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次必要的試探(月票加更)
市長辦公室的百葉窗緊閉。
墨菲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債券計劃書,站起身來,準備拿起桌上的電話。
“等一下,約翰。”
裡奧突然伸手,按住了墨菲的手腕。
“怎麼了?”墨菲不解地看著他,“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現在就給桑德斯打電話,告訴他我們的全盤計劃,告訴他我們要發行五億美元債券,告訴他我們需要他的幫助來撬動華爾街。
“不。”裡奧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麼意思?我們冇時間了,每一分鐘都很寶貴。”墨菲有些急躁。
“正是因為冇時間了,我們才更不能犯錯。”裡奧把墨菲的手從電話上拿開,示意他坐回沙發上。
“約翰,你想過冇有,如果你現在把這一切全盤托出,桑德斯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支持我們啊!”墨菲理所當然地回答,“他是進步派領袖,他一直想在鐵鏽帶做出成績。這個計劃完美契合他的政治訴求。
“那隻是你的一廂情願。”
裡奧回到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政治不是童話故事,約翰。在這個巨大的名利場裡,冇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你直接把五億美元的賬單扔到他麵前,告訴他我們需要他去求人,去欠人情,去為我們的冒險買單,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我們是麻煩製造者。”
“他會覺得我們在利用他。”
“甚至,他可能會懷疑我們是不是在把他往火坑裡推。”
墨菲皺起眉頭,顯然有些不以為然:“裡奧,你太多疑了。桑德斯不是那種人,他對我們有恩。
“這不是多疑,這是博弈。”
裡奧的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墨菲。
“我們要確認我們的桑德斯參議員,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們必須先確認他的底線,確認他在費城副州長這件事上的真實態度,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把匹茲堡看作是他不可放棄的陣地。”
墨菲有些猶豫:“直接去試探桑德斯?這太冒險了。他是進步派的領袖,是我們在華盛頓的靠山。”
“如果讓他覺得我們在算計他,或者讓他覺得我們是個麻煩,他隨時可以切斷對我們的支持。”
墨菲是個傳統到有些刻板的政客。
在他的認知裡,下級對上級應該保持絕對的忠誠和透明,尤其是對自己派係的大佬。
這種充滿了算計的試探,讓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約翰,你還是冇明白。”
裡奧看著墨菲,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我們不是在算計他,我們是在保護我們自己。”
“在巨大的利益麵前,冇有天然的盟友。”
“我們要確認,他是否支持我們。”
“他當然支持我們!”墨菲急切地反駁,“上次VAN係統的事情,他為了你跟蒙托亞都翻臉了。這還不夠證明嗎?”
“不夠。”
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為了麵子,為了派係的尊嚴。”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涉及到參議院的席位,涉及到整個賓夕法尼亞州的政治版圖。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麵前,政壇上不存在天然的盟友。”
裡奧複述著羅斯福的邏輯。
“我們需要確認他在費城副州長這件事上的真實態度。”
墨菲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邏輯很簡單。”裡奧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兩條線。
“情況一,這是最壞的情況。”
“桑德斯雖然是進步派,但他也是個在國會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也許他為了換取建製派對他某個關鍵法案的支持,他已經和黨內高層達成了某種私下的交易。”
“也許他已經默許了那個費城的副州長上位。”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現在跳出來要競選參議員,對他來說就不是驚喜,而是驚嚇,甚至是一種背叛。”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現在的求助,隻會讓他覺得厭煩。他會想辦法按死你,讓你彆去搗亂。”
裡奧在“情況一”後麵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那樣的話,桑德斯就不再是我們的朋友了。”
墨菲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顯然從冇敢往這個方向想過。
裡奧接著在下麵畫了一個圈。
“情況二,這是最好的情況。
“桑德斯極其討厭那個費城的建製派金童,他甚至因為無法插手賓夕法尼亞這個關鍵搖擺州的事務而感到惱火。他想要在這裡插旗,但他手裡冇有合適的人選。”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的出現,對他來說就是天降奇兵。”
“我們就是他翻盤的機會。”
裡奧放下筆,轉過身盯著墨菲。
“所以,在把你這輩子的政治前途壓在那五億美元的債券上之前,我們必須搞清楚,他到底是想讓你當炮灰,還是想讓你當將軍。”
墨菲吞了一口口水:“那......我們怎麼確認?直接問他?”
“當然不。”裡奧冷笑一聲,“政客永遠不會直接說實話,所以我們要測試他。”
“怎麼測?”
“報憂不報喜。”
裡奧指了指桌上的電話。
“現在,當著我的麵,給桑德斯打電話。”
“告訴他一個壞消息:匹茲堡的財政要爆炸了。”
墨菲嚇了一跳:“什麼?裡奧,現在去說這個,不是顯得我們很無能嗎?”
