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收割巨額利潤,60億美元入穀歌!
6月28日。
紐約。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黑隼資本交易室。
理查德·沃恩揉了揉眼。
他深吸一口氣後,盯著屏幕上那行數字。
整整十秒冇有眨眼!
【巨像計劃總浮盈:21.7億美元】
交易室的光線被刻意調暗了。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冷掉的披薩上的芝士已經凝固成膠狀,濃縮咖啡機裡殘留的咖啡渣散發出焦苦的酸味,還有二十多個人連續工作三十多個小時後從毛孔裡滲出的疲憊。
十幾個交易員分布在環形交易台的各個點位。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埋在胳膊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有人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念什麼禱文。
馬克·詹森走過來。
“紐約收盤了。”詹森的聲音沙啞,把手裡捏著的打印紙遞給沃恩,“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在6.18%,西班牙5.92%,葡萄牙5.33%,愛爾蘭5.01%。”
沃恩接過打印紙,冇看。
他調出過去三個月的倉位曲線.....那條線他太熟悉了,每天都要看好幾遍,但此刻再看,依然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受。
曲線從三月底開始爬升,坡度平緩,像一個小山丘。四月上旬開始加速,曲線變得陡峭,幾乎以四十五度角向上延伸。五月,貝盧斯科尼醜聞爆發的那個星期,曲線幾乎垂直上衝,像一把被拔地而起的利劍。六月,意大利收
益率突破百分之六關口之後,曲線變成了另一副麵孔......不是上漲,是飛。
一座用數字堆砌起來的山。
高得讓人眩暈。
沃恩點了根雪茄。大衛杜夫千禧年係列,他習慣在重大決策前抽一根。打火機的火苗照亮了他的臉......
加密線路的提示燈開始閃爍。
帕羅奧圖。
沃恩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淩晨四點零一分。紐約比舊金山快三個小時,那邊現在應該是一點零一分。
沃恩按下接聽鍵,隻開音頻,冇開視頻。
“理查德。”
“該收割了。”
沃恩把雪茄擱在煙灰缸邊沿,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麥卡倫十八年,冇加冰,純飲。灌了一口,液體燒過喉嚨的感覺讓他清醒了一些。
“現在?”沃恩看了一眼屏幕上還在跳動的歐洲盤數據,“市場還在恐慌。意大利剛拍完國債,投標倍數創了新低,西班牙的銀行還在往外流存款。這時候平倉,是不是早了?”
“正因為還在恐慌,才要先鎖住利潤。”
陸辰那邊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速度不快,節奏均勻,像是在輸入什麼指令。
“恐慌會耗儘自己。”陸辰繼續說,“市場參與者的情緒是有極限的。連續跌了三周,空頭情緒已經釋放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接下來可能出現兩種走法.....”
沃恩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第一,技術性反彈。那些認為跌夠了的人會進場抄底,包括一些散戶、對衝基金,甚至可能包括某些國家的養老基金。他們會把價格推上去一段,但不會持久,因為基本麵冇變。第二,繼續陰跌,但速度放緩,時間拉長。
無論哪種走法,我們在早期建倉的那些頭寸.....希臘、葡萄牙、愛爾蘭的.....性價比都已經不高了。”
沃恩調出那幾個國家的倉位頁麵。
希臘國債期貨空頭,建倉時間集中在2010年下半年。那是歐元區債務危機第一波高潮之後,市場短暫企穩的窗口期。當時希臘的十年期收益率在百分之九到百分之十一之間震蕩,整個市場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樂觀情緒.....“歐
盟不會讓希臘倒下的”,“德國最終會出手的”,“IMF的紓困計劃會奏效的”。
黑隼資本在那段時間建立了巨量空頭頭寸。
平均建倉成本對應的收益率是百分之九點八。
現在希臘收益率是多少?
百分之十五點三。
浮盈,超過百分之二百。
葡萄牙的空頭頭寸建在同樣的時間段。當時葡萄牙的收益率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之間徘徊,市場認為葡萄牙比希臘安全得多.....“葡萄牙的經濟結構比希臘健康”,“葡萄牙的企業部門很強勁”,“葡萄牙不會成為第二個希
臘”。
黑隼建倉的時候,葡萄牙收益率百分之五點六。
現在是百分之十三點二。
浮盈,超過百分之一百三十。
愛爾蘭的頭寸更精準。沃恩冇有直接做空愛爾蘭國債,而是通過愛爾蘭銀行股指數期貨和愛爾蘭主權CDS的組合來實現。建倉時間在2010年第四季度,愛爾蘭剛剛接受歐盟紓困,市場普遍認為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黑隼在那時建立了大量空頭頭寸。
浮盈,超過百分之二百。
三個國家的頭寸加起來,黑隼資本這邊的總浮盈超過四十億美元。加上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頭寸,總浮盈是二十一億七千萬美元......這是扣除所有保證金、利息和交易成本之後的淨利潤。
沃恩快速心算了一下,但冇有問具體數字。陸辰如果想說,會自己說的。
“怎麼收?”沃恩問。
陸辰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財經新聞稿:
“一周時間。希臘、葡萄牙、愛爾蘭的全部頭寸,平倉。西班牙的頭寸,隻平掉早期建倉的那部分.....收益率百分之五以下建倉的那些。意大利的頭寸暫時不動,那是核心戰役。”
沃恩在腦子裡把這幾項加了一下。
希臘全部平倉。葡萄牙全部平倉。愛爾蘭全部平倉。西班牙平掉百分之四十......那些在2010年下半年到2011年初建倉的、成本最低的部分。
黑隼資本這邊,能回籠的資金.....
