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回 百年靜築循嘉禮 萬裡星河證道緣
詩曰:
竹院蕭閒百載更,星河垂宇夜澄明。
茶涼未語心先許,一院清輝待誓情。
轉眼,歸真小築已落成百年。
蘇清玄眼見魔患儘平,因果皆了,
五人道果圓滿,
再無俗務掛礙,心念四女伴他十萬載輪回輾轉,
百劫生死相隨,竟從未行過明媒正娶之禮。
他身為三教至聖,傳文脈道統,守文明薪火,
自當遵先聖禮製,再不肯讓四位道侶無名無分。
當下便啟程返回文儒天三一宮的竹林小築,
親迎父親蘇文淵、母親柳氏駕臨歸真界,
以高堂之尊為五人證婚。
蘇文淵夫婦素知兒子心性,
又見四女溫良賢淑,
與兒子生死與共,自是欣然應允。
二老不喜浮華,隻攜了香燭禮器,合巹玉盞,
隨蘇清玄同回歸真小築,
一應儀程皆依三代古禮,
從簡而不從俗。
這一夜,星河璀璨如洗,月華似練鋪地,
漫過竹籬石徑,落在院中青石香案上。
案上列天地牌位、五穀清酌、素帛筆硯,
旁側整整齊齊擺著五隻素瓷茶盞。
蘇文淵與柳氏端坐於案東側主位,
布衣素冠,神色溫肅。
蘇清玄身著玄紋儒衫,立在案前正中,
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赤纓四女著素色翟衣,
分侍左右,五人皆是斂容正身,目光澄澈。
百年歸隱,日子淡得像山間泉水,無波無瀾。
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平靜之下,
沉埋著十萬載輪回的驚濤駭浪,
藏著百次生離死彆的刻骨銘心,
蘊含著萬古情緣的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平江初見的煙雨,禦花園相逢的清風,
北疆沙場的血色,歸墟深處的魔氣,
輪回台上的微光……
一幕幕在五人心頭緩緩淌過,不必說出口,
彼此眼神一碰,便知對方想起了同一段過往……
還有十萬年前的兵解與殉情。
十萬年啊,數萬次輪回轉世,數萬次擦肩尋覓,
數萬次生離死彆……
他們曾在人間亂世失散,曾在天界魔劫並肩,
曾在魔域深淵背靠背迎敵,
曾在輪回渡口隔著忘川河兩兩相望。
多少次以為此生緣儘,
多少次以為再無重逢之日,
多少次看著對方殞身於前,
自己卻連屍骨都護不住。
那些剜心的痛、蝕骨的念、望穿萬古的等待,
到了今日,都化作院中這一陣靜默的晚風,
輕得像一聲歎息,重得若萬鈞山巔。
日複一日的相伴,早把深情刻進了骨血,
一個眼神便知心意,一次並肩便覺心安。
可有些話,埋了十萬年,總該說出口;
有些禮,欠了萬世劫,總該補回來。
吉時將至,蘇清玄上前拈香,
對著天地牌位躬身三拜,
直起身時,目光掃過身側四女。
月華如水,漫過四張鐫刻在他靈魂深處的容顏:
林婉清眉含遠山,眸藏智慧,
百年風霜未減半分溫婉;
蕭靈溪眼尾帶俏,靈動如昔,
笑渦裡仍藏著少年時的純粹;
蕭靈玥眉目慈悲,氣質莊嚴,
素淨麵容不染塵埃;
赤纓眉眼鋒利,英氣逼人,
望向他時卻永遠帶著滾燙的赤誠。
四張容顏,四種風姿,
眼中卻盛著一模一樣的情意——
是曆經萬劫不改的篤定,
是盼了萬世終於等來的圓滿。
蘇清玄心口微燙,取過案上那卷,
親手書寫的素帛婚文,展開在手中。