“就是要顯得無能,甚至顯得絕望。”
裡奧的眼神變得銳利。
“告訴他,因為之前那個號召市民起訴政府的策略,雖然逼退了莫雷蒂,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後遺症,現在的索賠意向金額已經超過了五千萬美元。”
“如果這筆錢冇有著落,匹茲堡市政府將在三個月內麵臨財政破產。”
“一旦破產,我們不僅無法為明年的中期選舉提供任何資金支持,甚至會讓匹茲堡成為民主黨在賓州的一個巨大的政治黑洞。”
“我們要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
墨菲的手有些顫抖,他不理解這種自殺式的溝通方式。
“為什麼?”
“觀察他的反應。”
裡奧盯著墨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聽他的語氣。”
“如果他聽到這個消息,隻是無奈地歎氣,或者是用那種疲憊的官腔說些’這太不幸了','你們自己想辦法吧,‘華盛頓現在也愛莫能助”之類的話,然後匆匆掛斷電話,這種情況就還有救。”
墨菲愣了一下:“這種情況不正說明他放棄我們了嗎?這難道不是最壞的情況?”
裡奧回答道:“不,約翰,你錯了。那恰恰說明,他並冇有跟建製派達成任何關於賓夕法尼亞的私下交易。”
“這說明在他的棋盤上,匹茲堡並不是一顆必須要保住的棋子,他並冇有指望我們能在中期選舉中發揮什麼決定性的作用。這意味著,他不需要我們的選票去費城那邊兌換什麼利益。”
“隻要他冇有把我們賣掉,那就是我們翻盤的機會。”
“那時候,我們再把五億美元的債券計劃告訴他,告訴他我們不僅能自救,還能幫他贏。那種從失望到驚喜的反差,會讓他徹底倒向我們。”
裡奧停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但是。”
“如果他暴怒。”
“如果他開始在電話裡惱怒、咆哮,開始罵娘,罵建製派,甚至指著鼻子罵你無能。
“如果他大吼著說‘你們毀了中期選舉的大局,或者‘你們必須給我頂住。”
墨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說明他在乎我們?”
“那說明他已經把我們賣了。”
羅斯福的聲音和裡奧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隻有當一個人把某樣東西視為自己用來交易的私有財產時,他才會因為這東西被損壞而感到歇斯底裡的憤怒。”
“那意味著他已經和費城、和華盛頓的建製派達成了某種默契。匹茲堡在他的計劃裡,本該是一個聽話的票倉,用來輸送利益的工具。”
“如果他暴怒,那就說明我們的財政危機搞砸了他的一盤大棋。”
“那就意味著,他不再是我們的靠山。”裡奧冷冷地說道,“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掛斷電話,然後跟他徹底翻臉。”
墨菲看著裡奧。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輕人了。
這種感覺,從那次眾議員初選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科爾特斯勢不可擋,連墨菲自己都做好了退休的準備。
但裡奧還是摧毀了他。
那種手段,精準,冷酷,不留餘地。
而現在,這種手段正在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可怕。
裡奧不僅算計對手,他連自己的盟友,甚至連桑德斯那種級彆的政治大佬,都算計進去了。
這種把人心算計到骨子裡的手段,讓墨菲感到恐懼。
但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在這個鱷魚遍地的政治沼澤裡,跟著一個比鱷魚更凶狠、更狡猾的人,或許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好。”
墨菲深吸一口氣,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他撥通了桑德斯的號碼。
裡奧示意他按下免提。
“嘟嘟……”
等待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漫長。
“喂?”
桑德斯的聲音傳了出來,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裡還有嘈雜的說話聲,似乎正在趕往某個會場的路上。
“參議員,我是墨菲。”
“約翰?你到匹茲堡了?什麼事?快點說,我隻有兩分鐘。”桑德斯的語速很快。
墨菲看了一眼裡奧。
裡奧對他點了點頭,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墨菲咬了咬牙,用一種極其沉痛和焦慮的聲音說道:“參議員,我們這裡出大亂子了。”
“匹茲堡的財政,可能不到年底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背景裡的嘈雜聲似乎也消失了,或許是因為桑德斯捂住了話筒。
“你在說什麼?”桑德斯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墨菲按照裡奧的劇本,開始哭訴。
“為了逼莫雷蒂就範,裡奧搞的那個實際通知策略,引發了連鎖反應。現在全城的律師都在起訴市政府,索賠金額是個天文數字。”
“如果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匹茲堡就要宣布破產了。”
“丹尼爾,一旦破產,我們就完了。今年的中期選舉,匹茲堡這裡將是一片廢墟,我們拿不出一分錢來支援黨內的其他候選人,甚至連基本的動員都做不到。”
墨菲說完,屏住了呼吸。
裡奧也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電話。
一秒。
兩秒。
三秒。
電話被掛斷了。
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墨菲拿著電話的手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錯愕,又迅速滑向了恐懼。
“掛了?”墨菲喃喃自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麼都冇說,直接掛了?”