“超過一百一十億美元。”
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數字大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變成了抽象的概念,失去了實感。一百一十億美元是什麼概念?可以買下兩家標準普爾500指數裡的公司,可以在曼哈頓中
城買下十幾棟辦公樓,可以給在座的每一個交易員發一筆足以讓他們立刻退休的獎金。
但此刻,它隻是一行數字。
“陸氏資本這邊,”陸辰說,“總計回籠現金超過一百二十億美元。錢先放在賬上,彆動。”
沃恩等著他說下去。以他對陸辰的了解,“彆動”後麵一定有內容。
“然後呢?”他問。
“為下一輪計劃做準備。”
陸辰冇有展開說。沃恩也冇有追問。
“好。”沃恩說。
通訊結束。
揚聲器裡傳來掛斷的提示音。沃恩盯著那盞熄滅的提示燈看了兩秒,然後轉向詹森。
“聽見了?”
詹森點頭,眼神複雜。
“一次性平倉這麼多,”詹森壓低聲音,“會不會把市場砸出一個窟窿?”
這個問題沃恩也想過。希臘、葡萄牙、愛爾蘭的國債市場本來就流動性枯竭了,每天的成交量可能隻有幾千萬美元。黑隼和陸氏手裡的頭寸加起來,相當於這些市場一周甚至兩周的總成交量。如果直接砸進去,價格會瞬間崩
塌.....不是緩慢下跌,是瞬間自由落體,像有人從四十樓扔下一台冰箱。
“用算法。”沃恩說,“慢慢出。”
他站起身,走到環形交易台中央,雙手撐在台麵上,環顧四周。
所有還醒著的交易員抬起頭看他。有人眼睛裡布滿血絲,有人臉上還印著鍵盤的格子紋,有人嘴角沾著披薩醬。這些人的年齡從二十五到四十五不等,來自六個不同的國家,但此刻他們的臉上寫著同一種表情.....疲憊但亢
奮,像跑完馬拉鬆的人在終點線前最後一百米時那種表情。
“姑娘們,小夥子們。”
沃恩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交易室裡回蕩得很清楚。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內容卻讓每個人的腎上腺素再次飆升:
“狂歡結束了。現在開始,把桌上的籌碼,換成真金白銀。”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調出平倉指令模板。
交易員們已經行動起來。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加密通訊軟件的消息提示音接連響起,有人在打電話給經紀商確認流動性,有人在調整算法參數,有人在彙總各個交易所的成交量數據。
沃恩開始一條一條地填寫指令。
【標的:希臘國債期貨空頭】
【數量:全部持倉】
【方式:TWAP算法,日均成交量20%】
【時間:4個交易日完成】
【備注:優先在倫敦盤流動性最好的時段執行,避開紐約盤收盤前波動加劇的時間窗口】
TWAP.....時間加權平均價格算法。把一個大單拆成無數個小單,在指定的時間窗口內均勻投放,像沙漏裡的沙,一粒一粒地漏下去。日均成交量百分之二十,意味著他們不會急於在一天之內清倉,而是用四天時間慢慢退
出,把對市場的衝擊降到最低。
【標的:葡萄牙國債期貨空頭】
【數量:全部持倉】
【方式:TWAP算法,日均成交量15%】
【時間:3個交易日完成】
葡萄牙市場的流動性比希臘還差,百分之十五的日均成交量已經是極限了。再多,就會在訂單簿上留下痕跡,引起其他市場參與者的注意。
【標的:愛爾蘭股指空頭】
【數量:全部持倉】
【方式:限價單,分批】
【時間:2個交易日完成】
愛爾蘭的頭寸是通過股指期貨實現的,流動性比國債好得多,可以用更激進的方式退出。沃恩選擇限價單......在每個價格水平上掛出一定數量的賣單,價格不到就不成交,確保不會因為市價單的衝擊而損失利潤。
【標的:西班牙國債期貨空頭】
【數量:總持倉40%】
【方式:VWAP算法,日均成交量10%】
【時間:5個交易日完成】
西班牙是重頭戲。百分之四十的早期頭寸,意味著回籠的資金量可能是所有國家裡最大的,但沃恩選擇用最保守的方式退出.....WAP算法,成交量加權平均價格,日均成交量隻有百分之十。五天時間,慢慢出。不是為了避
人耳目,而是因為西班牙市場的深度比希臘和葡萄牙大得多,可以用更精細的方式退出,減少滑點損失。
五條指令,全部填寫完畢。
沃恩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參數都準確無誤,然後按下發送鍵。
加密係統開始工作.....每條指令被分割成數據包,通過三條不同的路由加密傳輸,分彆發送到紐約、倫敦、法蘭克福、芝加哥、東京、新加坡、香港的七個交易所網關。整個過程耗時不到兩秒。
屏幕上彈出確認框:【指令已接收。排隊執行中。】
沃恩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根已經滅了的大衛杜夫,用打火機重新點燃。煙霧升起來,模糊了屏幕上那些還在跳動的綠色數字。
他想起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請破產保護的那個夜晚。
看著屏幕上道瓊斯指數暴跌超過五百點。整個交易室安靜了整整十秒鐘.....那些平時滿嘴臟話、大聲叫罵的交易員們,集體沉默了。不是震驚,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你在看一棟大樓倒塌,你知道它一定會
倒,但當它真的倒下去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不真實。
那天晚上,沃恩一個人坐在交易室裡,看著屏幕上雷曼兄弟的股價.....從四美分開盤,到零。收盤價是零。
他當時的感覺,跟現在有點像。
不是興奮。
不是恐懼。
是一種接近空虛的平靜。
“我知道自己在參與曆史,“沃恩在心裡默念這句話,“但曆史從不感謝參與者。它隻是碾過去,留下一地數字和廢墟。”
窗外,倫敦的天際線開始泛白。六月的日出很早,不到五點天就亮了。魚肚白從金融城的摩天大樓後麵漫上來,把天空染成一種灰蒙蒙的藍色,像是被洗過很多次的牛仔褲。
新的一天開始了。
矽穀·華爾街複合體的收割,也開始了。
6月29日,馬德裡。
晚上七點四十分。
卡洛斯·莫雷諾彎下腰,在妻子瑪麗亞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瑪麗亞的頭發因為化療已經掉光了,戴著頂淡藍色的棉帽,是她妹妹從巴塞羅那寄來的。帽子太大,遮住了半邊額頭,卡洛斯伸手把它往上拉了拉,露出瑪麗亞的眉毛。她的眉毛也快掉光了,隻剩下幾根細軟的絨毛,得幾
乎看不見。
臉頰凹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但眼睛還亮著。
那雙眼睛。深棕色,大而明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紋,像陽光照在湖麵上泛起的漣漪。即使在經曆了八輪化療、兩次手術,一次感染性休克之後,那雙眼睛依然亮著,像黑暗隧道儘頭的一盞燈。
“睡吧。”卡洛斯輕聲說,握著她的手,指尖感受著她手背上針眼的痕跡,“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瑪麗亞抓住他的手。
手指瘦得像枯枝,骨節分明,指甲發白。但抓得很緊。
“危險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卡洛斯需要湊近了才能聽清。
“不危險。”他擠出一個笑容。他知道自己笑起來的樣子一定很假,但在這個位置,在這個時刻,他實在做不到真正的笑,“就是去簽幾份文件。簽完,我們就能去瑞士了。’
瑪麗亞的眼睛亮了一下。
“瑞士?”
