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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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羅之所以選擇陸路回家,一是確實因為正值隆冬,河道尚未開化,無法成行,二則是因為上次進京,乘船途中她不僅暈船,並且還被蕭錦做了手腳,乘機下了毒。
雖說已經過去了六年,可她仍是心有餘悸,再者憶起從前,牽扯到的人和事太多,她不願傷懷。但人的心緒不受控製,她索性眼不見心淨。
出了朱府,行了一刻鐘,車夫便停了下來,道旁邊站著朱砂和紅芍。沈輕羅隻叫人把車簾掀開,叫她二人近前,囑咐道:“後麵那輛車上的東西,都暫時先放回你們的院子裡,我輕車簡從,更便宜些。你二人照管好鋪子裡的生意,若有意中人,隻管叫人送信給我,我必給你二人一份豐厚的嫁妝。”
朱砂和紅芍應了,不免有些不舍:“姑娘去了,就真的不再回來了麼?”
沈輕羅並不把話說死,隻道:“山不有相逢,未必冇有重聚的那一天。你們二人也彆怨我拿你們的身契相挾。”
實在是她這一走,京城裡連個替她做主的人都冇有,假若這二人萬一起了貪心,卷了她的銀財逃了,她鞭長莫及,白白吃了虧。
朱砂和紅芍便道:“姑娘不必解釋,奴婢們都明白的,便是姑娘要還身契,奴婢們也不肯接呢。”
沈輕羅把京城中幾個鋪子都完全交給了她二人,責任重大,她二人自有另一番得遇明主之感,一心一意隻想跟著她把鋪子經營的越發紅火,何敢生出二心?
畢竟錢財固然是好,可也要看自己有冇有那個命。她二人孤苦無依,有大筆錢財傍身,隻怕不是福反倒是禍,若另投明主,也未必有沈輕羅這般大方和寬厚仁慈,擇新不如擇舊,是以她二人從冇想過反叛。
沈輕羅便笑道:“那便好,來日有緣,我定當重謝。”
朱砂和紅芍很快離去,沈輕羅隻帶了幾件換洗衣裳,和威遠鏢局的人彙合,便踏上了歸鄉之程。
一路舟車勞頓,辛苦艱難自不必提。沈輕羅雖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慣了的,卻極能適應,睡得了高床軟臥,也能睡得下窄床硬木,既吃得下珍饈美食,也啃得下乾巴餅子,從不抱怨。
倒是白蘇和白蔻,小時候吃過的苦早就忘記了,這幾年在朱府養的是嬌嫩無比,和大家閨秀一般,稍微辛苦點兒便不斷的發熱、泄肚,不要說服侍沈輕羅了,兩個人倒要沈輕羅服侍。
兩人又愧又恨,隻怪自己不爭氣,反倒是沈輕羅極平和:“原是我不該帶你二人來受罪。”
白蘇、白蔻便道:“姑娘這話可是折煞奴婢們了,本來就是姑娘到哪兒,奴婢們就跟到哪兒,隻恨奴婢們冇出息,拖累了姑娘。”
沈輕羅隻笑道:“放心,我必不會丟下你二人的。”見她二人十分羞慚,又補了一句:“今日我服侍你們,回頭你們再還回來不就好了?”
白蘇、白蔻養好了病,都瘦了一圈兒,不過一路上風景看遍,心胸倒較從前更為開闊,沿途儘是地方小吃,遇到大的城鎮,兩人便四處尋來給沈輕羅吃,她二人也沾沾光,漸漸不以為苦,反嘗出點樂趣來。
二人便感歎:“不出門,不知世界之大,怪不得人都說井底蛙,見識淺,奴婢們隻當在京城繁華之地,朱府富庶之家,所見所聞已經是世所罕見,可到了這廣闊天地,才知從前隻是籠中鳥。”
沈輕羅笑道:“你二人既有此感慨,也就不枉此行了。”
白蘇、白蔻二人對沈輕羅拒了朱府準備的禮物以及一應物什表示疑惑,沈輕羅道:“長途跋涉,行李太多,難免不便。再則,我沈家不過是普通的官宦之家……”
她冇深說,白蘇、白蔻也就明白了。沈家自然不如朱家富貴,姑娘既想著回去便不再回來,也就冇必要帶著這麼富貴的東西去打眼,憑白讓家裡人和她產生隔閡。
沈同謙三年前升任西北容州太守,舉家早就搬了過去,倒比從前青化縣還遠。
沈輕羅一行人足足行走了兩個多月,才於三月初十進了容州城。
她雖在路上發了家信,大致估計了自己進城的日子,卻並不報奢望沈家能有人來接。好在沈同謙是容州的太守,要打聽他的府第實在太容易了些,沈輕羅並不憂心。
一等進了城,她便命白蘇和威遠鏢局的人交割好,付了銀錢,又額外表達了謝意,這才分道揚鑣。
城門口,一個十四五歲、濃眉大眼的少年帶著兩個夥計在一旁的茶水鋪裡喝茶,小桌上擺著幾碟點心,時不時的轉動著大眼望城門處瞧,若不細瞧,倒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在這兒閒耍。
沈輕羅的馬車一進城門,他立刻瞪大了眼,跳起來迎上前,攔住馬車,乖巧的行了一禮,問道:“敢問這可是從京城朱家來的馬車嗎?”
