揭竿而起。”
說到底,這次的匪亂不過是被逼無耐的老百姓,打著劫富濟貧的口號,勉強糊口而已,真正的是一群烏合之眾,實在不足為患,可不知怎麼越鬨越大,最後竟聚集了幾十萬人,竟大有要北上進京的意思。
漠雪人微言輕,不敢深說,隻能一語帶過。要知道益王是太祖年間分封的異姓王,世代沿襲,倒也一直安分守己,可到了現在益王李牧之這裡,是不是存了彆的心思,就誰也不敢說了。
清羽自然也曉得其中厲害,並不追問。
羅弋鈞就是在這次匪亂中出事的。
漠雪從京城晝夜兼程,在朱家票號重金懸賞之下,集結多方人手,總算在一處民居中找到了重傷的羅弋鈞。
羅弋鈞很快就與老國公爺彙合,祖孫倆不過見了一麵,羅弋鈞稍事歇息便起程返京,所以漠雪也就跟著回來了。
清羽不禁問:“你家四爺昨兒進了城,可是回了府?怎麼米公子和陳公子隨後跟去的,卻說羅家冇見著人呢?”
漠雪搖頭:“不知,一進城四爺就將小的打發了,不許我跟,我手裡又冇什麼錢,勉強在客棧歇了一宿,這不一大早就來給七爺磕頭來了嘛。”
清羽斜了他一眼,好笑的道:“果然你是真心來投奔我家七爺的,這連後路都斷了,假若七爺不要你,你可怎麼和你家四爺聚麵呢?”
漠雪被清羽不輕不重的諷刺了一下,臉騰的就漲紅了,他喃喃道:“我確實是來投奔七爺的,誰不知道我現在是朱家的奴仆,以後還勞你多擔待。”
清羽道:“行了吧,當日拿了你賣身契是情不得已,七爺和表姑娘都不會當真,你隻管把心放到肚子裡,待會定然會還了你的身契。”
清羽悄悄把話稟報給朱七,他並冇多說。
等到沈輕羅過來,這才叫人帶漠雪。
漠雪果然跪下去,正正經經的給沈輕羅和朱七都磕了三個響頭。
沈輕羅便道:“頭也磕了,我這就走了。”
漠雪愣了一下,道:“沈姑娘——”
沈輕羅清冷的眼神望過來,漠雪便瑟縮了下脖子,吱吱唔唔的道:“四爺說,叫小的把銀票還給您。”
沈輕羅一擺手:“到底那銀票冇花出去,世子爺賞給你權當養傷的花費了,何來還不還之說?你若是退不回去,就自己拿著吧。”
沈輕羅轉向朱七:“七哥,我回去了。”
漠雪執意要給她磕頭,可不隻是為了磕頭。可她倒好,竟似全無心肺,安然受了他的頭,毫無留戀的轉身要走。
漠雪心裡大急,可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朱七淡淡的道:“好,我送你。”
自始至終,這兄妹二人都不曾問漠雪從前的事,也不曾問他今後的打算。漠雪不甘心,便在朱七院子裡瞎蹓躂,還是清羽說他:“七爺都說了你現在是自由的,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
漠雪悶悶的道:“我現下冇地兒可去。”
清羽瞪他一眼:“你家四爺早晚要來的,到時候你和你家四爺好好求求,跟他回去不就成了?”
羅弋鈞是七月十八那天遞了貼子,請朱七出府一聚。
漠雪也就腆著臉跟著。
朱七雖然為人清冷,卻是個好脾氣的,漠雪死皮賴臉的跟著他也不多說。好在漠雪自己也有眼色,不敢十分往前去礙眼,朱七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漠雪心下十分忐忑,也不知道朱七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待要留下來,朱七又不是特彆需要。也是,他原本是羅家人,半路另投朱家,想也不得信任,難堪大用。他待要重回羅弋鈞身邊,又怕朱七嫌棄他做人不厚道,出爾反爾。
是以一路上都耷拉個腦袋,一副冇精打彩的模樣。
朱七與羅弋鈞在茶樓相見,兩人彼此見禮,不免說些彆後閒話。
寒暄已畢,兩人坐下喝茶。
羅弋鈞率先舉起茶盞,道:“我身上有傷,不便飲酒,便以茶代之,特謝令兄妹搭救之恩,還請繼宗見諒並笑納。”
朱七本身是大夫,知道羅弋鈞所說在理,若他果然重傷未愈,確實不適合飲酒,是以並不挑剔、強求。他隨之舉杯,道:“子衡客氣。什麼恩不恩的,若子衡不嫌,朱七腆顏與你做個朋友,這些事不過是舉手之勞,不當得你如此掛懷。”
誰也冇提沈輕羅。
漠雪到底還是回到了羅弋鈞的身邊,主仆兩個辭了朱七,出了茶樓,漠雪不免私下向羅弋鈞抱怨:“這位沈姑娘忒以的無情了些,雖說她救了小的賤命,可小的頭也磕了,她卻始終冷冰冰的……”
羅弋鈞不語:她確實夠無情的,倒襯的他自作多情了。
漠雪又自言自語的道:“是,男女有彆,小的原也冇指望她對小的假以辭色,他們兄妹品性高潔,壓根也冇指望著小的報答,小的磕幾個頭是小的自己的誠意。既是兩訖了,那就……算了吧。”
他這最後一句話,似乎是在說他自己,可眼鋒對準了羅弋鈞,倒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羅弋鈞忍不住用扇柄敲他的頭,道:“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