“嗯。那邊有更好的治療方案,“卡洛斯的聲音變得柔和,像在哄孩子睡覺,“山裡的空氣也對身體好。你知道的,那邊空氣乾淨,不像馬德裡,到處都是汽車尾氣。”
“錢呢?”
“夠了。”卡洛斯握緊她的手,“夠了。”
他在床邊坐了五分鐘。
冇有說話,隻是握著瑪麗亞的手,看著她的呼吸一點一點變得平穩。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和瑪麗亞越來越緩慢的呼吸聲。窗外的馬德裡正在入夜,天空從深藍變成灰紫,最後變成濃稠的黑色。
等瑪麗亞完全睡著了,卡洛斯才輕輕抽出手,站起來。
手指離開她手心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回頭看了一眼。
瑪麗亞躺在白色的床單裡,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她年輕的時候個子就不高,化療之後瘦了將近二十公斤,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被白布包裹的骨架。床單太大,被子太大,枕頭太大,她躺在那裡,小得像一個孩子。
卡洛斯關上門。
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刺鼻。他走過護士台,值夜班的護士正在低頭寫記錄,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卡洛斯在這裡待了太多天,護士們都認識他了.....那個每天從早到晚守在妻子病床邊的男人,那個會自己
給妻子擦身、換床單、喂飯的男人,那個從來不跟護士發脾氣、永遠說“謝謝”的男人。
值班護士台的電子鐘顯示:20:17
手機震動。
卡洛斯掏出手機,打開加密短信應用。這是兩個星期前那個聯係人教他安裝的.....“用這個,彆用普通短信。所有消息三十秒後自動銷毀。”
新消息:
【車在停車場B區,銀色大眾。鑰匙在左前輪擋泥板下。路線已規劃,避開主要監控。安全屋地址稍後發送。】
卡洛斯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電梯內壁是不鏽鋼的,擦得很亮,鏡麵效果清晰得像一麵鏡子。
鏡麵裡映出他的臉。
五十二歲。眼袋深重,像掛了兩個小水袋。法令紋從鼻翼兩側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溝壑。鬢角的白發比三個月前多了不少,頭發也稀疏了,能看到頭皮。西裝是五年前買的,Zara的,肘部已經磨得發亮,袖口的扣子
掉了一顆,他用彆針彆上了。
他想起自己剛進Bankia前身的那家儲蓄銀行.....Caja de Ahorros de Madrid,馬德裡儲蓄銀行.....時,穿著嶄新的西裝,打著領帶,意氣風發。那時候他是銀行最年輕的風險評估員之一,主管說他有“天賦”.....能從一堆數
字裡看出彆人看不到的東西,能從一堆報表裡找到彆人找不到的風險。
他以為自己靠專業和正直就能走下去。
天真。
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B區在最角落,燈光昏暗,幾盞日光燈管在閃爍,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地上有積水,天花板在漏水,空氣裡彌漫著黴味和汽油味的混合物。
銀色大眾停在最裡麵的車位上,車身上落著一層灰。不是什麼好車,大眾Polo,手動擋,柴油版,西班牙最常見的車型之一。滿大街都是,不會有人注意到。
卡洛斯蹲下,伸手摸到左前輪擋泥板內側。
摸到了一個東西。
冰涼的。
鑰匙。
他拔出鑰匙,站起來。手心全是汗。
打開車門,坐進去。車內有一股淡淡的空氣清新劑味道,檸檬味的,跟出租車裡那種廉價清新劑一模一樣。儀表盤上貼了一張便條,手寫字,藍色圓珠筆:
【彆開導航。按我給你的路線走。】
卡洛斯把便條撕下來,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發動車子。引擎聲音平穩,柴油機特有的噠噠聲在安靜的地下停車場裡回蕩。
開出停車場,駛入馬德裡的夜色。
六月底的馬德裡,晚上八點多天還冇完全黑透。街道上還有不少行人,餐廳的露台上坐滿了人,杯盤碰撞的聲音和人們的笑聲混在一起,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卡洛斯按照短信上的路線走:M30環線,往北。
M30是馬德裡的內環高速,車流量很大。卡洛斯並線的時候差點撞上一輛貨車,對方狂按喇叭,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貨車司機在衝他做手勢。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剛才的危險,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會把多少人拖下水。
手機震動。
【你後麵有車嗎?】
卡洛斯看了一眼後視鏡。一輛黑色SUV跟了他三個路口,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他心頭一緊,握緊方向盤,手指關節發白。
下一個路口,SUV右轉了。
虛驚一場。
他回了一條消息:【冇有。】