夜風拂過素帛邊角,他聲音清朗沉厚,
如叩玉磬,
字字清晰地響徹在小院之中,
上達星河,下徹泉壤:
“維星紀澄明之夕,歸真院清寧之際,
蘇氏子清玄,
謹以清酌庶羞,
昭告於天地日月、列祖列宗之前:
蓋聞乾坤定位,陰陽化生;
禮本人倫,道始夫婦。
昔周公製禮,序彝倫而正家國;
宣聖刪詩,首關雎而重人紀。
是知婚媾者,非獨兩姓之好,
實乃萬化之原。
上承宗廟之祀,下啟後嗣之緒;
內修室家之好,外濟天下之平。
此禮之所由設,亦道之所由存也。
清玄不才,生而荷文脈之重,
長而曆劫運之艱。
十萬載輪回輾轉,千萬次生離死彆。
履魔域之深淵,登輪回之危台;
兵解於劫火之下,魂散於忘川之湄。
自以為身如飄蓬,命同轉燭,
塵緣儘斷,道侶難求。
幸賴天眷,得遇四姝:
曰林氏婉清,平江雨裡,初結芳緣。
智略沉敏,操守堅貞。
伴我問道,佐我濟世;
燃道果以救厄,墮輪回而相隨。
百世追尋,未嘗言悔;
千劫共濟,始終如一。
曰蕭氏靈溪,禦苑花前,初逢稚顏。
性靈明慧,仁心慈悲,
懸壺以濟萬靈,舍命以護同道;
西域擋刃,歸墟燃源,
嬉笑見赤誠,患難知堅忍。
曰蕭氏靈玥,蓮台之下,初沐清光。
誌行高潔,願力宏深,
以佛法度迷津,以禪心守道念;
誦經文於永夜,損修為以覺魂,
紅塵淨土,未嘗離棄;
苦厄安樂,皆與共之。
曰赤纓,清溪古鎮,總角相知。
氣稟剛直,心懷忠義,
北疆浴血,雪域捐軀;
守孤城於雷爆,擋冷箭於陣前。
青梅竹馬之誼,沙場並肩之契;
刀山火海,未嘗相負。
四女賢淑,各秉其質;
同以真心,伴我萬劫。
恩深於山海,義重於丘巒。
清玄每念及此,
未嘗不感銘五內,愧歉難安。
昔者劫運未平,因果糾纏,身不由己,
累諸君殞身入滅,輾轉輪回,
受無窮之苦,曆無儘之悲。
清玄之過,不可贖也。
今幸魔氛儘掃,海晏河清;
道果圓滿,因果皆寧。
乃敢循先聖之嘉禮,行合巹之正儀。
請以天地為鑒,日月為證;
高堂在上,星河垂臨。
清玄願與林氏婉清、蕭氏靈溪、
蕭氏靈玥、張氏赤纓,
結為夫婦,永為道侶。
自今而後:
生死同命,福禍共擔;
大道同行,逍遙同遊。
敬事高堂,和睦室家;
相守於林泉之下,傳道於天地之間。
守文明之薪火,繼往聖之絕學;
護萬姓之安寧,全彼此之初心。
貧富貴賤,不改其誌;
生死劫難,不易其心。
生生世世,永結同心;
乾坤不朽,此情不絕。
皇天後土,實所共鑒;
列祖列宗,俯垂昭格。
尚饗。”
話音落時,夜風似也停了,
星河靜靜垂落光芒,
覆在五人身上,連案上燭火都穩了穩,
焰光澄澈。
四女早已淚如雨下,淚水模糊了視線,
心口卻燙得驚人。
她們本以為歸隱相守,
心意相通已是極致圓滿,
從未奢求過這般鄭重的正禮,
更從未想過,
他會將她們的情意與付出,
一字一句寫進告天地的婚文之中,
刻進蘇氏的文脈傳承裡。
蘇清玄將婚文鄭重置於香案之上,
轉身麵向四女,
又回身對著蘇文淵夫婦躬身一禮,
朗聲道:
“吉時已至,行禮拜堂。”
五人並肩而立,先對著天地牌位深深三拜,
謝天地成全,證萬古情緣;
再轉身麵向蘇文淵與柳氏,
端端正正行叩拜之禮。
柳氏望著眼前一雙雙璧人,
眼眶微紅,連連抬手道:
“好孩子,都起來。”
蘇文淵微微頷首,沉聲道:
“既結連理,當守初心,
互敬互重,共證大道。”
五人齊聲應諾。
最後,蘇清玄轉過身,麵向四女,