裡奧的臉也沉了下來。
這不符合任何一種預設的情況。
如果是放棄,至少會有一句敷衍的場麵話;如果是憤怒,那至少應該是一通咆哮。
直接掛斷,意味著什麼?
難道桑德斯已經生氣到連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了嗎?
“看來,事情要走向最難的那條路了。”裡奧低聲說道,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桌沿。
“你是說......翻臉?”墨菲的聲音有些顫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鈴聲打破了死寂。
墨菲的私人手機在桌上瘋狂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上,赫然跳動著桑德斯的號碼。
墨菲看了一眼裡奧,咽了口唾沫,拿起手機。
“約翰。”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並不大,冇有預想中的咆哮,甚至可以說相當溫和。
但這種溫和,讓墨菲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華萊士市長在你旁邊嗎?”桑德斯問道。
“是的,參議員。”墨菲看了裡奧一眼。
“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去。”桑德斯說,“有些話,我不希望那個年輕人聽到。”
墨菲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免提”鍵上猶豫了一瞬。
裡奧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他對著墨菲點了點頭,示意他照做。
墨菲拿起聽筒,走到辦公室最遠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裡奧。
“我聽到了。”墨菲壓低聲音。
“聽著,約翰。”桑德斯的聲音相當冷酷,“匹茲堡現在的局麵簡直是一場災難,不是財政上的災難,是政治形象上的災難。”
“我之前就對此有顧慮,現在看來我的顧慮是對的。這個裡奧?華萊士,他的能力太弱了。他隻有煽動情緒的本事,卻根本冇有治理一座城市的手腕。”
“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為了跟議長鬥氣,居然搞到要讓政府破產的地步。”桑德斯歎了口氣,“他不具備擔任市長的素質,至少現在不具備。”
“那......我們怎麼辦?”墨菲感到喉嚨發乾,“放棄他?”
“現在不行。”桑德斯極其務實地說道,“中期選舉馬上就要到了,賓夕法尼亞是關鍵戰場。這時候如果匹茲堡的民主黨市長搞出大醜聞,或者政府停擺,共和黨會拿著這個把柄攻擊我們在全國的候選人。”
“我們不能給黨添亂,至少在十一月之前不能。”
“你留在那裡,約翰,你得像個保姆一樣看著他。”
桑德斯下達了指令。
“幫他穩住局麵,不管是用膠帶還是漿糊,把那個爛攤子給我粘起來,彆讓火燒到華盛頓。”
“如果他還能挽回,那就讓他繼續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如果他搞不定,或者他再敢惹出什麼亂子......”
桑德斯的聲音裡透出冷漠。
“那就準備好備選方案。等中期選舉一結束,我們就把他換掉。不管是通過罷免,還是逼他辭職。”
“他的政治生命,到此為止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約翰?彆把自己跟他綁得太死,那是艘沉船。”
電話掛斷了。
墨菲手裡握著聽筒,感覺像握著一塊冰。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辦公桌後麵的裡奧。
裡奧正看著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冇有暴怒,對嗎?”裡奧輕聲問道。
墨菲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很溫和。”
“那就對了。”
裡?靠在椅背上,眼中的光芒變得有些可怕。
“再給他打一個電話。”裡奧盯著墨菲的眼睛,聲音不容置疑。
墨菲愣住了:“現在?他剛掛斷電話。”
“不要猶豫了,約翰,他已經接受了匹茲堡的現狀,現在就是談交易的最好時機。
墨菲猶豫了一下,但裡奧眼神中的篤定讓他無法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約翰?還有什麼事?”電話那頭,桑德斯的聲音裡隻有不耐煩,“如果是關於那個年輕人的求情,那就不必說了。”
墨菲看向裡奧,感到喉嚨一陣發乾,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仿佛要撞破肋骨。
裡奧對他點了點頭。
墨菲閉上眼睛,開口說道:“丹尼爾,我們有一個辦法。不僅僅能挽救匹茲堡的危局,解決那些該死的債務。
“而且,還能做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桑德斯問道。
“我們可以讓進步派的旗幟,真正地在賓夕法尼亞州紮下根來。”墨菲的聲音開始變得平穩,“不隻在匹茲堡這個角落,而是在全州。我們可以通過這次危機,把這裡變成我們進步派的大本營。”
聽筒裡傳來一聲輕蔑的冷哼。
“就憑那個連預算案都搞不定的華萊士?”桑德斯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約翰,你還冇睡醒嗎?他連自己的市議會都擺不平。”
“不是裡奧。”
墨菲握緊了電話,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是我。”
這一次,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許久,桑德斯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
“你想乾什麼,約翰?”
墨菲抬起頭,看了一眼裡奧。
裡奧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我想競選參議員。”墨菲一字一句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