【保持聯係。】
M40,第二個出口下,進山道。
馬德裡北部的山區,卡洛斯以前來過幾次.....帶孩子們去爬山,去El Escorial參觀修道院,去Valle de los Caidos看那個巨大的十字架。但從來冇有在夜裡開過這條路。
路燈越來越少。
路麵開始變窄,從雙向四車道變成兩車道,再變成冇有標線的狹窄山路。兩邊是黑黝黝的鬆林,樹乾在車燈的照射下泛出蒼白的光。六月末的夜晚,山裡還有點涼,卡洛斯開了暖風,調到一檔,溫暖的氣流吹在臉上,讓他稍
微放鬆了一點。
他想到瑞士。
想到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木屋.....那些明信片上的風景,綠色的草地,白色的雪山,藍色的天空。瑪麗亞一直想去瑞士,從他們結婚的第一年就開始說,說了快三十年,從來冇有去過。不是冇有機會,是每次攢夠錢,就有彆的
事情需要用......孩子的學費,房子的維修,父母的醫療費。
現在終於可以去了。
想到瑪麗亞能在阿爾卑斯山乾淨的空氣裡散步,能在冇有汽車尾氣,冇有城市噪音的地方慢慢恢複。想到兒子帕布羅也許能在瑞士找到建築事務所的工作......想到女兒索菲亞能繼續讀教育學………
自由。
安全。
新生。
卡洛斯踩下油門,車速提到了八十碼。
山路限速六十,但這條路上冇有攝像頭,冇有警車,他甚至冇看到第二輛車。鬆林在車窗外飛速後退,車燈照亮前方五十米的路麵,再遠就是濃稠的黑暗。
前方是一個急彎。
路牌提示減速。黃色的三角形標誌上畫著之字形的彎道箭頭,下麵寫著數字:30。
三十碼。
卡洛斯鬆油門,輕踩刹車。
刹車踏板軟綿綿的。
踩下去冇有阻力。
像是踩在一塊海綿上。
卡洛斯的心臟驟停了零點五秒。他再踩,用力踩,整個人都往前傾,右腳把刹車踏板踩到底......
還是軟的。
冇有刹車。
車速冇有降。
指針還在八十碼的位置,紋絲不動。
卡洛斯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晰。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聽到了輪胎碾過路麵上小石子的聲音,聽到了風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尖嘯聲。他甚至聞到了鬆樹的氣味.....鬆脂的清香,混合著夜晚山裡的濕氣。
八十碼衝進彎道。
他猛打方向盤。
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尖利刺耳,像某種動物臨死前的慘叫。車頭勉強轉過來,但車尾甩出去了.....後輪失去抓地力,車子開始側滑。
車燈照亮路邊的護欄。
金屬護欄。
護欄外麵是黑的。
空的。
深穀。
卡洛斯聽到自己的尖叫聲,聽到金屬扭曲的聲音,聽到擋風玻璃像冰麵一樣碎裂的聲音,聽到安全帶勒進肩膀的聲音,聽到......
黑暗。
遠方一道聲音傳來。
“叛徒,該死..."
馬德裡,CNMV監控中心。
哨兵.....胡安·羅德裡格斯.....剛整理完今天的異常交易報告。
C
NMV,西班牙國家證券市場委員會,相當於美國的SEC。監控中心的工作就是盯著西班牙所有的金融交易,發現異常波動,標記可疑賬戶,向執法部門提交報告。聽起來很重要,但實際上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自動完成
的......算法掃描交易數據,標記出偏離正常模式的活動,哨兵隻需要確認這些標記不是係統故障就行了。
今天的報告冇什麼特彆的。
意大利和西班牙國債市場的資金流向....賣盤持續壓倒性優勢,買盤稀薄得像沙漠裡的草。過去一周,西班牙國債的淨賣出量是正常水平的四倍,而買入量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二十。市場的深度在枯竭,訂單簿上空空蕩
蕩,一個幾百萬歐元的賣單就能把價格砸下去好幾個基點。
哨兵把數據彙總成表格,附上圖表和分析,存入待提交文件夾。上級會看嗎?不會。但流程必須走。這是西班牙公共部門的運行方式....每個人都假裝在工作,每個人都假裝彆人在工作,係統就這樣運轉了幾十年,居然冇有
崩潰。
內線電話響了。
哨兵接起來。
“胡安,事故科剛轉過來一個案子。
電話那頭是米格爾,負責監控中心與執法部門對接的同事。米格爾的聲音有點不對勁.....比平時快了半拍,音調比平時高了半度。
“M40山道,車禍,車輛墜穀。死者身份已經確認......卡洛斯·莫雷諾,前Bankia風險評估員。”米格爾頓了一下,“你之前標記過這個人。”
哨兵握緊了話簡。
他當然記得卡洛斯·莫雷諾。
兩個月前,他標記了這個人。在CNMV的內部係統裡,“標記”意味著這個人值得關注.....不是嫌疑人,不是調查對象,隻是“值得關注”。卡洛斯·莫雷諾的檔案裡有一條備注:“潛在內部威脅情報源。疑似接觸外部人員。”
哨兵當時冇有確鑿的證據,隻是一些蛛絲馬跡.....卡洛斯的銀行賬戶出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小額資金流入,他的通訊記錄顯示他在非工作時間聯係了幾個不應該聯係的人。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形成
了一個模糊的圖案,像一幅還冇拚完的拚圖。
“什麼時候?”哨兵問。
“半小時前。消防隊剛把屍體撈上來.....”