四女也抬眸望他,五人相對一揖。
這一拜,拜的是十萬載生死相隨,
拜的是往後世世相依。
禮畢,蘇清玄取過案上五隻素瓷茶盞,
引山泉重煮清茶,依次為四女斟滿,
再斟滿自己的。
茶湯澄澈,映著星空月影,
也映著彼此含淚帶笑的臉。
“以茶代酒,行合巹之禮。
敬天地,敬高堂,敬你我。”
蘇清玄舉盞。
四女一同舉盞。
五隻茶盞輕輕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清茶微漾,漾開滿杯星光。
五人仰頭,一飲而儘。
茶水溫潤,入喉微澀,繼而回甘綿長,
恰如他們的情——
初遇時清淺,曆劫時苦澀,到如今圓滿,
細品之下,全是歲月沉澱的甜。
蘇文淵夫婦見禮已成,不願擾了兒女清興,
便往偏院歇息。
院中重歸寂靜,隻剩星河垂地,竹影搖風。
蘇清玄看著四人眼尾泛紅,
淚光未乾的模樣,
溫聲開口,語氣鄭重:
“世人多謂聖人忘情,
當超脫俗禮,斷除塵緣。
可我們已證至聖、亞聖之境,
早脫凡胎肉體之欲,
反倒更知禮之根本。
今夜行此古禮,不是循俗,是敬道,
是敬萬古以來,薪火相傳的文明之脈,
更是給你們一份堂堂正正的名分。”
四女聽著,心中又暖又燙。
十萬年裡,她們隻求能陪在他身邊,
哪怕隻是道友,隻是下屬,
隻是知己,都心甘情願。
卻冇想,他連這份最鄭重的名分,
都替她們想得這般周全妥帖,
把她們的心意,看得比什麼都重。
蕭靈溪鼻尖一酸,埋在他臂彎裡輕聲嘟囔:
“夫君總是這樣……什麼都替我們想到了……
害得人家又想哭了……”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紅了臉——
方才拜堂之後,便再不該叫“公子”了。
其餘三女聞言,也齊齊俏臉一紅,斂衽一禮,
輕聲喚道:“夫君。”
……
夜色漸深,月華漫過竹梢,灑下一地碎銀。
五人相攜起身,緩步走向主屋。
竹影婆娑,腳步聲輕得怕驚擾了這滿院溫柔。
這竹屋本是蘇清玄日常起居之所,
素樸簡淨,無甚裝飾。
今日卻處處藏著細碎心意,
每一處都浸著溫柔:
窗欞上貼著林婉清親手剪就的雲紋雙喜,
素紙銀紋,全無俗豔,隻添雅致;
案頭擺著蕭靈溪從後山采來的夜合花,
素白清雅,暗香浮動,
她跑了半座山,才挑出開得最好的幾枝;
壁間懸著蕭靈玥供過多年的蓮燈,
暖光融融,映得四壁竹紋都柔和下來,
燈裡注的是她日日供奉的清油;
帳前垂著赤纓親手編就的同心絲絛,
五色線纏絡成結,
下墜兩枚打磨光滑的溪石——
正是初建歸真小築時,
五人一同在溪邊拾得的那對,
她磨了數月,才磨得這般溫潤。
冇有大紅喜帳,冇有金玉妝奩,
冇有鑼鼓喧天。
可每一樣物件,都藏著十萬年的深情;
每一處布置,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這簡陋竹屋,比世間任何一座喜堂,
都要鄭重,都要溫暖……
蘇清玄抬手,輕輕合上屋門。
門外竹影婆娑,風過湖麵,
送來細碎水聲,揉碎滿湖星光;
門內燭火輕搖,暖光落在四女眉眼間,
暈開一層溫柔的緋色。
他逐一執起四女的手,指尖相觸的刹那,
五道真靈自丹田緩緩而起。
林婉清的真靈溫潤如溪,
蕭靈溪的鮮活如春,
蕭靈玥的慈悲如蓮,
赤纓的熾熱如火,
四道靈光緩緩纏繞上蘇清玄的真靈,
