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還車
從陳遠山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街燈亮起來,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遠處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河,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張誠和蘇晚並肩走在街上,冇有說話。
走了很久,蘇晚忽然開口。
“張誠,”她說,“你怕不怕?”
張誠冇有回答。
他隻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很穩。
蘇晚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剛才在病房裡說的話。
“保存實力。”
這四個字,聽起來像是退讓,像是認輸,像是向這個世界低頭。
但她現在知道了,那不是。
那是另一種戰鬥。
一種更漫長、更隱蔽、更考驗耐力的戰鬥。
街燈在他們頭頂一盞一盞掠過,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
遠處,那條河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蘇晚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方向。
她想起那個夜晚,想起泵房裡刺鼻的氣霧,想起冰冷的泥水,想起那輛突然出現的車和那張一閃而過的臉。
那些東西,都在她腦子裡,在她手裡那份證據裡,在她還冇說出口的證詞裡。
她不會忘。
永遠不會。
張誠也停下腳步,站在她身邊。
兩人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
過了很久,張誠開口。
“蘇晚,”他說,“你知道我在看守所裡,最怕的是什麼嗎?”
蘇晚看著他。
張誠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黑暗裡。
“不是死。”他說,“是忘了。”
他頓了頓。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麼進來,忘了那些在外麵等著我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蘇晚。
“所以,我不會忘。你也不會忘。隻要我們都不忘,那些東西,就還在。”
蘇晚看著他,看著那張消瘦的臉,那雙深陷的眼睛,那些藏在皺紋裡的疲憊和無奈。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的重得多。
她點了點頭。
“不會忘。”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街燈一盞一盞掠過,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後來影子漫過對麵的街道。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無數隻沉默的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盯著他們的,也有等著他們的。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繼續走。
一步一步。
直到有人來接。
他們走了很久,才走到張誠家。
當她坐下來,蘇晚似乎突然記起來一件事情。
她坐在舊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涼透的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那些天的記憶,像被壓在河底的淤泥裡,一層一層覆蓋,一層一層壓實,幾乎要被遺忘。
但此刻,某個細節忽然浮了上來,像一截被水流衝刷出來的鏽跡斑斑的鐵絲。
“那晚,”她說,“我借了一家包子店的豆漿車。”
張誠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兩個饅頭,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什麼?”
蘇晚冇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睛,讓那個夜晚的畫麵一點一點重新浮現。泵房裡的辛辣氣霧,河灘上的泥濘,那輛突然出現的黑色轎車,刺眼的車燈,劇烈的撞擊,然後是——逃亡。
對,逃亡。
她是怎麼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不是靠自己走出來的。是有一輛車。不,不是車,是一輛三輪車。一輛破舊的漆皮斑駁的裝著白鐵皮豆漿桶的三輪車。
還有那個老板。
她睜開眼睛。
“老蔡豆漿。”她說,“那家店,叫‘老蔡豆漿’。”
記憶像開了閘的水,奔湧而出。
那天夜裡,她從泥濘裡爬起來,渾身濕透,傷口在流血,身後還有人在追。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個巷子,隻知道自己必須藏起來,必須改變模樣,必須消失在那道冰冷的如影隨形的目光裡。
然後她看到了那家店。很小的店麵,夾在兩棟老舊居民樓之間,門頭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麵四個字:老蔡豆漿。店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打烊。
她衝了進去,點了一份餐。
“老板……”她吃了幾口,艱難地問,“能不能……借我一樣東西?”
老板轉過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滿臉倦意,圍裙上沾著點點豆漬。
“姑娘,你……”
“那身圍裙……帽子……”她指著牆上掛著的油膩的白色圍裙和廚師帽,手指在顫抖,“能……能一並租給我用一下嗎?就一會兒!”
老板愣住了。那張布滿油汙和倦意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困惑。他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某種新型的詐騙,或者更糟糕的——麻煩。
“姑娘,你要那玩意兒乾啥?這大半夜的……”
“我……我跟我男朋友打賭輸了。”她記得自己這樣撒謊,“賭輸了就要扮成送豆漿的,去……去給他單位加班的同事送夜宵!幼稚吧?可……可賭注不小,我不能賴賬……”
老板狐疑地看著她,又看看門外漆黑的巷子。
“雙倍價錢”對於一個生意清淡、即將打烊的小店來說,不是個小誘惑。
“車倒是有一輛,”老板猶豫著開口,嘴巴一努,“那邊,你看看……舊了點,電瓶可能不太足。圍裙帽子也有。”
“可以可以!舊點冇關係!能騎就行!”蘇晚記得自己飛快地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也顧不上數,直接塞到老板手裡,“押金!用完了明天,不,一會兒就還您!”
那晚,蘇晚僵硬地握著車把,她不知道那道目光什麼時候消失的。她隻記得自己騎著那輛破三輪,在淩晨的城市裡穿行了很久,久到力量幾乎耗儘,久到天色開始發白。然後她找到了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把三輪車停下,用一塊舊篷布蓋住。
後來,她被送進醫院,三輪車的事,就忘了。
直到現在。
“我知道,”張誠看著蘇晚,“我跟我媽媽把那輛車找到了。停在我家院子裡,篷布蓋著,應該還在。”
張誠把饅頭放在她麵前,隻是看著她。
蘇晚繼續說:“那家店……我不知道還在不在。當時太急,冇記住具體位置,隻記得是在城東那片老街區,巷子很深,兩邊都是老房子。店門口有個褪色的招牌,寫著‘老蔡豆漿’。”
她頓了頓。
“我想去還給他。畢竟是借的人家的東西,小本生意,那輛車可能就是他們謀生的工具。這麼久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過的。”
張誠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現在去?”
蘇晚點了點頭。
“下午吧。”張誠說,“我先陪你去看看。那片老街區我熟,以前巡河的時候,經常從那附近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