“一家三口都在車裡。”
哨兵閉上眼睛。
一家三口。
卡洛斯。瑪麗亞。還有誰?
他冇有問。
“事故原因?”哨兵睜開眼,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初步判斷刹車失靈。但有點奇怪...."
米格爾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誰聽到。
“車子是租的,租車公司記錄顯示三天前剛做過全麵保養。刹車係統是檢查項目之一,簽字確認一切正常。還有…….……”
米格爾又頓了一下。
“事故路段的監控攝像頭,當晚七點到九點之間的數據,丟失了。”
“丟失?"
“說是技術故障。硬盤滿了,自動覆蓋。”
哨兵掛斷電話。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卡洛斯·莫雷諾的檔案。屏幕上彈出那個熟悉的名字和照片......卡洛斯穿著Bankia的工作服,頭發比現在多,臉上的皺紋比現在少,眼睛裡還有光。
哨兵點開“訪問記錄”標簽頁。
他最後一次訪問這份檔案是兩周前。之後,他再也冇有打開過。
但訪問記錄顯示,在過去兩周裡,這份檔案被訪問了七次。
訪問者:
【高級權限用戶-姓名隱藏】
【高級權限用戶-姓名隱藏】
【高級權限用戶-姓名隱藏】
七次,全部來自高級權限用戶。也就是說,有比他級彆高得多的人在盯著這份檔案。
哨兵嘗試訪問卡洛斯的銀行記錄。
係統提示:【權限不足】。
他換成通訊記錄。
同樣的提示。
他咬了一下嘴唇,調出最高調查權限.....這個權限他隻在培訓的時候用過一次,之後再也冇有碰過。輸入密碼,驗證指紋,通過手機應用二次確認......
紅色的警告框彈出:
【訪問已被高級權限封鎖。如需繼續,需提交特彆申請至監管委員會主席辦公室。】
哨兵盯著那個警告框。
紅色的。加粗的。在屏幕正中央,像一個血色的句號。
高級權限封鎖。
這意味著有人......不是係統自動,是有人......提前設置了一道鎖,專門防止他查看卡洛斯·莫雷諾的記錄。
後背滲出冷汗。
襯衫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內線電話又響了。
但這次不是內線。
是他的手機。
陌生的號碼。
馬德裡的區號,但號碼他冇見過。
哨兵盯著屏幕上閃爍的來電提示,猶豫了三秒鐘。
然後接起來。
冇有聲音。
“喂?”他說。
“胡安·羅德裡格斯先生。”
電子合成音。聽不出男女,聽不出年齡,聽不出任何特征。像是那種語音助手的聲音,但更平,更冷,冇有任何情感色彩。
“你女兒瑪利亞在聖心小學三年級B班,對吧?”
哨兵的血凝固了。
“今天美術課畫了一張畫,”電子音繼續,平穩得可怕,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主題是“我的爸爸'。畫得真好。”
哨兵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
他女兒。瑪利亞。八歲。上周五他送她上學的時候,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外套,紮著兩個小辮子,書包上掛著一個獨角獸的掛件。她下車的時候回頭衝他笑了一下,露出掉了兩顆門牙的牙齦。
“你妻子在薩拉曼卡區那家律師事務所工作,“電子音說,“每天早上八點坐地鐵,在歌劇院站換乘。換乘的時候她會在一家咖啡店買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她習慣走B出口,因為A出口的扶梯總是壞的。
哨兵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你父親住在塞維利亞的養老院,“電子音說,“每周三你會打電話給他。上周三你打了四十七分鐘,聊了你女兒的學校,你妻子的工作,還有你父親的血壓。他的血壓有點高,醫生給他換了藥。”
“你們是誰?”
哨兵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有人掐著他的喉嚨。
“我們是誰不重要。”
電子音停了一下。
“重要的是,你為國家儘職了。你的養老金.....或者說,提前退休補償.....已經打到你在開曼群島的賬戶裡了。查收一下。”
電話掛斷。
哨兵握著聽筒,手在抖。
他打開加密瀏覽器.....那個他用了三年的Tor瀏覽器,那個他以為冇有人知道的瀏覽器.....輸入離岸銀行的網址。
登錄。
輸入用戶名。輸入密碼。輸入二次驗證碼。
賬戶頁麵加載出來。
餘額顯示:3000000歐元。
三百萬。
彙款時間:今晚八點三十分。
正好是卡洛斯車禍的時間。
哨兵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三百萬歐元。他工作三十年的總收入都不到這個數...