像清溪彙流,像百川歸海,
自然而然地纏絡在一處。
冇有急色輕狂,冇有塵俗欲念。
隻有萬古相伴沉澱下的篤定,
百劫生死換來的溫柔。
五道真靈交融的瞬間,
無數記憶碎片在神識深處齊齊湧現——
平江的雨、禦花園的花、北疆的雪、
歸墟的暗、輪回台的光;
他為她們擋下的劫難,她們為他流過的鮮血;
失散時的絕望,重逢時的狂喜;
生離時的剜心,死彆時的蝕骨……
十萬年的歲月,千萬次的輪回,
數不清的生死,
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真靈交融的暖意。
他們不是第一次靠得這樣近,
卻是第一次這般,完整地擁有彼此——
從肉身到神魂,從過往到未來,
完完整整,再無間隙……
燭花輕爆,光影疊錯。
竹影映在素壁上,隨風輕晃,
五道身影相依相偎,難分彼此。
陰陽相濟的道韻自屋中緩緩漫開,
與窗外星河、湖山氣息悄然相融。
歸真界的天地靈氣似也為之震顫,
循著乾坤之序緩緩流轉,
溫潤綿長,像一聲來自天地的祝福。
帳幔輕垂,將滿室月光與燭火,
隔在紗簾之外。
呼吸交纏間,是靈魂深處的相知,
是道果本源的相融,
是萬古情深終於落定的圓滿。
靈肉情欲在此刻若有若無、有影無蹤……
洞房合歡之術,是乾坤合和的本然之理,
是身心相印的極致安寧,
是“終於等到你”的釋然與安穩。
屋外湖水漾開細微波紋,
一圈圈蕩向岸邊,揉碎了滿湖星光。
竹風簌簌,如奏雅樂,
伴著屋中若深若淺的韻律與道紋,
漫過整座歸真界,
溫柔得像一場不願醒的夢……
……
次日晨光透竹,碎金似的灑進窗欞時,
五人已並肩立在院中。
晨露沾在竹梢,風一吹便滴落在青石上,
清脆有聲。
湖麵薄霧未散,像籠著一層輕紗,
遠處青山含黛,
天際朝陽初升,灑下萬道柔和金光,
落在五人身上,鍍上一層暖邊。
蘇文淵夫婦已用過晨食,
正欲告辭返回文儒天。
五人相送於竹籬之外,
蘇文淵望著兒子與四位兒媳,
撫須笑道:
“你們守道傳禮,安居於此,便是最好。
家中不必掛念,自有我們二老。”
柳氏也拉著兒子與四女的手,叮囑了幾句,
無非是保重身子、和睦相處,
滿是慈母溫情。
送走二老,
蘇清玄立在中間,四女伴在身側。
五人氣息相連,真靈交融,
身影在晨光裡融在一處,
安穩,篤定,圓滿。
冇有人說話,隻靜靜看著遠山朝陽。
可他們都知道,
從昨夜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歸真小築裡,從此不僅有道友論道的閒逸,
更有家室相依的溫暖。
晨耕夜讀,煮茶觀雲,
歲歲年年,皆是人間好時節。
萬古輪回的等待,生死相隨的付出,
並肩作戰的深情,
從昨夜的嘉禮正婚起,
儘數化為相擁相知、相愛相惜的默契,
化為靈魂相契的圓滿。
從今往後,他是她們的夫君,
她們是他的道侶。
生死同命,福禍同擔,
逍遙同遊,大道同行。
遠處山巒起伏,近處湖光粼粼,
風過竹林,送來草木清香。
此間歲月靜好,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正是:
曉風穿竹散晨光,五影相依意未央。
道魂已結同心契,雲水生涯共久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