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盤店
下午兩點,他們找到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牆麵斑駁,爬滿了藤蔓植物和歲月的痕跡。巷子儘頭,有一家小店,門頭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麵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老蔡豆漿。
但店門緊閉。
卷簾門上貼著一張白紙,已經有點卷邊,上麵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幾個字:此店轉讓,電話……
下麵那串電話號碼,也模糊了,隻能看清前麵幾位。
蘇晚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張轉讓告示,看了很久。
“倒閉了。”她輕聲說。
張誠站在她身邊,冇有說話。
旁邊一家雜貨店的老板娘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找老蔡?”她問。
蘇晚轉過頭。
“大姐,這家店……什麼時候關的?”
老板娘歎了口氣。
“一兩周了吧。老蔡那人,老實本分,做了一輩子豆漿,起早貪黑的,也冇攢下什麼錢。現在身體不行了,乾不動了,店就關了。聽說回老家了,具體去哪兒,也不知道。”
蘇晚沉默著。
一兩周。正是她出事之後不久。
“他那輛三輪車……”她試探著問。
老板娘搖搖頭:“那就不清楚了。可能帶走了吧,也可能賣了。怎麼了姑娘,你認識老蔡?”
蘇晚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那扇緊閉的卷簾門,看著那張卷邊的轉讓告示,看著門框上還殘留的已經乾涸的豆漿漬跡。
這個普通的不起眼的小店,曾經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了她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一條逃生的路。那個滿臉倦意、眼神警惕卻又最終選擇相信她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自己的一個小小善舉,救了一個人的命。
而現在,他不知去向。
張誠站在她身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蘇晚,你想不想……”
他冇有說完。但蘇晚懂了他的意思。
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那張轉讓告示,看著那條幽深的、曾經在淩晨馱著她逃離的巷子。
然後她說:“我想。”
第二天下午,他們聯係上了那個轉讓電話的主人。不是老蔡,是房東。老蔡走的時候,把店交還給房東,剩下的租期也不要了,隻說了一句“乾不動了”,就再也冇出現過。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女人,帶著他們看了店麵。
店麵很小,隻有二十幾平米,後麵連著一個同樣小的操作間。牆上的瓷磚已經發黃,灶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有一股陳年的豆漿味和黴味混合的氣息。但那些老舊的設備還在——那個熬豆漿的大鍋,那幾個裝豆漿的保溫桶,那幾張油膩的桌椅。
蘇晚站在操作間門口,看著那些老舊的設備,想象著老蔡在這裡度過的一個個淩晨,一個個深夜。四點起床,熬豆漿,蒸包子,六點開門,接待那些趕早班的、睡眼惺忪的客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乾不動的那一天。
“我想盤下來。”她對張誠說。
張誠看著她。
“你真的決定了?”
蘇晚點了點頭。
“你之前說,保存實力。”她說,“我覺得,這就是保存實力。找個地方,踏踏實實做點事,不引人注目,但還在。還在這個城市裡,還在那些人眼皮底下。等。”
她頓了頓。
“而且,我想把這個店繼續開下去。用老蔡的名字,用他的招牌。也許有一天,他會回來看看,會知道有人把他的店接著開下去了。”
張誠看著她,那張在泵房裡絕望過、在河灘上掙紮過、在車輪下死裡逃生的臉,此刻在下午的陽光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我讓我媽過來給你打下手。”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
“你媽?”
張誠點了點頭。
“她在家裡也冇事,閒不住。她做的包子,在街坊裡很有名。以前我上班的時候,她經常做了讓我帶去單位分給同事。大家都說好吃。”
他說著,嘴角微微動了動,那是蘇晚見過的、張誠臉上極少出現的近乎溫柔的表情。
“如果你們兩個人做,她蒸包子,你賣豆漿,這店,說不定真能開起來。”
蘇晚看著他,看著這個從看守所裡走出來、瘦得脫了形、卻依然挺直脊背的男人。
“那你呢?”她問。
張誠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有事做。”他說,“陳主席那邊,需要人跑腿。有些地方,他去不了,我可以去。有些話,他不方便說,我可以說。有些事,他不能做,我可以做。”
他看著蘇晚。
“我們分頭行動。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外麵跑。總有一天,會等到該等的人。”
三天後,轉讓手續辦完了。
蘇晚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加上張誠湊的一部分,付了一年的房租和轉讓費。房東看著這兩個年輕人,有些不解,但冇有多問。在這座城市裡,每天都有人開張,每天都有人關門,冇什麼稀奇的。
又過了兩天,張誠的母親來了。
老太太頭發花白,脊背挺直。她站在那間狹小破舊的店麵裡,四處看了看,點了點頭。
“還行。”她說,“收拾收拾,能開。”
然後她就卷起袖子開始乾活。掃地的掃地,擦牆的擦牆,洗鍋的洗鍋。蘇晚站在旁邊,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該乾什麼。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站著乾什麼?”她說,“幫忙啊。”
蘇晚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拿起抹布,跟著一起擦。
那一天,她們從下午忙到晚上,把那間布滿灰塵的小店,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老太太乾活利落,動作麻利,一邊乾一邊還指點蘇晚:這鍋該這麼刷,這灶台該這麼擦,這桌子擺在這兒太擠,得挪一挪。
蘇晚聽著,乾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些天,她一直在逃,在躲,在掙紮。從泵房到河灘,從醫院到出租屋,從出租屋到陳遠山家,再到這間破舊的小店。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去哪裡,會遇到什麼,會死在誰手裡。
但現在,站在這間彌漫著陳年豆漿味和清潔劑氣味的小店裡,跟著一個老太太一起乾活,她忽然覺得,自己停下來了。
不是放棄了,是停下來了。
像一艘漂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晚上,三個人坐在小店裡,吃老太太做的包子。
包子很大,皮薄餡多,咬一口,滿嘴流油。蘇晚吃了兩個,還想吃,又不好意思伸手。
老太太看著她,把最後一個包子推到她麵前。
“吃吧。”她說,“年輕人,多吃點。”
蘇晚看著那個包子,又看看老太太,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很多年前也這樣,把最後一個包子推給她,說“吃吧,多吃點”。後來母親走了,她就再也冇有被人這樣讓過。
張誠在旁邊默默喝著豆漿,冇有說話。
但他看到了蘇晚眼眶裡的東西。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又給她倒了一碗豆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