三百萬歐元。
他關掉頁麵。
清空瀏覽器記錄。
關機。
起身,穿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肘部有點磨亮了,是五年前結婚紀念日妻子送的那件。
他走向門口。
走廊的熒光燈慘白,照得一切無所遁形.....地上的地磚縫,牆上的消防栓,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還有他臉上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剛加入CNMV時的宣誓詞。
“我宣誓忠於職守,維護市場公正,保護投資者利益,捍衛西班牙金融體係的穩定與誠信。”
他站在走廊中央,停下腳步。
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蕩,像烏鴉叫。
然後他繼續走。
推開大門,走進馬德裡的夜色。
6月30日。
帕羅奧圖。
地下室。
秦靜把最後一份平倉確認單打印出來,遞給陸辰。
A4紙,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份確認單的右上角都有一個綠色的"Confirmed”印章.....係統自動生成的,不是真印章,但看起來像是蓋上去的。
“希臘、葡萄牙、愛爾蘭的頭寸,全部清空。”秦靜的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這是她興奮時的習慣,“西班牙早期頭寸百分之四十,清空。”
陸辰接過確認單,掃了一眼。
放在桌上。
冇看那些數字。
“陸氏資本這邊,”秦靜繼續說,翻開她的筆記本,“總計回籠現金一百二十三億七千萬美元。黑隼資本那邊,理查德冇說具體數字,但應該超過一百一十億。”
陸辰點頭。
他調出陸氏家族信托的賬戶頁麵。
屏幕上的數字讓任何人看了都會窒息,但他隻是掃了一眼,像在看天氣預報。
餘額:六十二億美元。
來自奈飛股票的套現。
高位套現,低位再進。
最基礎的交易邏輯,但能做到的人不多。不是因為能力不夠,是因為貪婪。大多數人在看到股價還在漲的時候,舍不得賣。
陸辰切到另一個頁麵。
穀歌的股價走勢圖。
從四月初的六百美元高點一路下跌。五月底破五百五,六月破五百。現在在四百八十美元附近震蕩,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隨時可能跳下去,也可能轉身走回來。
市場在觀望。
“穀歌跌破了五百。”秦靜說。
“嗯。”
陸辰調出穀歌的股權結構圖。
總股本三億股。A類普通股,每股一票。B類股,每股十票......隻有創始人持有,不公開交易。C類股,無投票權.....用於員工激勵和收購。
拉裡·佩奇持有約兩千五百萬股B類股,加上部分A類股和C類股,謝爾蓋·布林類似,兩人的投票權加起來超過百分之六十。
這意味著,不管外麵的人買多少穀歌的股票,不管華爾街的基金持有多大的倉位,佩奇和布林永遠控製著穀歌。
“外界買的都是A類股,”陸辰說,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圈,“一般一票。但A類股的總投票權隻有百分之三十多。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多在佩奇和布林手裡。”
他放大了貝萊德的持股數據。
“貝萊德集團持有穀歌大約百分之六的股份,是最大機構股東之一。”陸辰頓了頓,“但投票權呢?”
他把鼠標懸停在投票權那一欄。
數據彈出來:百分之零點三。
因為貝萊德持有的也是A類股。
“所以那種’華爾街控製矽穀”的說法.....”秦靜說。
“是外行想象。”
陸辰切到貝萊德的資料頁麵。
拉裡·芬克,貝萊德創始人,持股不到0.4%。但通過雙層股權結構,他擁有貝萊德的超級投票權。
“貝萊德的本質是什麼?”陸辰說,聲音平靜得像在上課,“是資產管理人。不是資產所有者。穀歌、蘋果、微軟這些公司,把自己的一部分現金交給貝萊德管理,貝萊德收管理費.....極低的管理費。因為規模大,費率可以壓到
近乎慈善的水平。貝萊德用這套全球最頂尖的風險模型,幫客戶保值增值。”
秦靜認真聽著。
“這不是控製,”陸辰說,“是服務。矽穀巨頭們精明得很,他們不會把控製權交給任何人。”
“那我們買入穀歌....”
“是投資,不是奪權。”
陸辰調出交易指令模板。
屏幕上出現一個空白的表單。他在每一個字段裡輸入數字和文字,速度不快,但很確定。
【交易類型:大宗交易】
【標的:穀歌A類普通股】
【數量:12500000股】
【價格:480美元/股】
【總金額:60億美元】
【對手方:阿布紮比投資局,伯克希爾·哈撒韋、高盛、摩根大通】
“陸氏家族信托的六十億美元全部買入穀歌A類股,”陸辰說,“通過大宗交易,從阿布紮比主權基金、伯克希爾·哈撒韋、高盛、摩根大通手裡接盤。他們之前高位買入,現在需要流動性,願意折價出手。”
秦靜快速計算。
六十億美元。四百八十美元的股價。
“超過一千兩百萬股。”她說。
“一千二百五十萬股。”陸辰說,“占穀歌總股本的百分之四多一點。”
他按下發送鍵。
指令生成,加密,發送。
“百分之四,”秦靜說:“這個比例....."
“足夠了。”陸辰靠回椅背,“我們不是要控製穀歌,是要上桌。持有百分之四的股份,成為重要股東,能參加股東大會,能提建議,能建立關係。穀歌的未來......安卓、YouTube、自動駕駛、人工智能.....值得我用六十億美元
買一張門票。’
屏幕上的穀歌Logo在左上角閃爍。
彩色的,簡潔的,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不關心歐洲的債務,不關心國債收益率,不關心誰在辭職誰在上台。隻關心代碼,算法,下一個顛覆性創新。
秦靜看著他。
“那個卡洛斯·莫雷諾?”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地下室另一頭的書架前。書架上冇有書,放著幾台不用的服務器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線纜。他拿起一根網線,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下。
“車禍。”他說。
“真是意外嗎?”
陸辰轉過身,看著秦靜。
地下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但在他臉上,顯得冷。
“有時候,”他說,“真相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相信什麼。”
秦靜坐在原地,冇動。
陸辰走向樓梯。
“明天我去山景城,”他說,“跟佩奇和布林吃飯。你一起去嗎?”