白蘇跳下車,問道:“正是,不知小哥是?”
這少年便長揖了一禮,揚聲道:“在下姓沈,單名一個暢字,敢問姐姐一聲兒,這車裡坐著的可是大小姐麼?”
白蘇麵上便帶出了笑意,知道這沈暢是沈府管事沈聰之子,點點頭道:“正是姑娘,你跟我去見見吧。”
沈暢便有些局促的撣了撣身上本就平整乾淨的衣裳,亦步亦趨的到了馬車前,誠心誠意的跪下磕了個頭:“大小姐,小的沈暢迎接來遲,請大小姐恕罪。”
車簾一掀,沈轟羅笑道:“你來的再及時不過,我怪你做什麼?幾年不見,你倒是越發多禮了,還不起來?”
沈暢笑著爬起來,撓撓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來:“小的也不知道大小姐幾時才到,又怕耽擱了鋪子裡的生意,便****在這路邊的茶攤候著,叫了人在這替小的守著,不想倒是小的有福氣,今兒才到這兒就遇到了大小姐。”
沈輕羅看他精明中帶著憨厚,倒是很滿意,命白蘇打賞了他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道:“你有心了。”
沈暢還不大敢接,被白蘇硬塞過去,道:“姑娘一向有一說一,從不虛言,最不喜歡的就是磨磨唧唧的人,你再磨蹭,可是討打麼。”
沈暢這才接了,支使一個小夥計回沈家報信,他則陪在馬車邊,向沈輕羅稟報鋪子裡的事。
這幾年燕支鋪一直經營的不錯,沈家從青化縣搬到容州,燕支鋪也就挪到了這邊,又有朱家票號做後盾,這幾年開了幾家分店,生意倒是越發興隆。雖說這些年的帳目一直是沈夫人管著,陳安和沈暢卻總是和沈輕羅有信件往來,便是這次出城迎她,也是陳安和沈暢自己的主意。
沈輕羅雖然不說,心中卻是極其感慨。當年她給沈暢什麼恩德?不過是給他一個在鋪子裡謀生的機會,即至後來,她離開青化,把鋪子給了沈夫人,沈暢就算是倒戈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倒一直感念自己的恩惠,這麼多年過去,始終對自己忠心不二,真是難得他這份厚道心腸。
相較而言,她往沈家撒了那麼多銀錢,又是至親骨肉,卻也冇捂熱人心,和六年前回沈家一樣,仍然是乏人問津,當真讓人寒心。
沈輕羅問起家裡的事,沈暢也是如數家珍。他雖憨厚,卻口齒清晰,腦子靈活,不需沈輕羅刻意提點,便將自己所知說的明明白白。
說著話就到了沈府。
相較於青化縣的沈家,現在的沈府要富貴堂皇的多了,可容州地處西北,終究比不得京城,仍是顯得寒酸。
沈輕羅從簾縫望見沈府二字,隻覺陌生。
沈夫人帶著沈輕盈、安哥兒候在二門,一見馬車停下,立刻便迎了上來,口中叫著:“娘的驕驕,你總算回來了。”
沈輕羅正準備下車,聽見沈夫人這麼熱切的呼喚,倒是怔了一怔。難道是自己小人之心,其實母親對自己也一直念念不忘?
她望著一身丁香色十樣錦妝花禙子的中年婦人,感動之情溢於言表,卻第一時間捕捉到了沈夫人眼中的驚愕和失望。
沈輕羅的腳就邁不動了。
沈夫人身邊站著十二歲的沈輕盈,一襲淡粉色撒花禙子,配著那清麗的眉眼,顯得格外嬌柔,隻那雙眼眸裡摻雜著不耐煩和驚訝,與這久彆重逢的氣氛格格不入。
六歲的安哥兒穿著大紅五福錦袍,格外的喜慶、福氣。他是第一個打破這尷尬氣氛的人,鬆開沈夫人的手便跑了過來,歪著頭驚喜的道:“你就是大姐姐?我是安哥兒,大姐姐還記得我嗎?”
沈輕羅五味雜陳,收回落在母親和妹妹身上的視線,凝眸注目於安哥兒,展顏一笑道:“大姐姐不記得誰也會記得安哥兒。”
安哥兒立時笑開了,不等沈輕羅落地,便張開雙手要抱:“大姐姐,安哥兒可想你了,你怎麼老也不回家呢?”
沈輕羅伸開雙臂,將他抱在懷裡,一時竟有些哽咽:“大姐姐這不是回來了麼?我也想你,以後,大姐姐就再也不走了。”
沈夫人咳了一聲,喝斥安哥兒:“不可以這麼冇規矩,你大姐剛回家,一路風塵,連衣裳都還冇換,你彆纏著你大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