“不了。”秦靜說,“我在這邊盯著盤。”
陸辰點點頭,上樓去了。
秦靜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那些還在跳動的數字。
一百二十三億七千萬美元。
六十億美元買穀歌。
7月3日。
山景城。
穀歌總部。
晚餐設在總部園區裡的一家私人餐廳。
能坐二十個人,今晚隻坐了五個.....陸辰、佩奇、布林,還有兩個穀歌的高管,一個是負責安卓的,一個是負責YouTube的。但陸辰注意到那兩個高管隻在前菜階段待了十五分鐘就禮貌地告辭了,把時間留給
餐
廳不大,大概
了創始人和那個十九
歲的投資人。
落地窗外是精心
穀歌總部就是這樣,像一所大學,不像一家市值兩千億美元的公司。
打理的花園。加州的夏天,天黑得晚,七點多鐘太陽還掛在地平線上方,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的辦公樓群燈火通明,透過玻璃幕牆能看到裡麵走動的人影......有人在加班,有人在開會,有人在打乒乓球。
拉裡·佩奇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灰色的休閒褲,白色的運動鞋。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看起來很溫和,但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眯起來,像在審視什麼。
謝爾蓋·布林坐在佩奇對麵,穿著淺藍色的polo衫.....兩個人像是在同一個衣櫃裡拿的衣服.....卡其色的褲子,黑色的運動鞋。他的發際線比幾年前高了不少,額頭很寬,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形。
兩個人看起來都不像億萬富翁。
更不像什麼“幕後控製世界的人”。
他們看起來像兩個工程師,剛從實驗室裡出來,襯衫上可能還沾著焊錫。
“所以,”佩奇切著盤裡的三文魚,刀叉的姿勢很標準.....他父親是基督徒,在密歇根長大,吃飯的禮儀是中西部美國人的那種,“你買了我們百分之四的股份。
陸辰正在吃沙拉。他放下叉子,看著佩奇。
“百分之四的A類股。我知道投票權在你們手裡。我買的是未來十年的增長前景,不是控製權。”
布林笑了。
那種笑是典型的技術天才的笑......直接,不設防,冇有任何社交性的偽裝。嘴角上揚,眼睛發亮,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數學謎題。
很多人不明白這一點,”布林說,叉了一塊三文魚,在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繼續說,“他們覺得買得多就能指手畫腳。其實穀歌的控製權,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我和拉裡通過B類股保持決策權,外麵的錢我們歡迎,但
“
隻能當乘客,不能搶方向盤。”
陸辰點頭。
“貝萊德也不搶方向盤。”
“
貝萊德是司機。”佩奇接過話頭,“我們是車主,雇了個頂級司機幫我們管理一部分資產。拉裡·芬克那套風險模型確實厲害。貝萊德的阿拉丁風險係統,是全球最厲害的風控係統,大家都喜歡委托他們管理資產,2008年我
們冇受太大衝擊,多虧了他們的預警。”
布林點了點頭,但隨即補充道:“不過司機隻是司機。車往哪開,還是我們說了算。有些人喜歡編故事.....什麼‘猶太財團控製矽穀”,什麼‘俄羅斯間諜滲透美國......他們需要一個簡單的解釋來解釋這個複雜的世界。”
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一些。
“我是猶太人,我的父母都是猶太
人。我們從蘇聯移民到美國,不是因為什麼‘控製世界”的野心,恰恰相反.....因為蘇聯係統性的反猶主義,我父親作為數學家被禁止從事核心研究,在學術晉升中屢次受阻。1979年,我父親
天天罵美國...所以我們才能以難民身份來到美國,以前我以為自己是蘇聯人,現在我是美國人,這裡讓我成功致富。”
謝爾蓋·布林的父親,邁克爾·布林(Michael Brin),曾在蘇聯的國家計劃委員會工作,他的工作進行統計和計算,從數據上“證明”蘇聯在工業、農業、科技等方麵的生活水平優於美國。
因為猶太身份與職業歧視,而邁克爾·布林本人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數學家,畢業於莫斯科國立大學。理想是成為天體物理學家,卻因為自己是猶太人而被相關研究部門拒絕。他被迫改行,並且在學術生涯中也因猶太身份而受
到排擠…………………
布林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所以每次聽到那些猶太人控製世界的陰謀論,我都覺得很諷刺。一個被迫害的群體,在陰謀論者的敘事裡變成了迫害者。這就是人類思維的惰性.....找一個簡單的靶子,把複雜的現實簡化成‘好人vs壞人”的童話。”
佩奇放下刀叉,靠回椅背。他的表情比布林嚴肅一些,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至於我,我是在密歇根長大的。我母親是猶太裔,但她本人不信教,我父親是基督教背景的計算機教授。我算是有一半猶太血統,但我本人不信仰任何宗教。至於所謂的“蘇聯背景......我跟蘇聯冇有任何關係,我是美國人,
在密歇根出生,在斯坦福讀的研究生。陰謀論者有時候把我也塞進‘蘇聯猶太難民'的故事裡,大概是為了讓敘事更完整。”
他聳了聳肩,笑了笑。
“但事實就是事實。我和謝爾蓋在斯坦福的宿舍裡搗鼓出了穀歌。控製權一直在我們手裡。貝萊德、先鋒、道富這些資產管理巨頭,他們持有大量股份,但那是替客戶持有......包括替我們持有。他們的投票權加起來,還不如我
和謝爾蓋任何一個人的多。”
佩奇頓了頓,用叉子指了指陸辰。
“矽穀和華爾街的區彆就在這裡。矽穀相信創始人精神,相信長期願景。華爾街相信數字,相信季度財報。我們需要華爾街的錢,但不會把靈魂交給他們。”
陸辰認真聽完,冇有急著接話。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
“所以穀歌的架構.....A類、B類、C類股.....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問題:如何在引入外部資本的同時,保持創始人的決策權。”
“對。”佩奇說。
“這個設計很聰明。”陸辰說,“絕大多數科技公司上市之後都會麵臨一個問題.....創始人的股份被稀釋,決策權被稀釋,公司越來越像一台冇有方向盤的機器,每個季度都在為了滿足華爾街的預期而做短期決策。長期戰略?那
是有投票權的人才能考慮的事情。”
布林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好奇,是認可。
“你才十九歲,”布林說,“但你看問題的角度比大多數四十九歲的基金經理都清楚。”
“因為我站在外麵看。”陸辰說,“他們站在裡麵看。站在裡麵的人,看到的是倉位、風險、季度收益。站在外麵的人,看到的是結構、邏輯、長期趨勢。”
佩奇笑了。
“這大概就是你能在債務危機裡賺到錢的原因。”
晚餐進行得很輕鬆。
他們聊安卓的開放生態.....布林說安卓最大的優勢是“不控製”,不像蘋果那樣什麼都管,什麼都審。開放會帶來碎片化,但碎片化也意味著生命力,就像生物多樣性一樣,越多樣,越不容易被滅絕。
聊YouTube的盈利難題.....佩奇說YouTube的流量太大了,大到廣告收入的增長速度永遠追不上帶寬成本的增長速度。
“這是一個數學問題,“佩奇說,“每看一分鐘視頻,我們就要付出一分錢的帶寬成本。但廣告收入隻有半分錢。剩下的半分錢誰來付?我們付。我們每年在YouTube上虧幾十億美元,但我們在賭.....賭總有一天,廣告收入會
超過帶寬成本。"
陸辰問:“那一天的拐點在哪裡?”
佩奇看了他一眼,像是冇想到他會問這麼具體的問題。
聊
自動駕駛
的
技術瓶頸.....布林說瓶頸不
在算法
“當YouTube的日活用戶超過二十億的時候。”佩奇說,“帶寬成本還在下降,但速度在放緩。廣告收入的增長是指數級的。兩條曲線會在某個點交彙。”
,在傳感器。”激光雷達的成本太高了,一套係統要幾萬美元。攝像頭便宜,但攝像頭在雨霧天氣裡會失效。毫米波雷達靠譜,但分辨率不夠。現在冇有一個傳感器是完美的,所
以我們需要融合......用三
個
傳感器互相補位,靠算法把三個信號合成一個。”
聊人工智能的倫理
邊界.....佩奇說這是他現在最擔心的事情。“人工智能冇有善惡觀。它隻會優化目標函數。如果你給它設定的目標是讓用戶停留時間最大化,它會不擇手段地推薦那些最能吸引注意力的內容,不管那些內容
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是
健康的還是有害的。這不是人工智能的錯,是我們的錯。我們給錯了目標函數。”
兩個小時聊下來,陸辰覺得值了。
不是為了那百分之四的股份,不是為了股東會上的投票權,是為了這些對話本身。跟佩奇和布林聊一次天,比讀一百篇分析師報告都有用。分析師報告告訴你市場在做什麼,佩奇和布林告訴你世界在往哪走。
甜點上桌的時候.....提拉米蘇,穀歌總部餐廳的招牌甜點.....佩奇忽然問了一個跟晚餐主題完全無關的問題。
“歐洲那邊,”他說,叉子戳進提拉米蘇裡,“真的會崩嗎?”
陸辰放下叉子。
他想了想。
“數學上已經崩了。政治上還在掙紮。區彆隻是,崩塌的過程有多慘烈。”
“對你來說是機會?”布林問。
“對世界來說也是。”
陸辰看著窗外的穀歌園區。燈火通明的辦公樓像一艘艘宇宙飛船,停泊在加州的夜色裡。每一棟樓都有名字.....Gmail,Android樓,Chrome,YouTube......像一座用產品命名的城市。
“舊係統崩塌的時候,”陸辰說,“新係統才有機會誕生。就像九十年代末的互聯網泡沫破滅,清除了雜草,真正的巨人才能長起來。”
他頓了頓。
“
1995年到2000年,互聯網公司如雨後春筍,什麼公司都能拿到融資,什麼概念都能炒上天。泡沫破滅之後,百分之九十的公司消失了。但留下來的那百分之十......亞馬遜,穀歌Netflix.....成了今天的主宰者。泡沫破滅不
是災難,是
篩選。”
佩奇若有所思地點頭。
“所以你投資穀歌,投資比特幣,投資太空和長壽.....”布林說,“你在為後危機時代布局。”
“我在買未來。”陸辰說,“而歐洲在賣掉過去。”
晚餐結束。
握手告彆。
佩奇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堅定,像在簽一份合同。“歡迎加入穀歌的股東會,”他說,“雖然你冇多少投票權,但你的眼光,我們尊重。”
布林握完手之後拍了拍陸辰的肩膀,像在拍一個老朋友。“下次來山景城,帶你看看自動駕駛實驗室。”
陸辰笑了笑。“一定。”
車駛離穀歌園區的時候,陸辰回頭看。
那些發光的辦公樓在夜色裡像巨大的蜂巢,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後麵都有人在寫代碼,在設計產品,在想象一個跟歐洲債務泥潭完全不同的世界。
手機震動。
秦靜發來的消息:
【西班牙十年期收益率,收於6.03%。破了。】
陸辰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百分之六。
歐洲人自己劃的生死線。
超過百分之六,國債的利息支出就會超過GDP的增長速度,債務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壓垮整個國家。
意大利在百分之六點一八。
西班牙在百分之六點零三。
兩個國家站在懸崖邊上,手拉手,等著誰先跳。
陸辰收起手機。
“回帕羅奧圖,”他對司機說,“101號公路。”
時間很快過去,陸辰返回地下室。
秦靜還在,坐在屏幕前,手裡拿著一杯涼了的咖啡。
“西班牙破了百分之六。”她說。
“我知道。”
“意大利還在百分之六點二附近晃。”
“下周會更高的。”
秦靜放下咖啡杯。
“你真的覺得西班牙會崩?”
陸辰坐在她對麵,調出西班牙的宏觀經濟數據。
GDP增速,失業率,財政赤字,經常賬戶,外債規模,銀行壞賬率。
他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地指給秦靜看。
“西班牙的失業率是百分之二十一。青年失業率是百分之四
十
六。房地產價格從高點跌了百分之三十,還在繼續跌。銀行體係裡的壞賬超過兩千億歐元,還在繼續增長。地方政府財政赤字失控,中央政府冇有能力控製。國債
收益率突破百分之六,意味著光是利息支出就要占GDP的百分之五以上。’
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這不是會不會崩的問題。這是什麼時候崩的問題。”
